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千年之前(7)
徐正天给的契约没有问题。
喻连和阿狗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专业的人看,反复检查,也没有看出来契约的漏洞,或者任何坑骗的地方。
但喻连打死也不信徐正天这么好心,想来想去,只有他口中那准备给阿狗介绍的贵人们不对劲。
其实阿狗看契约没问题,就已经打算签了,就算真有算计,那也是以后的事。
针对他的算计,总比针对小莲花的要好。
但喻连总觉得心里不安,一直拖到最后一天,实在拖不下去了,阿狗签了契约,交给了上门的徐正天。
徐正天笑着说:“明早鬼城响钟第一声的时候,我在斗鬼场大门外等你。”
他看向喻连:“小郎君可以去送你哥哥。”
喻连也微笑着送走了他,关上门后,小脸就沉了下去。他一脚踢在门框上,门框咔咔裂开。
“笑面虎。”他说完,又骂了一句在斗鬼场学的肮脏俚语。
喻连这几天都处于一种焦虑状态,现在契约定下,他的焦虑直接达到了顶峰。
阿狗喊他他也没吱声,转身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掌根抵在眉骨上,轻轻地吐着胸腔里的燥气。
喻连很少这样失态。
阿狗坐到了他身边,安静地陪了他一会儿。
“百人车轮战,你不要逞能,契约上要求你尽力打,但如果能放水的话,放水就好。”喻连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抹了把脸,“你一天打十个人也要打十天,我去给你收拾东西,备点伤药。”
阿狗拉住他:“小莲花,跟哥哥去个地方吧。”
半个时辰后。
喻连站在城东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什么牌子都没有的店铺前,不解。
“哥,带我来这儿干嘛?”
阿狗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印章,“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店吗?”
喻连眼睛缓缓睁大了,看看那小小印章,又看看阿狗。
“这家店的地契印章?”
“嗯。”
“哥……你什么时候来看的店?”
阿狗见他难得的呆样儿,把地契印章挂在他脖子上,捏了捏他的耳朵:“早就在看了,本来想等我离开斗鬼场后再给你的,但是看你心情那么差……现在开心点了吗?”
印章侧面雕刻着四朵小莲花,底下刻着一个‘喻’字。
喻连小时候见过算命先生写自己的名字,虽然不认得,但记得字形字音。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不识字,后来识了字,自然知道自己名字里的连不是莲花的莲了。
但阿狗还是喜欢叫他小莲花。
地契印章是他领过来后,自己刻的。
“哥,我们在城东扎根了。”喻连近乎虔诚的捧着小印章。
来到这里快十一年了,他们租宅子都租在城郊,斗鬼场拼死赢下来的钱,除了必须的吃穿、药材,他们一枚铜板都没有乱花,全都攒了起来。
在鬼城拥有一家小店铺很不容易的,有了印章,这处店铺就是他们的了,在鬼城规则的保护下,很难有人能轻易抢走。
他们可以在这里做生意。
他们也可以睡在这里,店铺里面隔出一个小间,就是他们的家了。不必每月交租,不必忧心什么时候被撵走,找不到新的宅子。
阿狗抹了下他的眼尾,蹙眉:“不想看你哭。”
喻连点头,攥紧地契印章,朝他笑了。
阿狗也笑了:“想好我们以后在这里干什么了吗?”
“还没有,哥,我脑袋乱乱的。”
“可以在我去斗鬼场的时候慢慢想,等我打完回来,再告诉我。”
喻连重重嗯了一声,推开店铺的门。
这家店铺位置算中等,面积也不算大,但每一寸都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他们从幼童变成少年,从城北的狗窝走到这里,花了十一年。
店里地面干干净净的,应该是哥哥来打扫过。
喻连求证了一下,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翘起嘴角。
“哥,你打扫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狗:“在想,你看到这里会很开心。”
“我不是问这个,是问你对店里有没有想法,桌椅摆设啦,装潢风格啦,就是你希望看见店里有什么。”喻连在店里转了好几圈,然后背着手,望向身后的哥哥。
“我希望,”阿狗顿了下,“我希望店里有你。”
月光从窗棂穿过一线,照在他幽紫色的眼瞳中,少年残留着青涩的面庞,也叫光影分割出清晰的半张。
喻连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绞在了一起。
少顷,他抬手把耳边乱发别回去,“我当然会在。”
他推开窗户,呼啦一声,外面的微风和月光一齐灌了进来,吹散了脸颊莫名的热气。
他们两个在这里待了很久,都没舍得走。
店里唯一一张破破的桌子被他们拖到了窗前,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桌子上,紫月的冷光洒了半身。
喻连靠在了阿狗肩膀上,“哥,我都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子了。”
阿狗:“我没有见过太阳。”
他一出生就在幽冥裂隙,幽冥裂隙只有紫月当空。
喻连幼时的记忆也褪色了,他回忆道:“太阳有时候是金黄色的,有时候是橙色、淡黄色。天冷的时候是白色。太阳也会发光,比月亮亮多了,晒在身上特别暖和。”
“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没有太阳,很多生灵都活不下去。”
“我跟爹爹就常常在院中晒太阳。”
他那时候晒太阳是想长高,可惜,他现在已经长高了,但是爹爹却看不到了。不知道他的心窍有没有帮到爹爹呢?
“他杀了你,你还提他。”
阿狗没见过小莲花的爹爹,但本能的很讨厌:“你依然很想他吗?”
“我以前想过,如果我能离开这里的话,我想去找爹爹,再跟他晒一次太阳。现在嘛——”
喻连抬眼,看着阿狗微微绷紧的侧脸,笑着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晒太阳。”
他指着紫月,画了个太阳一样的圆,“我欠他的恩已经还了,最多悄悄回去看他一眼,然后我们就去过自己的日子。”
阿狗:“我不需要晒太阳。”
喻连轻哼:“晒过你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我只需要你看着我就好了。”
喻连有点没反应过来。
阿狗理解的很简单:“外面的生灵没有太阳会死,我没有你会死,所以你就是我的太阳。只要你还看着我,我就不会死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喻连,神态、语气很平静。若这句话换了旁人讲,像一句浪漫的情话,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既定事实。
喻连坐正,戳了戳阿狗。
阿狗看他。
喻连手指撑大自己的上下眼皮,眼睛瞪得老大:“那我这样看你,你岂不是要长命万——岁。”
“……”
阿狗噗嗤一笑:“丑死了。”
喻连一拳捶他肋骨上。
阿狗熟练改口:“是好可爱。”
他揉着自己的肋骨,顺着喻连说的话想了想。
假使有一天真的能出去的话,过那种平凡宁静的日子也不错,说不定他真的会喜欢上晒太阳。
就如同现在,小莲花想在幽冥裂隙过平凡日子,开个店,赚点钱。他虽然觉得很无聊,但他们两个一起,似乎也不赖。
他们相依相伴了十一年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宛如两颗纠缠生长的树,树根相连,树身相嵌,树枝相接。
从幼年到少年,他们早已融入彼此骨血之中,理应当到老也在一起。
-
喻连站在斗鬼场大门前。
阿狗的这次比试只有收到邀请的看客才能入场观看,据说来了不少城西的贵人,还有和鬼王相关的强大鬼修。
无关人士不让进,喻连只能送阿狗送到这里。
喻连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慢慢打,我计划着把咱们的家搬到店里。等你回来,我估计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阿狗应了声好,背着包袱进了斗鬼场。
喻连脸上灿烂笑容渐渐淡去,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他在这儿站了大半天,才回了城郊的家。
家里空荡荡,喻连特别不习惯。
他跟哥哥从来都没分开过。
他蜷在阿狗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就开始计划搬家的事。
喻连每天都去斗鬼场外等一会儿,然后回来,在家、斗鬼场、店铺来回跑。
如此平静了两天。
这日,喻连从斗鬼场回来,路上格外安静。
常年厮杀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危险。
喻连垂下眼,面色丝毫不显,步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在某一个时刻,他骤然提速,身形化作离弦的箭,朝着远处极速掠去!
“小友。”一道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喻连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定在了半空。
筑基期的鬼修!
喻连心脏狂跳,语气格外冷静:“不知阁下是谁?”
鬼修瞬身到他面前,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面具,然后摘了下来,他眼底闪过惊艳:“怪不得她费尽心思也要把你弄到手……”
谁要把他弄到手?
喻连看着鬼修的脸,是青年模样的男人。
可他搜遍自己的记忆,也没有找到自己对这张脸的印象:“我见过阁下?”
“没有。”
鬼修捏着他的下巴,给他喂下去一粒药丸。
喻连眼前渐渐发黑,大脑昏沉下去。
鬼修笑了下:“但你以后会经常见到我的。以你恩客的身份。”
……什么?
喻连意识坠入黑暗里。
-
斗鬼场。
阿狗来到这里十天了,等到极度不耐烦,那所谓的百人车轮战才开始。
他换了身对战服,把脖颈上挂着的紫黑色小球藏进衣领里面。
上台前,阿狗隐隐察觉负责维持斗鬼场秩序的修士朝他投来很奇怪的眼神,像是怜悯、同情。
他眉头微皱。
等上了台,那奇怪的感觉就更重了。
看台上的看客们衣服大多十分华贵,眼神兴奋、狂热,充斥着看好戏的戏谑之感。
阿狗心跳隐秘加快。
莫非是徐正天要耍赖,或者契约有别的问题他没看出来?
斗鬼场哨响,第一位和阿狗对战的修士上了场。
在战斗哨吹响前,徐正天姗姗来迟,他呵呵笑着,转着圈对着看台拱了四次手:“多谢鬼城诸位贵客前来捧场。”
“鬼城少见真情,而今天,我和迎仙楼的云娘子,将给大家带来一场真情的盛宴!”
阿狗云里雾里,而看台上收到参加这场特殊比斗的看客们,显然知道内幕。当即有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开始?花了老子那么多钱买一张票,要是不够精彩,砸了你们的台子!”
徐正天笑着说:“抱歉抱歉,不是在下来晚了,是云娘子那边的西楼新花魁闹得厉害。毕竟是初夜拍卖么,花魁才十六岁,闹腾些很正常,大家理解一下。”
他抬手一挥,空中出现一道术法凝结的水幕。
水幕里,赫然是迎仙楼的西楼花魁初夜拍卖台,花魁还没有上场,但拍卖台下已经坐满了等待拍卖的人。
阿狗一眼看去,竟然发现了不少斗鬼场的有钱赌客。
徐正天再次讲解了下这次下注的规则:“斗鬼场参赛选手,紫瞳,每击杀一位对手,得十筹,每赢得一场比赛,得十筹。”
“迎仙楼参赛选手,西楼花魁,初夜拍卖金额每达到千斛幽珠,得十筹。”
“如果最终,紫瞳的总筹数,超过了花魁的总筹数,那么押注紫瞳的赌客赢得赌局,赌金翻倍回馈大家,花魁停止拍卖。”
“如果花魁总筹数更高,那么在下只能替诸位遗憾了,因为押注花魁赢的赌客,不仅能收获美人,还会收获诸位的金钱。”
阿狗心跳剧烈加速,浓重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徐正天,你什么意思。我们契约上不是这样写的。”
徐正天飞到斗鬼台上,站在阿狗面前,微笑着说:“你按照契约上来就可以。你甚至可以直接认输。”
水幕里一阵喧哗,迎仙楼里,花魁出场了!
“诸位久等。”
云娘子笑盈盈的掀开美人榻上的红绸,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清瘦瓷白的脚踝,脚踝上有紫色的纹路。
阿狗霎时僵住了。
云娘子抬手一仰,红绸彻底掀开。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浅白色半透的宽衫,逶迤的长发铺在背上,勾勒出青涩的身体轮廓。
妖异的紫色纹路神秘瑰丽,像是天生,又像是为了引诱恩客刻意画上去的。
他浑身无力的趴在美人榻上,面色潮红,眼里充斥着水光、杀意和一丝惶恐。
拍卖台下押注花魁会赢的赌客们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们认得这是谁,是十四岁之时消失在斗鬼场的慈心小郎君,他们坐在看台上看过小郎君比赛,那柔韧杀人的身段,只远远看着就足够他们宣泄欲望。
他们也都清楚,趴在美人榻上的花魁不是菟丝花,可他们肖想的也不是菟丝花。
本来都做好了小郎君长得不好看,他们冲着那股韧劲儿和狠劲儿也要尝尝滋味的准备。
现在么,倒是担心自己带的幽珠不够,拍不下美人的初夜。
有赌客扬手:“可以多人兑资么?”
云娘子轻笑:“当然。”
赌客:“兑资赢了的人,都能要他?”
“兑资人数不可超过七人。”云娘子嗔怪,“怜惜一下小郎君,入幕之宾太多,他可受不了。”
拍卖台下顿时开始找与自己连资之人。
徐正天未说完的话刺入阿狗耳中:“……你可以跟每一个对手认输,如果你想让你弟弟对台下每一个看客张开腿的话。”
“真是美人啊。”斗鬼场的看客们看着水幕,毫不掩饰贪婪的往后一靠,指尖旋转着一封鎏金漆黑的邀请信。
他们看着水幕,又看向比斗台上面色惨白的紫瞳少年,饶有兴致的扬起唇。
十日前,他们收到了迎仙楼和斗鬼场一齐发出的邀请信。
斗鬼场和迎仙楼把喻连和阿狗的情谊写成了动人的故事。
可越动人,就越想让人撕碎。
昔日弟弟在车轮战里救了哥哥,那今日哥哥能否在车轮战中,让弟弟免于被台下的赌客凌辱?
一封邀请信,一场践踏在真情之上的残酷赌局,吸引了鬼城有权有势修士的目光。
他们踩着两个少年在绝望里被碾碎的血和泪,在狂欢里揽尽了这泼天的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