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东清镇(7)
苏邻扶着落冥教主依靠着墙面站好。
纷落的雪花落地无声。
他看向抱着喻连,停在结界之前的谢仙尊。
他在仙宗长大,和很多弟子一样,是仰望着孤渺峰长大的,仰望着坐镇在孤渺峰、坐镇修仙界的漠然身影长大。
所以苏邻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谢久白脸上看到那样恨、那样悲凄痛极的神色。
废墟残垣覆了一层茫茫雪白。
好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谢久白看见怀里安睡的人五官变得少年气起来。那是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喻连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的小腹问他:“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他说,“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喻连问他真的吗,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想着以后会有宝宝了。
所以他对喻连说,等你百岁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情。
往后种种浮光掠影,血和恨交织在欺骗的爱意上,那双清澈热烈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死寂、绝望。
十九岁,大悲大恸,生离死别,都是他给予的。
他亲手毁了十九岁的喻连,追悔莫及,千载寿元换了他十年寿命,才勉强把他留在人世间。
兜兜转转十年将半,他才又把失去了的珍宝找回来。
期间喻连一直在幽冥裂隙待着,和一只疯狗畜生在一起,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地狱般的四年半,折磨的喻连面目全非。
阿连的性格,肯定会恨不得立刻死去,好过和敌人待在一起。
谢久白想,他好像又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给阿连续命,阿连是不是就不用在地狱里煎熬。
以至今日……
以至今日。
喻连攥着小虎头帽不是自己喜欢,想买拨浪鼓也不全是自己想玩,他是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准备的。
谢久白闭了下眼睛,将喻连托高了一些,脸颊轻轻贴上喻连的额头,冰冷的唇在他额角印下温柔一吻。
他幻化出一团柔软的灵云,把喻连放在上面。
谢久白俯下身,捋了下喻连鬓边的乱发,“阿连,稍微等师父一会儿。”
他抬手设了一圈守护法阵,而后侧了侧头。
冥主:“不走了?”
谢久白瞬移到他面前,一拳锤在了他脸上:“畜生!”
冥主偏头吐了口血,攥住他再次挥过来的拳头。
“没有你畜生。”他看出谢久白怒了极点,扯唇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谢久白,你跟他成婚难道不是师徒乱伦吗?你操他的时候他才几岁?十八岁!还没弱冠呢。”
他自然也是个畜生,跟母亲上床,还幻化成别人的模样,最后甚至把谢久白祝余草几个人幻化了出来,逼得母亲灵魂尽碎。
喻连怎么骂他可以,谢久白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最没资格骂他畜生的就是谢久白。
听了让人想笑。
谢久白:“我是畜生。你比畜生更恶心。”
谢久白平日里绝不会这样说话。
冥主:“你想做什么。”
“孩子需要你本源滋养,那我就祭炼出来你的本源,此后阿连的孩子不需要你这个父亲。”
嘲天剑轻吟。
好像他殴打冥主的那两拳只是为了发泄几分恨意,让自己不至于发疯,如今才是动真格。
冥主:“那你来试试。”
他话放得狠,但他本来就被钉穿了七寸,现在只能勉强招架着。
谁也没注意,一直安然沉睡的人眼睫颤抖了一下。
……
喻连睡梦中总觉得很不安,且越来越不安。
他甚至隐隐感到了周围传来冷意。可屋内温暖如春,他怎么会冷呢?喻连数次想睁开眼,但昏沉沉的睁不开。
他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越不让他如何,他就偏要如何。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他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帘映入漫天飞雪。
喻连一瞬茫然。
他鼻尖轻嗅,闻到了混合着冰霜气息的血腥味儿。
一切触感都是真实的,这不是梦!
喻连撑起身来,看向四周。
刹那间,他眸中懵懂褪去,脸色瞬间苍白,失声道:“……明渚!”
角落里,冥主撑在地面,喘息急促。
院中一地鲜血淋漓,他蛇尾上的鳞片几乎全削了个干净,蛇尾的骨头都断了数截,身上的剑痕伤口数不胜数。
他缓了一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才望向喻连。
冥主笑了笑,这笑跟对谢久白那种讥嘲的笑不一样,他语气都放轻了:“夫人,别怕。我等会儿就救你出来。”
喻连不知道自己一觉睡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灵云上下来,快步朝他走去,却被守护法阵拦住了。
他掌心贴在透明的灵力罩上,深吸了一口气,四下一看。
宅院早就毁了。
闫教主和哥哥也受了伤,搀扶着靠在残垣上,对着他苦笑说:“尊后,这个人是谢久白。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他想对付主上,便想先把你抓走,威胁主上。”
谢久白回身,手中嘲天剑剑尖滴落了一地粘稠的血。
喻连视线落在他剑尖处。
那是他丈夫身上的血。
他和明渚之间虽然还没有爱,可这不代表着没有感情。他目光从剑尖处往上移,望着谢久白的脸,吐出两个字:“小人。”
“………”
喻连眼里的厌恶和冰冷和针一样扎入了谢久白的肺腑,他被这两个字逼红了双眼,握着剑的手轻颤着:“不是那样。”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是我养大的,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妻子。你是被他们抢去的,你和落冥教、冥主从来都没有关系,他们才是你的敌人。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是么?祝不死说,他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那种冲击。恢复记忆的那刻,就是他变成疯子的那一刻。]冥主的话犹言在耳。
谢久白涌到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无数纷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痛苦的荆棘,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儿。
一切可能会刺激喻连的话都不能说,他不能拿喻连的身体开玩笑。
喻连却听见了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那样,那是哪样?”
谢久白没回答。
他挥去剑身上的血迹,重新和冥主打了起来。
这不是冥主有史以来挨得最狠的打。
他心里的暴戾几乎压不住了,他当然可以不挨这顿打,可是不用挨打拖延时间,他的妻子和孩子就会被抢走。
又是一剑。
冥主后背撞在了卧房的门上,双手死死握住嘲天剑的剑尖,剑尖对准的是他的左边心口。
“咳……”
他最后的本源就在这里。
冥主斜了一眼天边的黎明微光,随后眼珠转回来,凶戾的眉眼压的极低,目光越过谢久白的肩膀,他愣了下,眼里的暴戾散了几分。
足足数秒,他才愕然又愤怒道:“母亲,你干什么!停下来!”
砰。
砰。
砰——
单调的声音从守护法阵里传来。
喻连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法阵的壁障,他指节破皮,指缝里全是血,顺着灵力壁障往下淌。
冥主:“那是问劫后期的灵力壁障,你一点灵力都没有,你——”
喻连对冥主的话充耳不闻,他直直盯着谢久白正欲刺入冥主胸膛的剑尖,一拳比一拳砸的更狠。
血溅到了他眉心好似一抹烈火,藏在骨子里的凶气和执拗刺破了这幅越发孱弱的皮囊。
冥主知道他又犯倔了,可这次犯倔不是为了对抗他,而是为了救他。
……救他。
他胸腔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击中了,无声咬了下牙,双目发红地盯着谢久白:“你看不见吗?!别让他继续了!”
谢久白看见了。
阿连想砸破壁障救冥主,正如他从前在沧山冥界里,砸碎空间救出他一样,再疼再难受都不吭一声。
这次和那次很像,但喻连为了的人却不是他了。
喻连砸出的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了他心脏上,谢久白吐出一个颤抖的字眼:“锁。”
守护法阵里伸出数道灵力锁链,轻轻锁住了喻连的手脚。
喻连动不了了,他面上毫无笑意,眉目沉沉:“谢久白,你若杀他,他日我必杀你。”
谢久白哑声说:“等一切结束,我随便你杀。”
残垣之中,三个人三双眼,都是红的。
因爱,因恨,因愤,因情。
纠纠缠缠,拉扯不清。
正在这时,天边跃出一抹熹微亮光。
那一线微黄的光把湛蓝丝绸般的夜幕掀开了一角,“轰——”谢久白剑尖之下,冥主胸口的本源骤然涌出磅礴冥气,把谢久白震了出去。
整个东清镇开始剧烈震颤。
冥主浮空而起,睨着谢久白,残忍一笑:“拖了这么久,时间终于到了。”
触手直直刺入地下。
挪移大阵八个方位亮起光芒,冥气四散。
“嗡——”
极其遥远的天边,处于虚实之间的幽冥裂隙开始缓慢朝着东清镇靠近。
东清镇的轮廓变得模糊,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幽冥裂隙的特殊磁场压了下来。
谢久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消失了。
东清镇即将成为一处绝灵之地。
他抬头望去,封锁空间的冰花结界闪闪烁烁,最后犹如薄冰融化,缓慢退散消失。
冥主竟然想让幽冥裂隙和东清镇接壤?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蛇尾狠狠抽在谢久白胸前,谢久白灵力滞涩无比,抬剑挡了一下,飞退数十步,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看了眼自己的被震的发抖手腕。
下一刻,他瞬移到守护法阵之前,把喻连挡在了身后。
冥主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向喻连,说:“夫人别担心,他带不走你了。”
东清镇和幽冥裂隙接壤还需要十多天,但镇子已经被幽冥裂隙的气息锁定了,介于虚实之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出不去。
谢久白体内剩的那些灵力能撑多久?
他话音刚落,湛青色的剑光贯穿天地。
东清镇外。
祝余草双手握剑,半跪在地,本命武器青芜剑死死将虚实之间的东清镇,钉在了‘实’字之上。
他目光清凌,手背青筋绷起,低呵道:“谢久白,我撑不了太久,你现在还能出来!”
祝余草很早就到了,结果硬是被谢久白的空间结界封锁在了外面,怎么都进不去。
他只能把神识分出去一缕,勉强探知了那宅院里发生了何事。
“……是只能你自己出来。”祝余草沉默几息,“你必须出来,绝灵之地,灵气耗尽后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要是死在里面,修仙界会少一大战力,你也再没有救他的机会了。”
庭院内。
冥主听清了,谢久白也听清了,在场之人只有喻连听不太懂。
谢久白剩余的灵力维持着守护法阵的运转,他安静地站在冥主对面,动也没动。
他想。
又是这个选择。
在大义和喻连之间做选择。
五年前的沧山生死泯,他选择了九州大义,放弃了与他成婚不久的喻连。他看着喻连哭得崩溃绝望,听着他一句句哽咽着,喊着“师父我不想你死”“师父你别不要我”“夫君,我爱你”。
苦涩的眼泪消弭在吻里,喻连没有挽留住他,在爱意日渐浓郁的时候,他们在沧山荒原生离。
现在他又要选了。
离开当然是最明智、理智、长远之举,等日后再寻救人之机便是。
这对修仙界,对他自己都是有利的。
可谢久白早就疯了。从他离开仙宗去寻喻连的那一刻,他就往后余生里就再也没有放弃喻连这四个字。
如果选择大义的需要放弃喻连,那大义就去死吧。
谢久白的灵力划开一道剑弧,对准了冥主。
冥主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冷冷道:“真是一块撕都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谢久白:“看看在我灵力耗尽之前,能在你身上添多少道伤。”
天光破晓,雪光华亮。
庭院里两个男人灵力、冥气全都耗尽了之后,开始最原始的办法摔打对方。鲜血和鳞片洒了一地,这是最残酷最血腥最直观的雄性之间的暴力。
那些血映入眼中,喻连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抓着,呼吸困难。
他嘴唇轻动,喊道:“夫君……”
两个人都是一停,望向他。谢久白的素衣血染,掌心死死压住冥主的头,下一刻又被掀翻在地。
天边强撑着的青色剑光消失了,谢久白失去了出去的机会。
冥主一尾将他甩开,谢久白后背狠狠撞在了守护法阵的壁障上,他撑着半跪起来,挡在了法阵之前。
下一刻,壁障闪烁。
守护法阵化作点点星光散去。
喻连身体晃了一下,站稳后,朝着趴在地上的冥主奔去:“夫君!”
他的衣摆扫过谢久白血色斑驳的面颊。
谢久白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摆,垂着眼睛,嗓音沙哑:“阿连,别去……”
他用力到小臂痉挛,想将喻连留下。
喻连低头看见了他泛白的指节——那上面也有血,明渚的血。
他见扯不出来自己的衣摆,索性直接把外面的裘衣脱了,抬脚离去。
谢久白手指抖了下,颤声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往前倾身一抓。
柔软的衣摆堪堪从他指尖划过。
“………”
他心空了一片,望着喻连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双目泛红,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喊不出。
喻连跪坐在地上,扶起冥主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夫君,你伤得怎么样?”
指腹擦着冥主脸上的血色,他鼻尖发酸。
“好多伤,是不是很疼。”
冥主吃到了喻连心疼他的情绪,却不是多高兴。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看着他指骨上的伤口,“你骂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疼吗?”
喻连摇了下头,抱住了他。
“我怕你疼。”
“……”冥主僵了下,才抬手抱住他,轻拍他的肩膀说,“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刚才摸到喻连的手了,冰凉。
“先起来,地上太冷了,你腿受不了。”
喻连嗯了声。冥主伤得再重也不至于没站起来的力气,他扶着喻连起来,把身上的外袍解开,披在他身上。
“马上咱们就回屋。”
“好。”
冥主很想亲喻连一下,奈何脸上实在是太脏了,只好遗憾放弃。
他牵着喻连的手看向谢久白。
“你知道你留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谢久白垂首无言。
冥主不欲与他废话,抬了抬手,把落冥教主体内的冥气强行抽取了一部分。谢久白难杀,先控制住,等他修为恢复,再一点点废了这家伙。
在他动手之前,谢久白抬起了头,视线和喻连的目光静静交汇。
少顷,他对着喻连露出一抹笑。
和那次在树下的笑一样,很难看,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次比树下那次看得更清楚,喻连触及到他眼中复杂难过的情感,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下怔住了。
喻连喉间发堵,眼眶莫名酸了,他也觉得难过起来。
他为什么也会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冥主幻化出数柄长枪,朝谢久白四肢扎去。
喻连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
“嗡——”
长枪枪尖触及谢久白四肢之时,一朵耀眼的火莲主动挡住了长枪。
谢久白放在自己心脏里,用心头血护养的赤阳丹心轻轻震动,在这处绝灵之地,霸道炽热的火焰缠绕他全身,做出守护之态。
冥主目光凝住,谢久白也愣了。
赤阳丹心复活完祝余草之后已经沉寂了,他护养自己心脏里,日日滋养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赤阳丹心抗拒他的靠近。
世上能让赤阳丹心主动去守护谁的,只有它的主人。
谢久白伸出手,碰了下自己身上缭绕的火焰。
他嘴唇绷紧,望向喻连茫然流泪的面庞,眼泪再也忍不住。
阿连没有恢复记忆。
是赤阳丹心感应到主人潜意识里的意愿,才主动出来守护了他。
谢久白没有一分一毫的喜悦,只有满目的悲哀。他一次次伤害过的心,却依然会保护他。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亲手熄灭了一份怎样炽热的爱。
冥主看着他们相对流泪的样子,手指攥紧,对落冥教主说:“布诛仙阵,把谢久白关进去。”
落冥教主应了声是。
诛仙阵不是一时半刻能布置出来的,但他看出来主上现在不想看见谢久白,于是抬手一压,暂时把谢久白锁在了地下。
冥主这才转过身,抬起喻连的脸,问:“为什么哭了。”
他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妻子对别的男人残留着爱意,感受到谢久白在喻连生命里占据的分量。
他的妻子用身体护着他,却用心护着另一个男人。
喻连擦了下眼睛,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闷闷的。”
十九年,谢久白扮演了他妻子十九年生命里所有重要的角色,父亲,师父,和丈夫。他爱他,也恨他憎他怨他。
冥主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是心疼我,也怕我们的孩子出事。”
喻连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闷闷的抱住他:“是吗。”
冥主:“是。”
也只能是。
他拥住喻连,冰冷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野兽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