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落冥教。
冥主果真如他所说,等待五大仙门顶层战力回归之后,才再度开启了战争。
冥界出世的事情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修士抱有停战和平的侥幸心理。
从东清镇开始,战火一步步蔓延、扩大。无数修士从九州各地赶来,加入了战场。九州彻底陷入战火之中。
死亡的人越多,对冥主越有利。
一切又变成了四百年前的样子,为了防止自己死后,灵魂化作鬼兵变成杀向同门的利刃,五大仙门的修士死亡之前会连同灵魂一起自爆。
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绝对不会停止——除非,冥界消亡,冥主死去,或者五大仙门最后一个人也战死沙场。
幽冥裂隙。
战争再度打响之后,幽冥裂隙里再也看不见一个鬼兵。所有的鬼城都空空荡荡。
寂静在夜色里的幽冥禁宫也了无人气。
苏副教主站在禁宫外的时候,一瞬间有点恍惚,尊后之前在的时候,禁宫其实算热闹了。
那是幽冥禁宫最有人气的时候吧。
他走入禁宫下的地牢里。
地牢下如今也空了,只有一间牢房里面还关着人。
苏副教主打开牢门,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人影面前,“苏邻。”
苏邻手指动弹了一下,他低咳几声,“……父亲。”
他往前艰难挪动了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抓住了苏副教主的衣摆,“父亲,他……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咳…有没有安全到达沧山?”
他还活着。
冥主当时没杀他,把他丢尽了地牢里。他伤势过重,本来是活不了的,可祝不死也被关进来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勉强用银针吊住了他的命,让他缓了过来。
他浑浑噩噩许久,睁眼发现祝不死也不见了。
苏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想知道喻连有没有安全,他想知道喻连怎么样了:“父——”
“他流产了。”苏副教主道。
“……”
苏副教主:“回到沧山没多久,他就流产了。”
凌乱的发丝掩住了他苍白的脸,苏邻问:“他死了?”祝不死说过,孩子保不住,喻连一定会死的。
“没死,那个流掉的孩子只剩了一团能量,祝不死捏碎了它,修复了喻连的识海。不过喻连也没醒,沉睡了,现在在浮屠佛塔。”
苏邻的手垂了下去,他鼻尖呼吸着地上尘土的气息。
他也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或许沉睡对喻连来讲是一件好事吧,他不必即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父亲,我让你失望了。”
他经脉半废,丹田受损,冥气侵蚀严重,修为从寻道跌到了元丹境,甚至还在往下跌。
“本来是教内十二大坛主之一,未来前途光明,现在……”苏副教主看着地上烂泥废狗一样的儿子,“苏邻,你后悔吗?”
苏邻摇头。
苏副教主又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配喜欢他。”苏邻垂下眼睛。
“父亲,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让人仰望的。挫折打不垮他,污秽遮不住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喜欢喻连,也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喻连的喜欢。他本来,就该光芒万丈。”
“他已经恢复了,等他从沉睡中醒来,喻连还会是喻连。”
这不是崇拜、喜欢的感情,这是每一个落冥教核心教众都有的情感,苏副教主很熟悉的情感。
苏副教主静了静:“苏邻,你信仰他。”
苏邻瞳孔一缩,豁然抬头。
他表情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明悟。
苏副教主:“先养伤吧。”
他把苏邻幽冥裂隙带了出去,带到了落冥教总坛核心养病。
苏副教主留下了不少珍贵的疗伤丹药,离去的时候,苏邻从床上下来,对着他磕了个头,“对不起,父亲。”
苏副教主顿了顿,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苏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副教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毫不意外。
“老苏,你的私心倒是全用在你儿子身上了。”落冥教主在他身后淡声道,“主上可没答应放苏邻走。”
“他已经是半废之身,待在教内也不堪大用。再说,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天下万灵皆化作魂灵,他就算走,距离死也不远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
他看了眼苏副教主身上刚痊愈没多久的伤口,到底是没有追究苏邻的去向。
苏邻一路向西。
那是浮屠佛门的方向。
他知道喻连在沉睡,所以走得并不着急。
如今是六月初,他避开重重战火,折了一枝路上看见,不知道叫什么,但很漂亮的花放在了储物袋中。
“这枝花开得很漂亮。”寂尘往小案的花瓶里插了一枝空无花。
喻连坐在小案对面,垂眸执笔,落笔抄经。
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腰,他穿着一身只有袖口绣着金色梵文的漆黑佛衣,平淡的眉眼安静而素丽。
寂尘微微出神。
他对喻连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他们相识的时候。
十六岁的喻连打碎了佛塔顶,漫天阳光倾泻而下,他站在佛塔顶的缺口处,对他伸出手,说:“神心澈,跟我走。”
神心澈。
寂尘没有比喻连大多少,也就相差几个月。
他那时候对外界很好奇,在喻连偷偷溜进佛塔,他们相处的那几天里,为了多跟喻连说几句话,他把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全都告诉了喻连。
包括他的名字。
第一次听见喻连叫他名字的时候,寂尘有点恍惚:“我都快把我的名字忘记了。原来被别人叫名字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十六岁的喻连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忘记?”
寂尘:“没有人叫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喻连拍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有我叫你!”
从那之后,除了调侃之时,喻连便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了,正常交流的时候,只称呼他为神心澈,或者小和尚。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处。
此后一别,就是一年又三个月。
他跪在佛前,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的经文,再次等来了喻连。
喻连陪着谢仙尊来这里祛除心魔。
佛门里的人严防死守,怕喻连过来找他扰他清修,但是他们不清楚,不是喻连想找他,是他想找喻连。
第二次见面,喻连不仅送了他一串火莲子佛珠,还在他掌心种了寄灵咒,说用这个咒带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寂尘知道,喻连依然想让他离开佛塔。
喻连情爱痴缠,他那时劝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不要太过沉沦。”
可喻连却说他心甘情愿,不愿意出来。
寂尘通过寄灵咒,看见了九州辽阔天地,看见了喻连的朋友,看见了和落冥教交手时的杀伐血腥。
也看着喻连在红尘苦海里挣扎沉沦。
直到喻连心窍被剜,寂尘右手掌心的寄灵咒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佛塔封闭,他也很少听见喻连的消息。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相处。
喻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五天,出来后,说想要一身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
寂尘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佛衣,他找了一件没穿过的给喻连。
喻连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在抄经,一抄就是半个月,加上之前的五天,他已经在佛塔里待了二十天。
寂尘目光落在喻连的脖颈,然后又看向了他抄经的手腕。
那上面刻印着锁链一样的血色纹路。
他认得这些,那是防止人自残自伤的法纹。
最后一个字写完,喻连收笔,“神心澈,可以帮我超度一个人吗?”
寂尘:“可以。”
喻连把笔搁在笔架上,撑着小案缓了半天,膝盖才有了知觉。他把旁边的抄好的《涅土安乐经》经文交给寂尘。
忘川崩毁,轮回寂灭,和尚超度的本事就愈发吃香。超度过的灵魂可以免受凡间滞留磋磨之苦,直接消散于世间。
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寂尘看向他。
直系血亲?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寂尘:“睡不着吗。”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
寂尘一直帮忙隐瞒他醒来了的消息,所以这些吃食显然也不是他和外面的守门弟子要来的。
喻连道:“你犯戒了?”
寂尘捻着佛珠说:“我是佛子。”
他凝出梵文遁出佛塔,找到了佛寺的厨房,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了几块糖,顺势带了点别的吃的。
他的身份,在自己佛门拿东西,不叫偷。
所以称不上犯戒。
寂尘:“尝尝。”
喻连先是尝了块糖,很甜。
寂尘给他倒了一杯花露,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正举起。
“寺庙无酒,花露以代。”
喻连:“怎么了?”
寂尘:“今天是七月二日,喻连,二十四岁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