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千里之外。
一大一小两头妖兽在凡人城镇里疯狂追着前面飞着的四个人影。
柏历帆被自家师兄抓着衣领子,狼狈的往前飞:“师兄,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师父和叔要养呢。”
说话间柏历帆一回头,看见了鳄妖张大的嘴,顿时夹紧屁股鬼哭狼嚎:“师兄你飞快点啊啊啊啊!追上来了!”
三天前,他拜别师父和尘叔,一路去往仙宗。
路上遇到了大师兄郁无为,大师兄是裴宗主的亲传弟子。
和大师兄同行的还有他两个同伴,一个是问苍剑冢此代少主齐云,一个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路芷。
他们三个跨宗门组队出去历练了,历练完准备一起回仙宗,准备参加沧山的风云大比。
这三位都是元丹境高手,他这等练气四层的小菜鸡自然是得抱大腿,一起回去路上会安全很多。
谁承想呢?
他们碰上了地煞妖肆虐的村镇,换了他肯定直接跑,而郁师兄几个人直接冲了上去,轻而易举的镇压了筑基期的那只地煞妖。
结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只鳄妖有个寻道境的老子!
这下好了,老鳄妖和小鳄妖一起追着他们跑。
城镇早就沦为了火海,处处残肢断臂,南方水乡,燃烧的亭台楼阁散发着一股潮热的气味儿。
蒸发烧焦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菜鸡误入高端局……郁师兄三人还能抵抗一下,他就是纯拖后腿的,柏历帆一边想吐,一边欲哭无泪。
“齐哥,路姐,你们两个的宗门求援信号怎么不发?”
“你不懂,”齐云往后挥了一剑,满头大汗的往前窜,“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求援信号加起来都没你们仙宗好使。”
仙宗弟子遇险,除了落寞的佛门,帝川、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修士,只要是看见了仙宗的求援信号,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其他势力的弟子求援信号可没这么大面子。
柏历帆忍不住道:“那你们也得放啊,有枣没枣打三竿!我们都这样了,求援信号还嫌多?”
“嘿嘿,”路芷笑了声,“其实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带求援信号。”
“……”柏历帆看向自家师兄,“郁师兄,你把你的求援信号也放了,这样显得我们紧急一些。”
郁无为尴尬说:“我也没带。”
柏历帆:“…………”
合着就他自己带了是吧!
突然,他睁大眼:“师兄你们看,那里有人。”柏历帆双手挥舞,呼喊道,“前辈,前辈救救我们!”
郁无为三人也猛地看去。
只见四层高的楼阁顶层,火焰席卷而上,滚滚热浪之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素衣宽袍人影站在栏杆边。
这种时候如此淡定的凭栏而望的人,除了傻子就是前辈高手,而很明显这人是后者。
三人登时精神大振,和柏历帆一起呼喊起来:“前辈救命!”
喻连眉梢微扬,看着下面乱窜的几个小辈。
其实他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
毕竟刚打算出门就碰见这种事,委实不是个好兆头。
他打算直接去浮屠佛门,但细细一算,柏历帆这混小子离家这几天,大概也就能走个千里之远。
于是他感应了下柏历帆的位置,果然就在这里。
不过他给柏历帆种下的守护法诀没有被触发,说明这小子还不到生死危机的时刻。
喻连思索再三,还是打算过来看看,路上不急不慌的去了家成衣店,用几张临时画出来的符换了些好衣裳——柏历帆觉得自己家里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喻连抱着胳膊,笑吟吟道:“路过而已,凭什么救你们?”
看来不是五大仙门之中的长辈。
柏历帆:“前辈,我师兄的师父是仙宗裴宗主,旁边那个用重剑的是问苍少主,穿黄色衣服的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你就是把我们都抓起来向宗门换好处,都能换一大堆!”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哏都没打,心思急转间把身边三人全卖了,求生欲达到了顶峰。
他不能死,他还要给师父养老!
别管此人是好是坏,是个人就好,总比妖邪好交流。
郁无为三人被卖的心甘情愿,这种时候就是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喻连看向柏历帆,语调上扬,“那听起来只有你没什么强硬背景,不救你也没事。”
柏历帆呆了呆,嘴一撇,看起来要哭了:“不要啊……”
喻连以指作笔,在空中绘下一道符文,单手轻推:“去。”
见他出手,郁无为等人连忙道:“多谢——”
那符文飞到空中,化作四散的流星,把镇子里还没逃出去的凡人一个个包裹起来,转移到了镇子外面。
郁无为等几个小辈傻眼了。
那素衣男子飞到楼阁上面。
他唇色有些寡淡,咳嗽的那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们又不是没有抵抗手段的凡人,求人不如求己。放心打,看在你们长辈的面子上,死了,我会帮忙收个尸。”
那原本警惕起来的两只鳄妖稍稍放了心。
看气息,这个半路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也是个寻道境,若他插手,势必麻烦,既然他没有插手的意思,那这几个即将到手的可口口粮,它们自然不会放过。
老鳄妖杀心暴涨,不再戏谑玩乐,浓郁的煞气瞬间包围了柏历帆四人。
求援不成,这几个小辈也没骂骂咧咧,毕竟人家又不欠他们的。
郁无为三个元丹境背对背,把柏历帆护在中间,“那位前辈把镇子里的百姓都送出去了,我们不必留手,拼一把!”
实在不行就自爆,能活几个活几个。
齐云低喝一声,重剑沉沉插入地面,磅礴剑气化作剑波荡开。郁无为手握长枪,风卷龙云,“我先去杀了筑基期的那只,路芷,你和老齐压制寻道境的这只。”
路芷掏出一堆诡异的药粉:“来了!”
打起来的那一刻,柏历帆非常自觉的躲开了,仗着那两只地煞妖没将他放在眼里,找准机会就偷袭。
片刻功夫,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距离喻连十余里之外。
喻连看出来了,这是那老鳄妖故意的,它怕喻连心血来潮横插一脚,所以打斗的战场自然是能转移多远就转移多远。
他没追上去,这几个小子显然是此代仙门里不错的后辈。加上他家里那个练气四层的挂件,四打二,不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他带队追杀落冥教的时候,面对的情形可比这凶险。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喻连直接坐下了,撑着下巴,困倦的眯了眯眼。
他翻翻储物袋,掏出一件洗旧发白的僧袍,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浅淡的檀香气息。
郁无为三人血战半个时辰,各种保命手段都用上了。
柏历帆没拖后腿,拼命找机会补刀,没成想随手一刀补上去,把奄奄一息的小鳄妖补死了。
“……”这是好事,但是。
柏历帆举着自己的小木剑,头皮发麻的看向老鳄妖。
老鳄妖暴怒:“吼——!”
它先是贪婪的一口吞下小鳄妖逸散出来的煞气,寻道境初期的实力涨至中期,随后冰冷的眼珠一转,盯上了柏历帆。
老鳄妖瞬间出现在柏历帆身前,尾巴重重甩了过来。
柏历帆狂窜:“师兄哥哥姐姐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上有老上有老的我不能死啊啊啊啊——”
郁无为咬牙,强撑着把柏历帆拽了回来,一把甩向远处,自己受了一击,身体倒飞出去,当场呕出一口血,半天没爬起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煞气钻入皮肉,腐蚀着经脉和灵力,疼痛难忍。
其他两人状况也跟他差不多,齐云半跪在地,呼吸急促,路芷的毒药都用完了,灵力枯竭。
老鳄妖防着他们自爆,灵力威压时时刻刻精准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爆不能。
一时间,场上还站着、没被灵力压制的居然只剩下柏历帆了。
老鳄妖进一步,柏历帆退一步。
他哪里经历过这些,打着哆嗦嘴里念念叨叨的。
完蛋了,才离家几日就要死了吗?师父和尘叔怎么办啊,中年丧子,师父不得伤心死。
现在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柏历帆看向场上这三人,他跟这几个人的交集不多,但他们依然舍命护他,都是很正派的人…也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定决心。
柏历帆捏紧小木剑,大吼一声:“师兄齐哥路姐,你们快跑!”语罢他直接飞身冲了上去,身上亮起微薄的自爆光芒,“我家住在桐仪郡寻阳镇有钱村溪水边,家有两个长辈需要赡养,拜托你们照顾,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
“柏历帆!”
“师弟!”
“小柏!”
柏历帆心里对他们几个说了声抱歉。
他知道他练气四层的修为,就算自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蝼蚁蹦跶一下还是蝼蚁。
他跑不掉,但师兄他们有概率跑掉,不管最后活几个,活的是谁,都绝对会记得他赴死之时说的话。
赡养两个凡人,对修士而言,易如反掌。
柏历帆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大本事,他只能算计。用自己的命给师父和尘叔算计个以后。
他紧紧闭上了眼。
“师弟!”郁无为的长枪爆出一阵强风,齐云取出储物袋里所有的灼阳花,榨取灼阳花里的火焰,薄薄一层覆盖在剑身上,怒吼道:“我杀了你!”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按在了齐云肩膀上,齐云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香,听见了句淡淡的:“借剑一用。”
齐云眼睛一点点睁大,拿了他重剑的那人飞身而去,素衣背影袖袍翻飞,瞬间就来到了柏历帆身后,一把捏住少年的后脖颈。
柏历帆自爆的波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后颈冰凉的触感激得柏历帆一抖。
他愕然睁开眼,侧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位前辈目光看向前方鳄妖,唇角弧度冷淡紧绷,很不悦的样子。
柏历帆:“前辈……?”
下一秒,他就被前辈丢了出去,后仰倒退的刹那,他看见前辈握着重剑平平一挥。
霎时间天地之间爆出一道炽热火光。
灼阳花的烈焰化作凌然剑气,摧城拔寨,弧光嵌入地面,劈开深深的地裂!
剑光顷刻杀至老鳄妖身前,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挣扎的吼声都没有,在惊恐的神色里直接化作飞灰。
平平一剑,瞬杀寻道。
甚至那剑光还没停,烈焰席卷四周,周遭煞气荡涤一空。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唯有烈火滚滚,烟气弥漫。
柏历帆摔在地上都没觉得疼,呆呆的看着空中那道素衣背影。
有一瞬间他觉得十分熟悉,可紧接着就被那背影流露出来的气势冲淡了,只余下全然的陌生。
不止他,郁无为三人也看呆了。
“我的天啊……”
他们毕竟是元丹境,师弟师妹们求援,他们也会从天而降救场。
但扪心自问,他们救场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举重若轻。平平无奇的一剑,就叫人移不开眼。
齐云喃喃自语道:“这不就是咱们想象中自己救场的样子吗?”那是他的剑,一点灼阳花的火焰,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烈焰气息。
喻连看了眼自己经脉隐隐开裂的手腕,甩了下袖衫,从空中下来。
“这是你的剑?”他问齐云。
齐云:“嗯。”
喻连手指拂过剑身,垂眼道:“用重剑的剑修很少。”
“是。前辈,这把剑是我仿照之前某任问苍少主的本命剑锻造出来的,”齐云蹙眉,“那位少主叫九…九……”
半天没记起来。
“名字拗口,是个早逝的前辈,但他的重剑路数和我相符。”
几百年了,九穗痴的名字早已被后人忘记。
也是,他早逝,又没有在九州留下名号,死的时候才元丹境,后辈不记得他很正常。
喻连把剑还给齐云:“剑不错,好好珍惜,别丢了。”
这是自然,剑比命重要,怎么可能会丢。齐云双手接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芷喘口气爬起来,柏历帆扶着郁无为过来了,三人勉强站好,拱手道:“多谢前辈相救。”
他们状态不佳,喻连便没有多言,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他们疗伤。
路芷是药修,她先处理了下几人的外伤,又喂了内服的恢复丹药,等调息的差不多了,取出银针。
“药用完了,我先把你们几个的周身大穴封住,不让煞气扩散的太快。”
郁无为长叹一声:“哎,希望下个仙门据点有药吧。不然时间一久,拔除煞气的时候,估计又得掉一个小境界。”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遇见这一茬,早知道多带点灼阳花也行啊。”路芷道,“出来一趟长见识又长记性。”
喻连早就注意到他们几人的外伤,伤口处都盘踞着漆黑的煞气。杀羊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煞气难除,没想到这么难除。
“灼阳花能除煞气?”
“是的。”路芷有点奇怪,近几年地煞频发,灼阳花能克制地煞之气这件事没有几个修士不知道,“将灼阳花里蕴含的火焰吸纳进经脉里,调息片刻,煞气可以消除。”
但需要大量灼阳花,而且只在地煞侵体不深的时候才有用,若是侵体太深,强行拔除的时候,修为境界会往下跌。
喻连听她细细说了一通,沉吟片刻:“还有多少灼阳花。”
路芷:“只剩下几朵了。”
喻连:“灼阳花给我,你们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过去了,介于喻连是坐着的,他们也不敢站着,一个个蹲在喻连面前。
喻连闷咳几声,招了招手。
其实几个小辈还是有戒心的,郁无为咬了咬牙,身先士卒,蹲着挪了过去,“前辈。”
喻连仔细看了看他。
这就是裴师弟的亲传弟子啊,长得不错,品性也很好。
直到把人看的不自在了,喻连才淡定移开眼,拿过一朵灼阳花,榨取出里面的那缕火焰。
路芷忙道:“前辈想帮忙祛除煞气?一朵花不行的,得……”话音未落,她看见喻连掌中那缕细弱的火焰猛地一窜,像是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变得粗壮无比。
她:“……?”
喻连缓缓把火焰注入到郁无为经脉中,随口编瞎话:“我是符修,符文奥妙,把一缕火焰变多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挨个注入了过去,轮到路芷的时候,就算隔着一层衣服,她也感受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冷的不正常。
她下意识观察这位前辈的唇——不是她想看,是这人就露出来一个下巴。
唇色寡淡,皮肤苍白,指甲用力的时候颜色青白。
颈侧动脉跳动频次、弧度和幅度孱弱。
气质也很冷淡疏离,身形单薄清瘦,完全不像是能挥出刚才那一剑的样子。
整体看下来,是很典型的体弱之相。
药修职业病犯了,她忍不住道:“前辈,要看诊吗?”
“……”喻连抬眼。
路芷反应过来,顿时后背一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欠!
有些前辈很忌讳药修看诊的,她直白问出,万一得罪人了怎么办。
还好前辈没理她,输送完火焰后就放她离开了,路芷小心翼翼的缩在了旁边,打坐调息。
喻连又咳嗽了几声,压下肺腔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身体缘故,他现在出招几乎都是瞬杀,这样能缩短身体承压时间。
刚才杀鳄妖的那一击,他动用的灵力几乎达到了合道巅峰,五脏六腑受到冲击,有造反的苗头。
他坐在这没动,权当歇会儿。
打算等这几个小家伙调息完毕,再问问他们关于浮屠佛门的近况。然而一盏茶时间之后,喻连眼神微凝,站起身转头就走。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位道友,留步。”
听见这道声音,喻连开始头疼。
一座华丽高调的宫殿突兀的出现在了上空,随行玄甲卫列在宫殿两侧,这种类型的飞行法器,也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尉迟临川踏空而出,视线先是扫过那被剑气劈开的大地裂缝,他掌心一抓,微弱炽热的火焰气息凝聚在指尖,似乎是灼阳花的气息,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随后他才看向那素衣修士,微微眯起了眼。
“帝川和仙宗交好,阁下替孤救下这群小辈,孤应当表示谢意。”
喻连道:“不必了。”
他停都没停,准备瞬移。
问劫期的威压沉沉压下,尉迟临川淡淡道:“孤请阁下入殿一叙。”
在感应到问劫期威压的那刻,喻连瞳孔一缩,还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帝川历代帝王不都是合体初期?这家伙是怎么把自己搞到问劫期的?
帝川帝王,合体初期之时,在国运加持下便战问劫。那到了问劫期岂不是要上天?
喻连停了下来,回头看去。
尉迟临川面容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三百多年帝王经历将他完全沉淀了下来,一身黑金龙袍不怒自威,眼睛深如沉渊。
他重复道:“阁下,请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