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沧山大比虽然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但仙宗已经来了不少外客。
有些在飞仙镇和仙宗山脚驻扎,有些则是直接在仙宗住下。仙宗主峰左右两边的侧峰,和后峰都收拾了出来,供客人居住。
喻连是跟着尉迟临川来的,自然和帝川的一行人分到了一起。
他远远瞧了裴师弟一眼——现在已经成了裴宗主了,变化真是大,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兰师伯的风范。
郁无为受伤格外重,不知为何一直没醒,裴山越压下担忧,让人把他送去了丹峰,和尉迟临川攀谈着。
一时半刻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喻连,他避开人群,趁机溜走了。
仙宗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柏历帆往外峰去报道了,喻连在内峰走动,路过比武台的时候停了片刻,这里仙宗小辈众多,风云大比即将到来,这里热闹非凡,天天都有乐子看。
有人看见他驻足,热情的塞给他一把瓜子,邀请他一起看比武。
这段时间仙宗来往宾客众多,仙宗弟子们尽显主家风范,要让客人们宾至如归——他们肉痛的把亲手种出来的瓜子拿出来,分给外来修士。
喻连欣然接受,找了个地方蹲下来,笑眯眯的跟他们一起看。
“这位前辈,您是打哪儿来的?”有好奇的仙宗弟子见他笑吟吟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没什么架子,便围了过来。
喻连:“前辈?怎么一眼确定我是前辈。”
他看起来很老吗?
仙宗弟子打量着身边这位戴面具的修士,脸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身上气质、眼神沉静如水,指尖瘦白,挑拣着掌心里的瓜子,连手腕上浅青、深紫的经络都能看得清楚。
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有毛头小子为即将到来的风云大比热血沸腾的感觉。
看了半天,他逐渐忘记了喻连的问话,突然嘿嘿一笑,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前辈,你戴面具一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吧。”
喻连:“……”
这孩子傻了吧。
他在比武台蹲了一下午,本来是打算瓜子磕完就走的,每当他手里瓜子快吃完的时候,就有人给他续上。
一直有人跟他搭话,喻连这些年九州各处都去过,阅历自然不是年少时可比,什么问题都能说上几句,引得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哇哇大叫。
这‘哇哇哇’就像是开关,让他微妙高兴起来,丹田里沉睡的火老大也抖了抖。
所以这一蹲就蹲了一下午,夕阳薄暮时分,喻连把没吃完的瓜子揣袖子里,连声说:“不行,真得走了。”“再会再会。”“改日再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比武台。
这届仙宗小辈倒是热情,一个两个围的越来越近,热得他喘不上气,口干舌燥的。
闷头快步走出去好远,喻连停下来,见身后没人跟着了,才呼了口气。
他揪着衣领扇了扇风,抬头看见了一处灵气四溢的浩瀚莲池。
满池各异的莲花,九州各种品种都有,有的开得葳蕤,有的掩在莲叶之下,有的已经结出了莲子。
夕阳暖光拂过一池粼粼波光。
莲池微晃,莲叶摇曳,一眼望不到尽头。
喻连微怔。
他记得以前,主峰附近是没有莲池的。
“这里不让弟子们和外人进的。”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喻连瞳孔一缩,瞳仁微微颤抖。
少顷,他侧过身。
兰泊风笑着看着他:“小友?”他还是三百年前喻连印象里的样子,只是换下了一身宗主袍,格外闲适平和。
喻连目光一点点垂下,拱了拱手:“抱歉,在下迷路,误入此处,并非有意打扰。”
“你是帝川的人?”
“只是跟着帝川陛下一起来的。”
兰泊风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嗯了声,给他指了指路,“帝川安排在后峰落脚休息,你顺着这条路往北走。”
“多谢。”
喻连顺着路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这一处莲池很漂亮,是您种的吗。”
兰泊风:“嗯。”
喻连:“为什么种这么多。”
兰泊风笑了笑,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家里小孩喜欢。希望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这处莲池,能开心些。”
日暮的昏昏残光笼在喻连身上,长长的眼睫沾了细碎金光。
良久,他眨了下眼睛,轻声道:“若他回了家,一定会开心的。”
喻连缓步离去。
兰泊风并未将这小小插曲放在心上,只在莲池荡漾的那一刻,所有所觉般侧头望去。
刚才与他搭话的陌生修士早已不见了踪影。
兰泊风把搜集来的一株新莲种下去,过了会儿,又莫名看向方才那陌生修士离开的方向。
他感知到对方的境界是在寻道境,倒是个给人感觉很舒服的小友。
挺合眼缘的,下次见面可以结交一番,问问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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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喻连一直待在后峰。
他有意避开尉迟临川,玄甲卫首领来请,他要不就是打坐修炼,要不就是在殿外找个地方窝一觉。
风云大比还有半月,他感知到寂尘的位置离仙宗越来越近,简直恨不得把寂尘瞬移过来狂吸几口。
他离开寂尘已经两个多月,越来越困,虚弱感也开始出现了。
打不起来精神,但偏偏被褥和衣服上寂尘的气息越来越淡,睡也睡得不安稳。
今日,喻连挑了个好躺的树打盹,突然听见一声灵力震荡的巨响。
只见丹峰之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晋升的灵力,但是这灵力里裹挟着地煞之气。
喻连瞬间清醒,起身眯眼。
仙宗怎么会有地煞之气?
后峰主殿飞出一道流光,尉迟临川的气息掠过,飞向了丹峰。
喻连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
丹峰。
喻连过来的时候,看见丹峰大部分的药修都围在殿外。
“怎么办啊……”
“马上风云大比了,郁师兄这还能参加吗?咱们大师兄很有希望夺冠的。”
“风云大比和命比起来哪个重要?祈祷大师兄平安渡过这一关就好。”
“平安怕是难啊,没看见宗主的脸色那么难看么?”
喻连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拉住丹峰弟子问,人家见他陌生,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
喻连靠在一边,闭上眼,一缕神识探了进去。
殿内。
郁无为盘坐在一块寒冰玉床上,面庞红紫,双目充血,瞳孔隐隐泛着血红色,喉间溢出低吼声。
裴山越掌心幻化出灵力锁链,捆住了郁无为。
仙宗能说得上话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兰泊风也来了,看着自己徒孙,“除了碎丹,真的没办法了吗?”
丹峰长老眉心紧锁。
尉迟临川:“我带郁无为回来的时候,他路上一直没醒,我看他虽伤重,但气息却有晋升的苗头,便没有打扰他。他这样,跟晋升有关系?”
丹峰长老:“他之前受伤太重,煞气侵体,虽然用灼阳火除去了,但是没有除干净,有些隐藏在了经脉深处。原本也不打紧,就是这晋升坏了事,隐藏的地煞之气随着晋升,一起附着在了他元丹和周身大穴里。”
而地煞之气若只侵蚀经脉倒还好,一旦入了元丹,那拔除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何况这地煞之气是在郁无为晋升的时候侵蚀他元丹的,几乎成了元丹的一部分,更加棘手。
若想不被地煞之气吞噬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就只能碎丹。
尉迟临川:“国运是镇压地煞的利器,孤出手帮忙,是否能行?”
“国运是镇压,而非克制。”丹峰长老思索片刻,沉吟道,“……先用国运镇压,再用灼阳火炙烤元丹,逼出煞气,或许可行。”
尉迟临川看向裴山越。
裴山越道:“事已至此,试一试。”
丹峰长老:“灼阳火是赤火红莲消散天地后形成的,虽然带着本源炽火的气息,但毕竟微弱,想要逼出煞气,得需要大量的灼阳火。丹峰没有那么大的存量。”
说着,她叹了口气。
要是小喻连还在就好了,本源炽火灼烧之下,哪有地煞之气放肆的余地。
兰泊风:“我去沧山取。”
尉迟临川拦住他:“孤知道一个人可以加强灼阳火。”
兰泊风一愣,尉迟临川看向了殿门,“庸道友。”
他抬手一挥,下一秒,殿门瞬间大开,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靠在柱子上的白衣人影。
喻连:“……”
他收回了自己的神识。
尉迟临川这厮的实力在国运加持下怕是赶上半步仙了吧,他这么点微弱神识都能察觉到。
兰泊风诧异:“你是那天路过莲池的那位小友。”
喻连轻咳一声,进入殿内,略一拱手。
“抱歉抱歉,在下只是有点好奇殿内发生了何事,并非有意窥探。”
这个时候谁在意这个?裴山越压下急切,“这位道友,帝川陛下说的是真的?你能加强灼阳火?”
尉迟临川:“郁无为几个小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他们受伤是因为遇到了个寻道境地煞妖?正是这位庸道友路过救了他们。”
喻连打着哈哈:“一点不入流的小手段。”
裴山越:“原来他们说的就是道友。还请庸道友出手,仙宗定然记下道友这份人情。”
喻连看向郁无为,这小子当时为了救柏历帆,受伤最重,变成这样多少跟柏历帆有点关系。
再说,这可是他嫡亲直系师侄。
他道:“举手之劳,在下全力配合。”
见他答应,丹峰长老迅速在郁无为身上扎了几根银针,又灌下去一碗药。准备妥当后,让尉迟临川用国运把郁无为的元丹完全镇压,然后才取出灼阳火,交给喻连。
兰泊风做好了火焰不够,随时去沧山取来的二手准备。
然而根本不用。
在场之人就看着那微弱的灼阳火火焰,在那白衣修士手里化作一团熊熊烈火,犹如任人捏扁揉圆的面团一样,乖巧又听话的涌入了郁无为丹田内部。
火焰和国运在郁无为丹田内相交,一个镇压煞气,一个顺势剔除。尉迟临川掌心金龙盘旋,他侧头看向喻连,“道友不是说,不愿多干涉仙门中事么。既如此,又为何来丹峰。”
喻连:“不是说了吗,好奇而已。”
尉迟临川:“孤还以为你是担心郁小子。”
喻连没接茬,尉迟临川也没再说别的,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郁无为难忍的痛苦吼声。
喻连是火的祖宗,控制灼阳火对他来说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并不费什么力气。转眼三天过去,郁无为面如金纸,丹田火红一片,皮肤上开始出现灼烧的裂纹。
喻连蹙眉愈深,某一刻,他突然听见一声脆裂之声,暗道不好,猝然收手。
郁无为浑身一颤,哇的吐出一口血:“疼……”
“无为!”裴山越道,“怎么回事?”
“灼阳火煅烧出来了几缕煞气,但他的元丹此时脆弱,受不住灼阳火长时间的煅烧,会裂的。”尉迟临川清楚什么状况,“届时就算除尽地煞之气,他元丹怕也废了。”
兰泊风:“不死药尊还是联系不上吗?”
裴山越摇头。
郁无为已经失去意识了,倒在寒冰玉床上,整个人想要蜷缩起来,却有被四肢上的锁链强拉开。
殿内一时寂静。
裴山越看着自己徒弟,苦中作乐:“师父,咱们仙宗大师兄的位置是被诅咒过吧。”
站在一边的白衣青年望向他。
裴山越现在就觉得三百多年前的事重演了一遍,当年也是如此,在风云大比之前,喻连遭了一场大劫。
只不过现在远比不上那个时候严重。
兰泊风有些无言,“别这么想,起码帝川陛下在这里,无为的情况暂时控制得住。”
喻连默然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能救他。”
顶着众人各异的眼神,那白衣青年平静抬眼,“但是此法不外传,我需要一间密室。”
一盏茶功夫后,喻连关上密室的门,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他转身走到冰床前,看着昏死过去的嫡亲师侄,叹了口气,屈指敲在了他头顶:“这么着急晋升作甚?毛头小子,以后可长点记性吧。”
他按住郁无为的脉门,一缕本源炽火送了进去。地煞之气如影见日光,一寸寸化为飞灰,直至丹田处,喻连才小心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争强好胜,心性也没长全。
若真是废了修为或者留下隐患,影响修炼,在心里留下了结,怕是得用几十年的时间去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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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天过去。
密室里不知道什么情况,外面的人等的焦心。
裴山越看似稳重,其实一直没坐下,守在外面。
兰泊风经历得多了,他坐得住,还问了尉迟临川不少关于庸不染的事情。
“所以,你对他也知之甚少。”
尉迟临川点头:“只知道他的名字,家中有个小辈,以及他有个友人在浮屠佛门之外,其他一概不知。他跟我来仙宗,也是为了等他朋友。”
“庸不染……”兰泊风若有所思。
“对了,他还有旧疾。”尉迟临川微微拧眉:“不知道是什么旧疾,但应该挺严重的。”
兰泊风:“旧疾?”
殿内密室的门开了。
兰泊风顿时起身,跟着其他人一起走了过去。
喻连站在门口:“好了。”
裴山越:“多谢道友!”
丹峰长老目光奇异,跟着裴山越大步进去,她要检查检查郁无为的情况。
喻连侧了侧身给众人让路,他扶着门边,稍微阖了阖眼。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三日未眠,虚弱还在其次,困倦实在要命,他真睁不开眼,困得发晕。
他现在就想不管不顾倒头就睡。
喻连听着身后高兴的交谈声,嘴角勾了一下。
他靠着门缓了缓,想往前走,脑袋却昏沉沉的,没看见脚下凹陷的密室门缝,绊了一下,往前踉跄。
下一秒,他两只胳膊都被搀住了。
“旧疾犯了?”左边是尉迟临川。
“小友,消耗很大么?坐下休息下吧。”右边是兰泊风。
对比身后那个昏迷的师侄,喻连才像那个被架起来的病号。
这两句话说完,被他们架起来的白衣青年没有什么反应,面具下的眼睫垂着,一截白皙下巴几乎低到了胸膛。
兰泊风低声道:“小友?”
尉迟临川另一只手拍了下他的后背:“庸道友,庸不染?”
喻连短暂的睡了一息,努力从困意里挣扎出来,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休息就……”
他不知道自己声音很低弱,还以为自己音量正常。
难道真是犯了旧疾?兰泊风潜意识涌起担心,想让丹峰长老过来给他看看。
正在这时,殿门又开了。
“丹峰这么热闹,有什么好事给我瞧瞧?”祝不死迈步进来,视线一抬,第一眼就看见了密室外的三人。
在看见被兰泊风和尉迟临川架起来的白衣青年的时候,他顿了顿,“你们这是?”
什么妖邪还要这俩人亲自抓。
喻连开始往外拽自己的胳膊。
尉迟临川好似没感觉到似的,抓住他胳膊不放。
他对祝不死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庸不染庸道友,他刚又救了郁无为那小子一次,旧疾似乎犯了,你来替他看看。”
“……”糟了。
他气息变了,但神魂一如往昔,祝不死上辈子研究了他二十几年,对他极其熟悉,这一看之下岂不是完蛋。
喻连左边是尉迟临川,右边是兰泊风,生生被钉在这里。
他看向祝不死。
祝不死说:“好啊。”
喻连头皮微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