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琴音未散丨客已至
温润从苏云深肩头抬起脸, 循着声音望向树影,视线落在缓步走出的年轻男子身上。
“云阔。”他轻声唤道,语气自然。
“你认得我?”苏云阔脸上写满惊愕, 脱口便是往日里最熟稔的称呼,“温大哥……你、你想起从前的事了?”
话一出口, 便觉得不对,自行否定道:“时机未至, 你应当还未想起来。”
“你与云深眉宇间的神韵,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润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流转片刻,“想认不出,恐怕也难。”
说罢, 唇边泛起一丝清淡的笑意, “先前时常在院外檐角盯着我的人, 原来是你。”
这下苏云阔更意外了,不觉睁大了眼睛。
温润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我虽内力不济, 灵觉尚在。不过, 我察觉不到你的恶意, 便未曾点破。”
“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苏云阔不禁垮下脸,肩膀都塌了几分,很快,认命般叹了口气, 语气又活泛起来,“我哥担心你意外恢复记忆, 终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便让我守着你。”
听他说苏云深这般在意自己, 温润的笑意更浓了,重新靠回那人怀中,那人也顺势收了收手臂。
看着这一幕,苏云阔嘴角抽了抽,别开视线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终叹息着嘀咕了一句:“我看我是该回去了……”
说完便要抬步离去,却似想起了什么,又顿住脚步,神色正经了些:“险些忘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缥缈楼要召开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
苏云深眉梢微动。
苏云阔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来,江湖上何曾有过武林盟主?何况那缥缈楼楼主的地位本就与盟主没什么差别……千栩刚接任便搞这一出,着实有些蹊跷。”
千栩。
这称呼唤得颇为亲近,温润面上掠过一丝茫然,隐约觉得那人与自己也是相识的。
察觉到怀中人的失神,苏云深温声解释道:“千栩是你的徒弟,云山一战过后,他便拜了你为师。”
“我的……徒弟?”温润有些意外,“那缥缈楼楼主,竟愿拜我这魔教中人为师?”
“能拜上你这样的师父,是他的福气。”苏云深微微弯起嘴角,眼底写满了珍视,“你总是瞧不见自己的好。”
温润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没接话,只是又往他怀中靠紧了些。
看着眼前两人一个靠一个应、一个说一个听的模样,苏云阔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活像一盏碍事的灯笼。
他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消息带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苏云深点头,随口应道,全无挽留之意。
苏云阔朝天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呵,又嫌我碍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苏云深面向温润,神色更温柔了:“夜寒露重,我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润轻应一声,被扶着站了起来。
因他内力未复,不堪云山瘴气侵扰,苏云深便将住处安排在山脚下的灵素阁。
阁中清幽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院中种着几株素心兰,是他们从前在云山时最爱的花。
苏云深每日亲自替温润调理药膳,为他疏通经脉,十日弹指而过,他的气息较之先前已平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暮色如一层浅墨,笼罩在灵素阁的水榭之中。
苏云深与温润并肩而坐,指尖在同一张七弦琴上轻盈流转。
琴音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在一处,最后一个音符尚在檐角萦绕着,便被廊下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林清露出现在水榭入口,对他们道:“二位公子,千机谷谷主孔知远求见,他怀中抱着个孩子,情形似乎很是危急。”
“请他们进来吧。”苏云深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清露领命退下。
温润仰首望向渐暗的暮色,轻道:“武林大会之行……看来要延后了。”
苏云深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望暮色,“还来得及。”
音落,未再继续。没过多久,林清露便引着孔知远回来了。
正如她方才所说,孔知远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面色泛着不祥的青紫,唇瓣乌黑,已然昏迷。
孔知远旁边跟着一位淡黄衣裙的少女,容貌极美,气质温婉,此刻正满脸担忧地看着那昏迷的孩子,正是孔知远的师妹萧雨桐。
“苏公子,这孩子中了奇毒……”一见到苏云深,孔知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怪我无用,千机谷上下竟查不出那究竟是种什么毒,万望公子慈悲,给他一条生路!”
萧雨桐也随着跪下,在转向苏云深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旁的温润身上,便怎么也不愿挪开了。
温润今日穿着一袭极淡的粉色内衫,外罩月白轻纱,天边最后一缕余光映在他身上,仿佛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静谧朦胧的光晕里。
萧雨桐心头莫名一动,她行走江湖也算见识过不少人物,却从未见过谁似温润这般,不仅拥有倾世容颜,更是在清雅出尘中带着易碎的脆弱感,让人无端想去怜惜。
那过分直白的神情自然逃不过苏云深的眼睛,苏云深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温润察觉到了,缓步走下亭阶,避开了萧雨桐的视线,在孔知远面前站定。
“孔谷主不必多礼,先将孩子放下。”他的声音温和,却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清露不需吩咐,早已示意小厮将软榻抬到他们身边,待孩子被置于榻上,她递过去一方温热的湿巾,温声道:“孔谷主先定定神。”
“多谢。”孔知远起身接过,萧雨桐也站了起来。二人一同看向温润。
此刻温润俯着身子,三指搭在孩子的腕脉上,少顷,他收回手,转向亭中的苏云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苏云深接收到他的目光,原本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无声地往下压了半分,亦点了点头。
温润这才看回孔知远,面露不忍,道:“孔谷主,孩子中的毒是‘相思引’。”
“相、相……思引?”孔知远一怔,脸上血色尽褪,一时之间,比那中了毒的孩子更像是濒死之人,“怎会是此毒?”
萧雨桐听罢,亦掩口低呼,眼中闪过震惊与悲痛,“我听闻过此毒,是取一人心头血入药炼制。若要解它,需一味药引淬炼十日,再投入下毒者的血引,缺一不可。”
“不错。”温润没有否认,“药引好说,灵素阁制得出来,可这血引……你们可有线索?”
看着孔知远惨白的面色,不用回答便也知晓了答案。
温润的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孔谷主暂且宽心,即便得不到那人的血引,苏公子亦可用金针渡穴之法,为这孩子拔毒三十日,性命当可无忧。”
说到此,略作停顿,“只是……毒素已缠绵心脉,强行拔除,恐会损及根基,未来于武道一途,再难有寸进。”
他说得婉转,可在场众人皆明白,若以金针解毒,这孩子日后便再也不能练武了。
孔知远不禁红了眼眶,沉默许久,方才张了口:“犬子生于武林世家,若遭此难……”
他神色悲戚,终是没有说下去。
一旁的萧雨桐眼里含着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师兄,性命保住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容后再议不迟……”
温润也劝道:“此法并非绝路,即便以金针拔毒损了根基,若百日内寻到下毒之人,取得其心头血炼药,也可使受损的根基恢复。”
“百日内?”孔知远颤声道,“我连他是何人都不知,如何百日内寻得到……”
“无妨。”
苏云深此时方从亭中起身,素白的长衫在晚风中轻拂,声音不疾不徐地落下来。
“金针拔毒总归要做,找那下毒者的事,你们可以慢慢再看。”
他步下亭阶,来到榻前,视线掠过孩子青紫的面容,又看向孔知远与萧雨桐。
“灵素阁立世之本,便是悬壶济世。”他面上带了惯有的温和,“孩子暂留灵素阁解毒,至于孔谷主与萧姑娘,可自行决定去留。”
听到自行决定去留,孔知远与萧雨桐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踌躇片刻,孔知远也未等对方说话,再次朝苏云深跪了下去,连连叩首:“多谢公子!幼子安危未定,我实在无法安心离去,恳请公子允我留下照看孩儿!”
“自是可以。”苏云深没有拒绝,侧首看向萧雨桐,“萧姑娘意下如何?”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萧雨桐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瞧了个通透。
她不自觉看了看温润,沉思一瞬,道:“师侄未脱险境,雨桐亦无法安心离开,还请苏公子允我叨扰些时日。”
“如此,二位便一起住下吧。”
苏云深淡淡应下,见他们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唇角忽然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只是你们都留在这里,那下毒之人……不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温润:夫君好像吃醋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