第190章
喻连过了两天苦哈哈的修身养性的日子。
他惹了寂尘,又暴露了身份。这爷俩一个和尚一个小唐僧,轮流盯着他喝镇痛散吞扼灵丹,稍有拖延就开始念经。
更加不许他下山镇煞,也不允许他动用的灵力超过筑基期。
镇痛散苦的他倒胃,就想喝点东西压一压。当初他发誓三月不碰酒,现在三个月已经过去,自然得畅快喝一顿。
他遣了柏历帆去给他拿酒,自己回了厢房。
厢房内,热气氤氲。
屏风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衫和里衣。
喻连靠在能装下两个人的大浴桶里,水汽凝在皮肤上,化作水珠滴下去。
他如今泡澡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了,也能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澡。
泡起来确实解压。
两天十二瓶镇痛散吃下去,身体常年的痛让药物镇压,骤然不疼了,很不习惯。
他跟寂尘说,他不吃镇痛散,是因为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活在梦里。
他骗人的。
开玩笑。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百年了还觉得自己的复生是一场梦?而且谁会没事让自己疼几十年,他又不是受虐狂。
不吃镇痛散,只是因为疼痛是压力和恐惧的宣泄口。
他撩起来一掌水,闭上眼,从眉心淋了下去。
忘川……
上一世死去,赤阳丹心和冥界深度融合得刹那,他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忘川的气息,和天道震颤的鸣音。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二者封印,沉入大地深处。
如今三百年已经过去,赤阳丹心和冥界只差一线便可彻底融合,但它们孕育的,真的是新生的忘川吗。
若是新生忘川,诞生之时,天地是否会有异变。
不知道。
如今地煞之气四处蔓延,是否跟新忘川逐渐成型有关系。
不清楚。
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不是喻连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所以当他记起自己死前做了什么之后,就想跟寂尘交流。
但他说不出来。
天道不许。
他甚至没办法多做什么。
这些年,喻连看遍九州四野,越是深入凡尘,那丝丝缕缕的压力落在他肩上就越重,形成精神重压。
地底深处正在酝酿一场能颠覆九州的巨变,这场巨变或许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走向,或许转眼之间,他看过的热闹凡尘,就会化作齑粉。
而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无人倾诉,无人诉说。
他不知九州的未来,也不知他自己此番莫大的天地因果加身,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少顷,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发了很久的呆。
回神后,浴桶里的水已经变温了。
泡澡没能将他的压力彻底疏解,喻连回神后,想运转灵力刺激身体痛感。
他掌心聚起了灵力,脑中却闪过寂尘的冷脸和柏历帆哭唧唧的模样。
喻连犹豫了片刻。
算了,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代替痛感。
他趴在浴桶边,慵倦的四下一瞧,直接抓来床上的玉枕,用一小缕灵力把玉枕削磨成适合的大小形状。
-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竹席上放了小案,案上三坛灵酒。
柏历帆等得直打哈欠:“尘叔,师父还没来,不会是睡着了吧。”
应该不会啊,师父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尘叔允许他放肆喝一回了,怎么会迟到呢?
寂尘:“你去休息,我等他。”
柏历帆应了声:“哦对了尘叔,我跟几个同门一起,接了个扫洒任务,大概得干个两三天,中间就不回来了。你跟师父说一声,免得他想我。”
寂尘:“去吧。”
他自己在这儿等着,等到月亮又偏了三寸,才听见一道悠悠的脚步声。一只修长纤瘦的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下,“多泡了会儿澡,来晚了。”
寂尘侧了侧头,喻连从他身侧走过,宽大的袖袍拂过他脸颊,带着干净清新的皂香。
他在寂尘右手边坐下,大袖衫穿得松松垮垮,手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悠哉悠哉的倒了杯酒。
喻连用灵力冰镇了下,抿了口:“不愧是仙宗的酒,甘醇香甜。”
一尾余光上扬,他瞟向旁边的和尚,而后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盈盈道:“要不要再破戒尝一尝?”
青年眉梢眼角水汽浸透,泛着细微的红,长睫浓而潮湿,眸光潋滟,整个人说不上来的慵懒松泛。
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寂尘挪开眼:“不了。”
“那正好,全都是我的。”喻连喝了一小坛,他没有用灵力驱散醉意,此时有些熏熏然,“小帆去哪儿了。人呢。”
“我让他去休息了,他接了宗门扫洒的任务,要早起。”寂尘替他温着酒,“两日后帝川和碧云天的人都会走,明天他们在主峰议事,裴山越邀请我们参加。”
“不过我得出去一趟,佛门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明天你得自己去了,记得要早起。”
喻连:“行。”
九州地动的源头在丰元州,这件事查出来了,但地动的原因还不知道。正好,趁着议事,可以多听些信息。
“届时我们也该走了,你要带着小帆一起回村子吗。”
“小帆在仙宗挺好的,他知道我们是修士,往后也能在这里安心修仙了。”
“他不回,那你呢,又去哪儿。”寂尘道。
喻连趴在小案上,似乎是醉得很了:“我是为了找你才出来的,现在你找到了,我不回村子回哪儿。”
寂尘:“是啊,你想去哪儿。”
喻连眼睛微微睁开,对上寂尘透彻的双眼。
片刻后,他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席子上一躺,“嗯……想找个俊俏干净的郎君,春风几度。不必负责,只消享受。”
这百年跟着个和尚朋友过,着实寡淡。
他已非少年时,早已体会过欢愉极乐,期待的、紧张的、喜悦的、厌恶恶心的,都有。
这一世在九州游荡,自娱自乐的次数寥寥无几,不是他跟着和尚一起清心寡欲了,实在是自己动手累得慌,而且还总差点感觉。
弄到最后,兴致缺缺。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没有真的想。
这种风月之事,还是不要牵扯旁人,免得惹了一身风流债,因果难还,又和从前一样爱恨痴缠。
寂尘:“这话让小帆听见,又要找你哭。”
喻连笑了几声:“会哭着喊着让我收收心,别把你抛下。”他又打了个哈欠,“神心澈,我困了。”
寂尘理了下衣摆:“好了。”
喻连枕在了他腿上,熟练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睡得很快。
喻连需要自然睡眠休养身体,寂尘却不需要。
桌上还剩下半坛酒。
寂尘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酒。
酒液清澈无比,寂尘就这么看着。
每当心绪因怀中人起伏一瞬,他就会往酒杯里加一点酒。
直至黎明时分,风停了下来,叶子也不再落,寂尘的心绪也随之而平,他不再继续倒酒。
他抱着喻连离去。
小案上。
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在晨光与夜色的交界里,朦朦胧胧,将满未满。
-
晨光大亮。
仙宗主峰的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这不是召集议事的钟声,而是议事开始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的时候,喻连才醒来,他急匆匆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快速朝着主峰赶去。
寂尘提醒过他记得早起,但他还是睡过头了。
没办法,身体处在崩溃后的修复中,他实在是有点没法控制。
此次议事,他想交给仙宗一种符文,算是自创的,可以克制地煞之气。
主峰一切如旧,喻连快步走到半合的大殿门前。
殿中传来尉迟临川的声音:“议事都开始了,怎的空了个位置?庸道友还没来么,要不遣人去问一下。”
喻连跟他们说过,他不想‘连著水’的身份暴露,所以他们对外依然称呼他为‘庸不染’。
祝不死:“他身体还在恢复,不来也罢。”
这就来这就来。
喻连理了下袖口和衣摆,一只脚刚刚埋进去,致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料抬头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把脚撤回来,一个转身躲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殿内。
裴山越高坐上首。
他左边是已经隐退了的兰泊风,而右边座位上的男人——银发浅眸,素衣布衫。
那是……
谢久白。
喻连压了压砰砰的心跳,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边走边暗道倒霉倒霉太倒霉。
谢久白不是在闭死关吗?怎么突然出关了,难道真的突破到了半步仙?
喻连境界抵达过半步仙,他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若是他就这么直接出现在谢久白的面前,只要谢久白有意仔细感知,不管是他灵魂原本的气息,还是元丹内火老大的气息,都无处可藏。
不是,这家伙好歹是仙宗的一位祖宗,他出关这件事,竟然没有广而告之?
早知他来,他便不来了。
“那就开始吧。”尉迟临川敲敲桌面,把其余人的注意力从空座位上拉回来。
“丰元州是此次九州震动的源头,孤派遣过去的人依然没有调查出原因,但根据各大势力的资料整合情况看,丰元州之下的地煞之气最为庞大。”
“尽快安排丰元州的百姓撤离。”裴山越道,“不知帝川是否能容纳一州百姓。”
“怕是不行,需得往四周转移。”
殿中议事正式开始,喻连气息足够快速隐秘,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飞快撤脚的动作,也没人注意到他逃也似的背影。
他什么气息都没漏,但那坐在主位右边的银发男人却侧了下头。
谢久白往门口看去,下一瞬,他直接出现在殿外。
殿外长廊空空如也。
只有一缕混杂着焚檀味道的微弱幽香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