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喻连躲进床榻深处已经一日了。
幔帐一拉,他蜷缩在最里面,被子挡着,从外面缝隙看,只能看见一小团影子和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冥主不在这儿,他在这儿的时候,喻连精神紧绷,不在这里会好很多。只有触手藏在床底,注意着喻连有无自残自虐举动。
喻连没有动,也没自残自虐,更没有像之前一样酗酒——当然,他就算想喝,也不会有人允许他喝酒。
他就这样蜷缩着,视线落在守在寝殿内的祝不死身上。
祝不死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
在喻连看见他那张脸后就开始应激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后来出去问了冥主。冥主没说,他是从苏邻那里知道的。
知道之后,他剐了冥主的心愈盛。
虽然不是最恶劣的情况,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察觉了喻连在隔着幔帐看他,但他没有主动靠过去。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幔帐里传来被褥摩擦的动静,和一道声音:“……祝不死。”
祝不死立刻回头。
喻连挪到了床边,身形影影绰绰的,隔着幔帐,看不太清。
“是我。”祝不死没有贸然撩开幔帐,语气很和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我。”
又过了会儿,幔帐里传来一句沙哑许多的:“……对不起。”
祝不死愣然,下一秒,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喻连精神平复下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祝不死,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兜不住眼泪。
“没有。没有对不起。”祝不死赶忙擦了下脸颊。
他大概猜到喻连为何道歉了,“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我惯常倒霉,出门采个药就撞上了落冥教的教主,这不,就被抓来这里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喻连也不知信没信。
他看着祝不死,总会想起过去,这道幔帐像是鲜明的分割线,把他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割开来。
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难堪狼狈的时候,最怕遇见故人。
他当时不是太懂,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喻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一直没再回复他。
等时间差不多了,祝不死端了第二剂安胎药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不远处的小案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变成绸缎的触手卷起那碗药,准备强灌。
喻连拂开绸缎,对祝不死说:“你出去吧。”
祝不死愣了下,很快点头:“好。”
喻连注视着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撩开幔帐。
青年时期的喻连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去见年少之时的朋友。
他拽住了绸缎触手,说:“滚进来,我知道你在看。”
没多久,冥主踏进了寝宫。
喻连双腿垂着,坐在床边等他。
冥主抬脚,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喻连说:“跪过来。”这场景这句话着实有些熟悉,只是那次他跪过去的时候,满心想的是怎么狠狠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想的是喻连那双爱他的眼。
他跪下膝行往前,跪上了脚踏,抬眼看着喻连的时候,那双野性的兽瞳竟显得温驯。
“药凉了会苦,趁热喝完吧。”
喻连微微垂眼。
“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祝不死一条命。
冥主与他对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珍而重之的人,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一样放在了称斤算两的天平上,和他交换别人的性命。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邻伪装成医师林素的时候,喻连也是这般用自己和他交换林素的性命。
冥主:“你不怕你一腔善心,落得和上次那样的下场吗。”
喻连冷淡看了他一会儿,重复说:“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是因为喻连是天生地养之灵,冥主有时候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脱离了人欲的悲悯。
他恨那种悲悯,更恨喻连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纯善,或者说他恨喻连把其他的东西排在他自己之前。
他端着那碗安胎药,对喻连道:“先喝了它。”
喻连端过来一饮而尽。
冥主才道:“我不会对祝不死怎么样,他是世上对你最了解的医师,你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连:“我说的是放他走。”祝不死一身医术,不该被他拖累浪费在这囚牢一般的幽冥禁宫内。
冥主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喻连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养出来的那点力气,全用在冥主身上了。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真恶心。”
恶心,怪物,畜生这种字眼,冥主在喻连口中听到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他已经对这种字眼免疫了——如果他没被喻连温柔爱过的话。
人真是神奇,一腔温柔爱意全都依附在记忆之中,组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当记忆忘去,爱消弭,恨重现。
喻连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称量不清楚了。
冥主:“我不喜欢你。喻连,我爱你。”
驯服的野兽在注视爱人的时候,眼里没有凶戾和煞气,幽紫色的眼睛纯粹干净,像是幽冥裂隙里静谧深邃的星空,也像是囚锁一人的暗色牢笼。
喻连松开了掐冥主脖子的手,不是感动,不是手下留情,因为他吐了。
他偏过头,刚喝下去的苦涩药汁吐了一地。
对他来讲,这句表白更像是冥主为了恶心他报复他而说出来的话,又荒诞又好笑。
那发酸的药汁浸湿脚踏毯,也溅到了冥主膝盖上,他愣愣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去轻拍喻连的后背。
绸带触手抓来茶杯和木盆,给喻连漱口擦脸,又快速换去地上弄脏了的地毯。等喻连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喻连:“你是骗我的,对吧?”
“……嗯,”冥主笑说,“就是骗你的,吐成这样,是不是被我恶心的不轻。”
喻连那被恶心的不行的神情才散去,重新回归了恨意的舒适区。他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辱骂词汇,挨个骂了一遍。
备用的安胎药送了过来,他们之间又重复了昨日灌药的样子,喻连拼命踢打,就算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灌安胎药,也不要让灌他药的人好过。
一碗药灌完,喻连嗓子都哑了,他和冥主身上都是药汁苦涩的味儿。
这个时候洗澡不知道又得应激成什么样子,冥主使了个清尘术,准备等喻连睡熟了再给他沐浴。
他看着喻连喘息不定的胸膛,将他半抱起来,抚摸着他的脸。
他们之间最后还是又变回了在恨里纠缠相处的样子,喻连习惯,他却不习惯了。
但他得逼着自己重新习惯。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保证,不会杀祝不死。等你身体稳定后,就把他送回碧云天。”
喻连:“这是威胁?”
冥主:“算是吧。”
喻连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这个交易。
冥主:“喂完了你,该喂宝宝了。”他低下头,在喻连略显僵硬的神情中,吻上了他的唇,本源冥气缓缓渡了进去。
在喻连现有的记忆之中,他和眼前这个怪物的吻都是充斥着血腥气和掠夺性的。而这个吻却显得小心而温柔。
怪物在面对孕育着后嗣的母体之时,也会温柔下来吗?
喻连没有丝毫回吻的意思,隐隐作痛的小腹在安胎药和本源冥气的双重滋养下,平稳下来。
冥主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将他放在了榻上,轻手轻脚的离去——没有真正离去,只是隐在了暗处,注视着喻连。
幔帐垂下,喻连阖上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再度睁开眼,呼吸越来越快,身不由己的无力全都燃烧成了恨和疯。
他高高举起拳头,对准自己腹部猛然下落。
在暗处触手窜出来之前,他拳头停在距离小腹半指之距,轻轻发抖。
他想杀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在拼命告诉他,他爱这个孩子,他想保护这个孩子。
拉扯之间,喻连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青年睁着眼,盯着房顶,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攥紧的拳头颤抖着松开,起伏的胸膛发出一声低哑抽泣。
微微凸起的小腹里孕育着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孩子有宝宝的样子……和谢久白。如今他有了孩子,已经显怀,却不是年少时幻想的美好。
发泄不了的疯意如跗骨之蛆,喻连猛然起身,把床上两个枕头狠狠扔了出去,“咚——!”他的拳头还是砸了下来。
砸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终他埋首在堆叠的被褥之间,闷热的潮气呼了满脸。
渐渐的,喻连安静下来了。
寂静的宫殿里飘出一句呢喃茫然的:“为什么……”
冥主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里,喉中梗堵难言,他抬了抬手,昏睡诀落在喻连身上。
喻连倒在乱糟糟的床褥之间,凌乱的发丝黏了一脸,眼皮发红。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显得沉静正常。
冥主把摔在地毯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回去,把喻连挪正,打来一盆水,用帕子擦去了他脸上潮热的细汗。
或许是因为舒服,喻连紧蹙的眉舒展了,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喊了句夫君,脑袋也有些依赖的靠了过来。
冥主手指顿住。
他看着喻连沉睡的脸,心里无声问了句:
“你喊的是谁。”
没人回答他,沉睡的人也不会给他答案。
-
喻连记忆恢复第三天。
倒是没有前两天那么应激了,但他醒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
以及,他不想再见祝不死。
冥主没问原因,只让祝不死在喻连小憩的时候过来诊脉。他们都知道喻连很快会疯,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疯,或许是这一刻,或许是下一瞬。
其实冥主觉得,就算没有这件事,喻连迟早也会发疯的。
在他封锁喻连记忆之前,喻连的疯意就有了预兆。
只是那个时候,喻连大部分都是选择伤害自己,自残自伤,借此宣泄心里积压到一定程度的负面情绪。
包括昨天,喻连攥拳捶床,拳头破皮了都没停,也是一种自伤的宣泄。
现在,冥主自然不可能让喻连再自伤。
他再次闻到喻连身上淡淡辛辣气息的时候,在喻连手边放了一个漆黑的盒子。
喻连面无表情,不想动弹,也不想理他。
冥主打开了盒子:“你看看。”
喻连瞥了一眼,本来不太在意的目光微微一顿。
盒子里是各种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鞭子,第一眼看去像是那种增添情趣的玩意儿,喻连还以为冥主忍了两天忍不住了又要发疯,想不顾他腹中婴孩,把这些东西用在他身上。
仔细一看,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盒子里还有剔骨刀,鞭子带着倒钩,剔骨刀寒光森森。不是增添情趣用的玩意儿,而是能见血的真家伙。
喻连望向他,像是没懂什么意思。
冥主挑了一根鞭子放在他掌心,“我知道你心里压着情绪,别忍着,对……对孩子不好。”
鞭柄是他特意挑的,入手升温,一点也没有凉到喻连。
喻连握着鞭子,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冥主往后退了几步,变成人身蛇尾的样子。
为了防止喻连看见触手应激,现在的触手一直都是绸缎的形状。
此时绸缎游动,冥主自己把自己的双手吊了起来。
喻连发疯的时候伤他,总比自伤要好。
若在几日前,喻连绝不会伤他。
可现在……
所幸现在喻连恨他,那恨意足够支撑着他握起利刃,在他敌人身上划下一道道入骨的血痕。
冥主说:“你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喻连眼里的平静荡开了道道涟漪。
他走到冥主面前,站了片刻,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往上一抬,然后又放了下去。
冥主笑了声:“抽吧,我不会报复回去的。”
喻连静默良久,握着鞭子的手越来越紧,最终彻底抬起,往他身上狠狠抽去。
血肉飞溅。
怪物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顺着那抽出来的鞭痕流淌下来,流到了幽紫的蛇鳞上,蜿蜒到喻连脚下。
喻连眼睫落了血滴。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盯着那赤红看了许久、许久。
反复向内压抑的黑暗情绪全数化作了对外的尖刺,对着曾经的施暴者、如今引颈受戮的男人倾泻而去。
疯狂一点一点侵蚀了大脑,喻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彻底失去了意识。
血。
全是血。
在这场冰冷的、沉默的发泄凌虐里,施暴者和承受者地位彻底颠倒。
地面犹如杀蛇剥鳞一般,残缺的、沾着血肉的鳞片四处都是。
带着倒钩的沾血的鞭子一天之内抽废了三条,冥主身上全是鞭痕和刀割的痕迹,每一道伤都喻连泣血的、刻骨的恨。
喻连手臂抽筋痉挛,直到再也抽不动、割不动,才停下。
他乌发披在肩头,脸上全是溅到的血,苍白的脸颊晕开愉悦的潮红。他就这样站在血腥气弥漫的殿中,很久,眼眸里的疯才褪去不见。
殿中场景重新映入眼中,喻连眼睫轻微一抖,丢了手里的鞭子。
他缓缓往后退了两步,脚心踩在地毯上,地毯吸饱了的血从他脚趾缝里溢上来,带着别样的黏腻感。
喻连面上潮红褪去,苍白极了,他撑在殿内柱子旁边,弯腰干呕。
随后,他脱力的扶着柱子跪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色的手。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如此残忍的凌虐别人,哪怕是敌人,也基本都是一棍毙命。
触手松开冥主被吊起来的双手。
他身形一晃,差点摔下去。
这些凡伤好得再快,也足够冥主喝一壶的。但是他很高兴。
冥主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喻连,遍体鳞伤的蛇尾把清瘦的青年整个圈住,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也嗅到了他自厌的情绪。
“我是你第一个如此凌虐的敌人,对么?”他下巴亲昵的压在喻连颤抖的肩头。
两双沾满了血的手十指相扣。
“你看,你终究还是被我染上了独属于我的颜色。”
喻连视线移到了他们相扣的双手上。
“没有关系,世人都有阴暗的那一面,没有人会知道、看见你这一面。因为你的阴暗面只对我,恶欲也只对我,我是你的恨之极。”
冥主双臂收紧,将喻连揉进自己的赤裸的骨血里,潺潺血流渗进喻连的皮肤,宛如丝丝缠绕在他们两个身上的红线。
恨怨、缠绵、恶欲拧成的扭曲红线,谁也挣脱不得,摆脱不得。
“我真的好恨你。”
“我知道。”
“……”
喻连微微后仰,后脑靠在了冥主肩膀上,发颤的掌心第一次轻柔的落在了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
他仰头望着头顶晃动的灯火,恍惚觉得自己躺在一川溪流的小船上,头顶是闪烁的星星。
蜿蜒的黑发浸在冥主身上流淌的血水里,不分彼此。
他们注定是要在血腥里纠缠的蛇和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