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事实上,冥主提心吊胆的这几天,喻连也只想起来了关于偕臧横刀的一点碎片,和某些模糊不清、浮光掠影的片段。
喻连真正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紫月将升,喻连懒洋洋的喝了一杯热茶,准备继续今天的符文练习,却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把茶杯蹭掉打碎了。
这只是小事,他没让侍从过来处理,自己蹲下来捡碎片,刚捡了一片,便停在了那里。
碎瓷片边缘尖锐极了,月光在瓷片边缘镀了一层光。
他静静盯着,突然冷不丁朝自己手腕划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瞬间割出一道血线,温热的血裂口处流淌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从他指尖流淌到地上的血犹如细小的溪流,那奇异的血红吸引着他全部心神,他眨了下眼睛,面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和迷醉。
血在伤处凝结,喻连继续划了第二道。
这次割得很深,血流的也更快,那殷红的颜色流满了他的掌心。
喻连出神地看着,很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等血流速减慢了,他抬手要割第三道的时候,手腕被死死攥住。
手腕一痛,碎瓷片当啷落地。
他偏了下头,看见了冥主惊愕痛极的紫瞳。
“你在做什么?!”
喻连眼神毫无焦距,反应极其迟缓,像是没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冥主攥着他的手,把他扯到凉榻上坐着。
喻连刚失了血,体位骤然变化,他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等冥主把他的割伤处理好了,他才慢慢回过了神。
看着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他显得很懵。
“我怎么了。”
冥主:“你不记得?”
喻连努力回想,然后摇头。
他只记得刚才不小心把茶杯碰掉了,他去捡,一回神就发现冥主来了,他手腕上多了绷带。
冥主望着喻连茫然的脸,心里冰凉一片。
喻连为什么会突然无意识自残?
喻连:“这是怎么弄的?”
冥主只能说:“你不小心摔在了碎瓷片上。”
摔倒了?
喻连一惊,摸了摸小腹。
冥主:“孩子没事。”
喻连松了口气,不由得自责:“是我太不小心了。”
冥主不知自己现在脸上是是何神情。
在看见喻连手腕新的割痕的时候,淋漓的血色把曾经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过去翻了出来,重新染上了凄厉的颜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喻连靠着酒液和自残来自我麻痹的那段时日。
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一层层的爱和甜蜜把残酷的过去掩埋在沙土之下,如今翻扯出来,显得很陈旧了。
冥主怕露出异样来让喻连发现不对劲,便揽住了喻连的肩膀,安抚了他几句。
可他揽着喻连肩膀的手太用力了,用力到喻连觉得痛,他往丈夫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语气轻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以后杯子再摔碎,我让侍从来捡。”
他这话没办法实现了,趁着喻连小憩的空档,冥主把祝不死叫来。
他想知道喻连这种情况是意外,还是记忆恢复过程中的异常情况。
之后没多久,整个幽冥禁宫再也看不见半个瓷质物品。所有易碎品全都换了个干净。
但是没能防住。
用碎瓷片自残只是个开始,喻连第二次无意识自残——或者说自杀,是在一日后。
他泡药浴的时候,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浴桶中。
若不是冥主不错眼的看着,守在旁边,及时把他捞了起来,他真的能把自己淹死。
即便如此,喻连还是呛了水,趴在浴桶边咳了很久。
咳完了还无知无觉的跟他抱怨:“泡澡真的很难受,药浴能不能换成药膳?”
第三次依然在一日后。
他这具身体对冥主的气息十分依赖敏感,贴的久了就会泛滥。有孕后这种情况稍微好了些,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肢体接触多了,仍然会不舒服。
平日里喻连每天要换两条亵裤。
要不然就是冥主用触手给他吸走,或者喻连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这次也不例外,临睡前,喻连坐在塌边,冥主往他肚子上涂妊娠油。
怀孕四个半月了,虽然还是微微鼓起的弧度,但周围皮肤依旧有些紧绷,妊娠油能缓解皮肤的拉扯感。
喻连第一次涂,冥主动作略有生疏,但总体还算顺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涂妊娠油涂到一半,喻连顿了一下。
冥主也嗅到了那淡淡的清润甜味儿,但是妊娠油还没涂完,他便唤来自己的触手,在喻连腰上缠了一圈,另一根触手则去帮忙吸走,然后堵住。
喻连挡开了触手,脚心踩在了冥主肩头,手指点了点冥主的唇,笑眯眯说:“用这里帮我。”
冥主扫了一眼。
“好。”
他涂完妊娠油,确定皮肤吸收完毕,才掐着那微微肉感的腿,唇舌浅浅吃了一顿。
他心里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心思,吃完了,习惯性的夸了一句,让喻连躺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新的寝衣。
刚刚挑好,就听见“嗤”地一声,淡淡血腥味儿弥漫开。
冥主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他的妻子手里握着一根木簪,木簪不算尖锐的一头已经刺进了那单薄的胸膛,血红氤氲而出。
鲜血顺着他妻子的胸口流淌出来,渗到了他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上。
冥主失声道:“喻连!”
喻连浑然未觉,横躺在榻上,面上还带着绯红余韵,唇角微笑。
冥主将他半抱起来,冥气封锁住他的伤口,将那木簪拔了出来。
掌心紧紧盖在那伤口上面,他感觉到喻连在发抖,“是不是很疼?别怕……等会儿、等会儿就不疼了……”
指缝里全是喻连的血,冥主杀过无数人,但此时此刻,这刺目的红却让他产生了眩晕感。
他一股脑把药膏涂到喻连伤口上,等那血彻底止住,才发现不是喻连在发抖,是他在抖。
怀里的人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脸上的微笑渐渐转变成茫然,“夫君……”
“没事,睡吧。”
冥主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让喻连看见。
他低头吻在喻连额间,冥气纹路一闪,喻连合眼睡去。
药膏愈合伤口的速度很快,冥主抱着喻连枯坐了一天,等那伤口完全愈合,他才望向窗外冰凉的月光。
祝不死说,喻连率先想起来的不是记忆,是情绪。
而且他想起来的第一种情绪是自厌。
他为何会自厌?
似乎很早就开始了,但真正完全展露,是喻连身体被他变成了那样之后。
每次云雨完,喻连总会垂下眼,用一副冷淡又厌恶的神态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说过许多侮辱嘲讽喻连的话,说喻连是天生**,连**都是甜的,肚子里装的除了酒水就是他的**,比秦楼楚馆里出来卖的还要**。
喻连一开始反唇相讥,后来麻木了,醉在酒坛里,偶尔醉得很了,还笑着揽住他的脖子说:“你说得对。”
然后要不了多久,冥主就会在他身上发现新的自残痕迹。
他知道喻连很痛苦很煎熬,他伤不了他,就只能伤害自己。
但那时的他只觉得喻连的痛苦美味极了,恨不得让他再痛苦一点。
他那时还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反正母亲的身体就算坏了也可以换,不如彻底玩废了给他换个新的。在想自残后的母亲体温太低了,还很容易晕,操起来不尽兴。
那段时间,他看着喻连醉酒消瘦,冷眼看着他在自己胳膊上划下一刀又一刀,看他在禁宫里游荡,像个艳鬼游魂。
现在苦果倒灌,他在喻连身上尝到的痛苦,如今化作一柄长刀,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笃笃笃——”
祝不死敲完寝殿的门,照旧直接推门进来。
冥主正在用湿润的帕子擦去喻连胸膛上的血迹。
祝不死目光一凝:“他又自残了?”
冥主:“用木簪捅了自己心口。”
祝不死给喻连探了探脉,“封印松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两个静默无言,对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山崩束手无策。
“这就是他恢复记忆的过程吗?”冥主抚摸着喻连微凉的脸颊,半晌,说了句:“那这恢复记忆的过程,也太痛苦了。”
祝不死:“什么意思?”
冥主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才张了张嘴,涩声说:“我想解开他的封印。”
他一直抗拒着接受喻连会恢复记忆这件事,他不愿意去想。
他贪恋着喻连的爱,贪恋着这种亲密与甜蜜。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愿意放手。
可这短短三天喻连身上就见了两次血,他宁愿喻连杀他十次,也不愿看见喻连自伤至此。
祝不死沉默:“你不提,我也要跟你提。他识海现在就是一块烂豆腐,真等到记忆冲破封印,他直接就疯了,那般冲击之下,孩子绝对保不住。”
“我研制了一种药,这种药会加快他恢复记忆的速度,但比他自主恢复记忆过程缓和许多,这样,孩子能保得住。”
定忆丹失效后他就在研究。
他保住孩子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喻连。
在精神受到极度冲击的情况下流产,精神崩溃的同时身体再度受创。届时,喻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他那寥寥无几的寿命怕是经不住这么烧。
“那这药,能让他——”
“不能,这药最多只能让他疯得轻一点儿而已。”
冥主静了会儿:“吃了药,他多久会恢复记忆。”
“三天。”
三天么。
这么短啊。
冥主垂眼,“……也好。”
“也好。”他说。
祝不死离开。
关上门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嘲一笑。
什么碧云天天赋最强的药修,未来最年轻的药尊?不过是连一颗丹药都炼不出来的倒霉蛋,一个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罢了。
他背过身,靠在门上,仰头望着外面虚幻的紫月,眼里有细微泪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