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藏在半山腰小屋里的发丝,应该被谢久白翻出来了吧。
梦境破碎的时候,喻连心想。
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他师尊的冲击有多大。
谢久白的性格底色很冷,也很强势,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直接表白,恐怕他会采取跟梦境里相似的手段——修改他的记忆,或者迫使自己忘记他。
这样他们还怎么谈恋爱,谢久白还如何渡情劫?
毕竟修改封印记忆这种事,他这位师尊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是梦境里两次失败的经历,会让谢久白心有顾忌,知晓这两条路行不通。
他大概可以猜到谢久白的打算,找个看得过眼的徒婿塞给他,等他爱上那人之后,再控制那个人剜走他的心窍。
而谢久白会出来给他报仇,让那人有口难言,再将他这个徒弟拢到身边,那样,他们依旧是师徒。
十二年前,谢久白面临着是立即杀了他,还是等他长大,去赌一个不确定的选择。
十二年后,他又面临着新的选择,在心爱之人和一手养大的弟子之间,二选一。
他想全都要,可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好事。选择了一个人,就势必会失去另一个人。
他只会给谢久白剩下最后一条能走的路。
好师父。
想救你的爱人,你只能拿着你的真心靠近我,来换我的真心。
冰寒的灵力席卷周围,他听见谢久白分魂的一声低语:“喻连,该醒来了。”
喻连在谢久白怀中陷入昏睡,任由破碎的梦境将自己的神魂拉扯出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9%】
-
地下空腔。
忘川残骸。
姻缘树下。
守护法阵亮着微光,阵法中间是半抱着喻连的谢仙尊,两人眉心莹莹,都还没有醒来的意思。
祝不死绕着法阵走了好几圈。
在地下感知不到具体的时间流逝,但应该已经过去一日多了,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要说他才应该是倒霉的那个,但现在,喻连和谢仙尊情况不明,尉迟临川吃了他的丹药后气息平稳,可也没醒。
此地除了看着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婆婆,就只有他还肢体完好,神志清醒。
祝不死实在无聊,跟老妪搭话,他指着姻缘树道:“老婆婆,姻缘树只是凡树,跟转生石结合,虽然有了灵异,但应该也撑不了太久吧?”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微微摇曳的姻缘树无火自燃,幽蓝的冷火从树根灼烧,一股枯死腐败的气息弥漫开。
“……”
祝不死立马把自己指着树的手指收回来了。
“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老妪斜睨了他一眼。
姻缘树是凡树,承载转生石残骸的力量,确实撑不了太久,何况她还利用姻缘树编织了执念梦境,困住了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
这番消耗之下,姻缘树油尽灯枯很正常。
老妪:“他们醒了。”
祝不死一愣。
姻缘树下,谢久白先清醒了过来,他散开守护法阵。
老妪见喻连呼吸平稳,便知晓他执念梦境已经圆满,她好奇:“你看见你徒儿的执念是什么了吗?”
见谢久白不说话,她又问:“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他喜欢的人?我见你着实对你徒儿不错,便多说一嘴,你必得提防着一点,免得他最后没落得好下场。”
谢久白这会儿开口了,望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老妪朝他走近,尖锐的指尖几乎戳在了谢久白眼里:“听不懂话是不是?!知道什么叫多说一嘴么!一嘴啊!!”
祝不死:“……”
谢久白散去面前挡口水的灵力罩,“我出现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喻连,这是他的历练,若知道我相护于他,历练就没了历练的意义。”
祝不死行了个晚辈礼,说:“晚辈晓得,仙尊放心。”
谢久白:“请老前辈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老妪甩袖冷哼。
喻连眼睫颤了颤,喉间做梦一样发出哼唧,谢久白知道,这是喻连将醒时候的小动作。
他将人抱起,放在离树较远的大石上,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喻连慢慢睁开眼。
他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头,靠着大石头坐起来,神色怔怔的。
执念梦境的主人只会记得最后一次圆满的梦,喻连的记忆停留在他跟师父二人拜堂之后,喜房的大红棉被上。
“……”
天哪。
好大胆好疯狂好没逻辑的梦。
他怎么这么敢做梦?
“终于醒了,”祝不死凑过来,“嗯?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张担忧的大脸撞入喻连眼帘,他本来就在心虚中回味,现在更是吓了一跳,头往后仰差点磕到石头,祝不死眼疾手快伸手给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不死兄?!”喻连环视一圈,入眼的是燃烧的姻缘树,冷脸的老妪,还有昏迷的尉迟临川,他连忙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扫去,“你们这是怎么了?还有我,我不是被捆起来了么。”
祝不死甩甩手:“我求了老婆婆,老婆婆好心放你出来的。尉迟临川还没醒,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忘川里面,除了还有气之外,就跟河里的那些死人一样。”
喻连:“您放我出来的?”
“哼,嗯。”老妪没拆穿谢久白,下巴一抬,“至于那边那个小子,他的神魂有特殊法门庇护,倒不至于被忘川残魂的混乱记忆冲垮,只是睡一会儿。”
喻连:“那怎么还没醒。”
祝不死看了眼他们俩,这位对旁人都十分不耐的神秘老妪,对喻连似乎有几分不同寻常。
老妪老神在在:“你们谁扇他两巴掌试试。”
祝不死先是觉得不妥,随后迟疑了起来:“我该治的治了,实在不行,用些手脚也不是不可以…医经上有提起过这种办法。但他可是尉迟皇族的太子,扇巴掌……”
“我来。”喻连听见能救人,便没有犹豫。
他虚虚跨坐到尉迟临川腰上,调整好位置,对准,抡起胳膊,一巴掌扇了上去。
巴掌抡到半路,尉迟临川睁眼了。
然而此刻已经收手不及,喻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尉迟临川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喻连:“……”
祝不死:“……”
被扇懵了的尉迟临川:“……”
老妪爆发出惊天大笑。
尉迟临川呆呆的把自己的头扭正,对上了一张俯视他的面孔,面孔的主人神色讪讪,揉着他的脸,“对不起啊临川兄,我不是故意的。”
尉迟临川也不知是恼还是愤,瞥见他们的姿势,脸色唰的爆红,“你先起来。”
喻连立马起来,双手背后,轻咳一声。
“临川兄,实在事出有因。”祝不死跟尉迟临川大致解释了下现在的情况,后者神情几经变换,最终看向了那颗燃烧着的姻缘树,脸色变白。
尉迟临川没计较那一巴掌,踉跄站起:“还是晚了,为何我总是迟一步到,晚一步醒。”
喻连思忖。
看来尉迟临川应该是提前知道些什么,最开始甩开他们独自一人前来,就是冲着姻缘树来的。
他与祝不死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能让尉迟临川这样直性子的人露出这般神色,应该是他心中的一道伤。
喻连:“老婆婆,敢问现在姻缘树还能不能用?”
尉迟临川悲戚的眼底流露出一缕希冀:“老前辈。”
他恳切拱手道,“还请老前辈帮忙,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老妪飘到喻连身侧,“小娃娃,你的眼睛真好看。”
尉迟临川大惊失色:“挖我朋友的眼睛绝对不可以!”
老妪无语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真是疯得没边了。”
“………”
喻连已经没刚开始看见老妪的时候那般紧张了,他直觉老妪虽然性情别致,但没害他的心思,虽然把他关在了梦境里,但还是放了他出来。
他说:“老婆婆,如果有办法,劳烦您告诉我们。”
老妪:“灼烧姻缘树的火是忘川之火,若是你们能将忘川之火浇灭,姻缘树应该还能再问一次。”
此言一出,尉迟临川眸中希冀破灭。
那可是忘川之火,灼灭灵魂、燃尽死气的火焰,哪是普通仙物能浇灭的?
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能从尉迟皇族调来镇国之剑,或许可以用剑气斩灭,但是现在……
“不浇灭的话,镇压可不可以?”喻连问。
老妪饶有兴致:“自然。”
喻连:“临川兄,我有一法或可一试,只是不确定是否可行。”
尉迟临川此时哪里还管这个,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要尽全力一试,他抱拳道:“拜托了。”
喻连走到姻缘树前,凝视着燃烧着的忘川冷焰。
祝不死低声在尉迟临川耳畔说:“或许是谢仙尊给了喻连珍贵宝物,但若是没用的话,你可不能怨怪于他。”
尉迟临川:“我不是那等小人。”
说话间,前方少年手中掐诀,磅礴的灵力蕴含着一丝暴躁,朝着周围扩散。
一层一层卷起的灵力刹那间就变成了滔天火海,纯正炽热的赤金色火焰以喻连为中心,他衣摆翻滚,眼神蓦地一凛,双手快速变换:“流火急召,镇!”
火海犹如花瓣片片分离,在空中卷成金红的火龙,咆哮一声直飞天际,俯身朝着姻缘树冲去!
老妪已经飞远了,眯起眼。
她看出来喻连是她同类,但也能感觉到对方神魂本体根须孱弱,底子像是天生不足,原以为是个阴差阳错化为人形,蒙人族养育才磕绊长大的虚弱晚辈。
没想到小娃娃的伴生之火如此强劲,竟能压制忘川之火三分,要知道,就算忘川只剩下残骸,连累忘川之火的力量不足过往三成,可它毕竟曾在天道轮回里燃烧了千万年。
若是这小子修为再高一点,怕是可以跟忘川之火分庭抗礼了——不,老妪正色起来。
现在就可以了。
姻缘树燃烧着的枝杈发出噼啪哀鸣,灼烧着树身的忘川之火被火龙生生逼弱了三分、四分、五分。
越来越弱。
喻连并不意外,忘川是天道的产物,但他可是天道请来的修理工。
但他境界只在元丹巅峰,即便拼尽全力,压制起来依旧十分费劲:“临川兄!尽快,我坚持不了太久。”
尉迟临川没想到喻连什么法器都没用,只凭实力就可以压制,他顾不得惊愕,“来了。”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截碎骨,送入姻缘树。
显然他探的也不是自己的情丝因果,而是别人的。
姻缘树迟了几秒,才落出盈盈碎片,飘入尉迟临川的眉心。
十息过去,喻连额角的汗一点点渗了出来,祝不死看得焦急,眼见忘川之火将要压制不住,想要反扑,当即大喝一声:“尉迟临川!快!”
尉迟临川猛地睁眼:“好了!”
喻连瞬时收手,周遭火光尽敛,他半跪在地,呼吸不稳。
忘川之火彻底吞噬了姻缘树,从树根开始,整棵树眨眼间就化作飞灰,飘入了忘川河泥中。
“你怎么样?”祝不死扶住喻连。
尉迟临川敛尽眸中茫然之色,也快步过来,“喻连。”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想把喻连搀起来,喻连摆摆手:“没事,临川兄,你如何?”
尉迟临川:“已看到我想看到的。”
喻连吞下几粒恢复灵力的丹药:“那就好。”
尉迟临川望着他发白的脸,沉默一会儿,忽的从怀中摸出一块龙纹玉佩。
他掰开喻连有些无力的掌心,将玉佩塞了进去:“你帮了我大忙,从此你就是我尉迟临川的好兄弟,我欠你人情,玉佩给你,往后若有要我帮忙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那玉佩很有名气,祝不死想起来了:“这不是你们尉迟皇族给未来太子妃的信物么?”
喻连顿时觉得玉佩烫手:“这东西你能给我?”
尉迟临川强硬合上他的掌心,皱眉说:“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太子妃,哪有兄弟重要?这玉佩送你了,你安心拿着便是。”
“我真不能要!”
“你不要就是不给我尉迟临川面子!”
“我真不能!”
“难道你不想当我兄弟,要当我太子妃才肯要?”尉迟临川犹豫了。
祝不死扶额。
他有时候真的会对尉迟临川的脑回路感到惊叹。
喻连也无语了一会儿:“算了,还是当兄弟吧。”
见他收下玉佩,尉迟临川终于满意。
姻缘树已毁,孜云州奇闻算是大致弄清,往后也不会有被执念引来此地,最后被忘川残骸记忆冲击疯癫的普通百姓了。
其实他们已经可以走了,余下的忘川残骸和这位老婆婆,都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需要上报宗门处置。
老妪指尖一点,不远处出现一团旋转的雾气。
“这是忘川残骸的缺口,从这里出去,会直接出现在外面,只是落脚点不确定。”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先后对老妪拱手,一前一后进了雾气。
祝不死回头:“喻连?”
脚步有些踟蹰的少年应了声,“来了。”
祝不死:“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喻连静立在漩涡前。
老妪:“你不走?”
喻连:“那些进入忘川残骸后没死的凡人,都是被您送出去的吧。”
老妪:“送出去也没用,都被忘川河里不属于他们的记忆冲击疯了。”
喻连:“对比死亡,疯了好歹还活着。您是在做好事,是好人。”
老妪反问:“你觉得疯着活比死了好?”
喻连:“嗯?”
老妪笑了:“希望你能永远都这么想。”
她转而道:“没跟他们一起走,你还有事?”
喻连点头:“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小孩子事儿真多,”老妪打了个哈欠:“说。”
喻连:“半年来,孜云州气温愈冷,最近一月来更是细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跟转生石的寒气侵入地脉有关?”
老妪:“是。”
喻连:“不知多久可以缓解?”
老妪:“没了姻缘树定住残骸,忘川还会漂流,等它离开这里,约莫过个半年,孜云州就不会有雪落下了。”
喻连:“太慢了。”
老妪没听清:“什么?”
“太慢了,”喻连说,“那样会死很多凡人。”
喻连指尖点在冰冷无比的转生石残块上,加持了灵力的赤金色火焰化作一线钻入地脉,和流窜的寒气纠缠在一起。
老妪一愣,也不打哈欠了:“小子你疯了?别自不量力。”
喻连:“疯人堂外不能再有被丢来的小孩子了,我想帮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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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漩涡只是通往外界,却不是通向同一地点。
尉迟临川直接出现在了距离与枫谷十里之外的小村镇里,而祝不死则落入了不知名的河中,还被河里的灵蛇咬了一口。
左右都是要汇合的,他们就先回了客栈等人。
他们在客栈汇合后,等了半日,还不见人影。
雪还在下,但地下缓慢升高的温度,逃不过修仙者的感知。
尉迟临川临窗而立,抱胸道:“姻缘树毁了,此地温度在恢复正常,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祝不死望着升起来的细细弯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心不在焉道:“嗯。”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尉迟临川胸也不抱了,忍不住急起来,踱步道:“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比你还倒霉,被传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吧。”
祝不死:“不知道。”
就在此时,地脉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远处与枫谷升起一片燎原火色,只出现了两息,紧接着便消失了。
尉迟临川看得分明,那是喻连的灵力:“他不会出意外了吧。我们——”
“——今天是初几?!”祝不死突然道。
尉迟临川:“初一啊。”
祝不死脸色微白:“糟了。”
这是喻连心疾发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