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情义两难丨终有择
嘴上说着狠绝的话, 声音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哽咽。话音落下,温玄猛地提掌,内力凝聚在掌心, 抓向温润手腕。
温润气息虚弱,连动一下都艰难, 却在掌心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身子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滑向了床榻右侧。
“我倒是小瞧了你!”温玄一怔, 再次疾探而出。
温润身形飘忽,如流云舒卷,在温玄臂膀抬起时,一个灵巧旋身, 竟从那狭小的空隙中穿了出来, 飘然落于地面。
晨光熹微, 映照在他淡粉的衣袍上,宛若谪仙临世,可落地时指尖的细微颤动, 终究还是泄露了他力有未逮的实情。
“我看你能撑多久。”温玄神色微凝, 身形疾闪, 掌风再至。
温润不敢硬接, 凭借精妙步法周旋,他的身影在有限的空间内飘忽来去,翩若惊鸿,但到底因内力受损,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呼吸便已不稳, 额间也沁出了细密汗珠。
温玄轻功本就在江湖上名列前茅,温润心知久战不利, 一边勉力闪避,一边用余光瞥向窗子方向,暗自思忖着脱身之策。
奈何温玄早已窥破他的心思,攻势如疾风骤雨,将他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随着体力流失,他的步法渐显凌乱,温玄觑准时机,信手拈起桌上茶盏,贯注内力掷向他左腿,意在一举制住他的行动,他虽预判到来势,但气力已透了支,一时闪躲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息笼罩而下,将满室的杀机轻柔化解。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下一刻,一道素白身影立在温润身侧。
他只广袖轻拂,那挟着凌厉劲风的茶盏便如归巢乳燕,温顺地落入他修长指间,其上附着的刚猛内力霎时消弭于无形。
温玄神色大变,动作顿住,厉声喝道:“苏云深!”
几乎在同时,凌晚叶冲下床榻,挡在温玄侧前方。
苏云深手腕轻转,浑厚的内力托着茶盏平稳送出,那茶盏便不偏不倚落回原处,连盏中的茶水都纹丝未动。
直到此时,一缕清冽的松木香气才随着他的到来,悠悠然在空气中弥漫开了。
“你怎么样?”他扶住温润手臂,眼底充满关切。
“云深……”温润轻声唤道,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声呼唤里带着意料之中的信赖,顿了一息,又道:“不是说好不现身吗,你怎么……”
虽是略带嗔意,语气却很温软,全无责怪的意思。
“我知你不愿我与他起冲突,现下看来,恐怕避免不了了。”苏云深柔声应着,将温润揽入怀中,掌心稳稳扶住他的腰身。
他未再出声,借势扶住苏云深的臂弯,将虚软的身子倚靠过去。
先前与温玄周旋已耗尽了他的心力,现下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能软软地偎在对方怀里。
“我带你走。”苏云深垂眸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从今往后,由我来照顾你。”
“好……”他轻轻点头。
直到此刻,苏云深才有余力理会温玄,他的视线看过去时,温玄的面色沉得骇人。
“温教主,就此别过。”
温玄抢步到门前,沉声道:“你要走便自己走,把温润留下。”
“你拦得住我们吗?”苏云深揽着温润,向前迈了半步。
“纵是拼上性命,我也非拦不可。”温玄毫无退缩之意,右手摸向腰中的软鞭。
如此模样,像真是做了拼命的打算。
苏云深用余光看了温润一眼,稍作迟疑,终是缓了语气:“你哥哥与我两心相许,但他从未因此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何以如此容不下我们?”
“莫要在此惺惺作态。”温玄嘶声道,“自你出现以后,他心中只有你,根本不在乎我,我如何能容得下你!”
“他根本不在乎你?”
苏云深沉声反问,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若是他不在乎你,他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记忆全无、内力尽失的处境?”
说话时,转向温润,将其拥紧了些。
温玄神色微滞,不觉也向温润看去,那人如今已虚弱到需要依偎着旁人才站得住。
他心头一痛,别开脸去不敢再看,却仍是强撑道:“那也是他先放弃了‘龙涎草’,才需要为我散尽内力,归根结底,还是为你。”
话入耳畔,苏云深眸色沉了片刻,却没有反驳。少顷,目光里的锋芒褪去几分,声音也缓了下来:“你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我们的居处永远为你敞开,你可以随时来看他,便是想长居我们身侧,也可。”
这番安排,只盼能替温润寻得一个两全之法,却不想彻底激怒了温玄。
“为我敞开?”他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母亲惨死、父亲心灰意冷、妹妹终日以泪洗面……这些事,哪一桩与你无关?”
他抬手指向苏云深,手臂因强压怒意而微微发颤,“如今……你要强行带走温润,令我众叛亲离,却还敢摆出这般施舍的姿态?”
提及往事,那墨色的眸子里涌出刻骨的恨意,神情真切得仿佛每个字都浸着血泪,他垂首看了一眼自己曾经行动不便的双腿,很快又续了下去:“他为了你,不顾我的腿疾,险些令我一生困于轮椅中,这些,我全可以不计较。”
说到此处,声音微顿,似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如今我只想他留在我身边,免我孤身一人、形影相吊,你却还要来夺走他,再对我说这些混账话,简直欺人太甚!”
听着他这番控诉,看着那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静默许久的温润心中百味杂陈。
虽不记得具体往事,但想到自己为了苏云深可能做出的种种,确是有可能疏忽了弟弟的腿疾。
思及此,心中生出一抹愧疚,抬眸与苏云深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而面向温玄,温声道:“你若不愿我离开,我们留在圣教与你作伴。反正……只要与他在一起,身在何处,于我并无分别。”
他字字真诚,落在温玄耳中,却似火上浇油般,将那心中的怒火点得更旺了。
“绝无可能!”温玄登时驳斥道,“你让他留在教中,与你夜夜笙歌,教中弟子会如何看?”
越往下说,他的语气越沉,言辞也越发尖锐:“他们会说你自轻自贱,不知廉耻,堂堂七尺男儿,甘愿委身于另一男子之下——”
话未说完,一道凌厉劲风已扑面而来。
温玄当即屏气凝神,疾向右闪,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待站定了,他才看清,袭来的是一段皓雪般的绸带,自苏云深袖中而出。
那绸带看似轻柔如雾,但所过之处,桌上杯盏被无形气劲所激,发出一阵细密轻颤,可见其中蕴藏的威力。
这一招“云袖落雨”本是温润名动江湖的绝技,如今由苏云深使来,威力更胜往昔。
“他竟将这看家本领也传给了你?”温玄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既出言羞辱他,我便以他的绝学,代他教训你。”苏云深话音方落,腕间陡然一动,那段皓雪绸带又如月华流转,带着破空之声,再次逼向温玄面门。
温玄疾步后退,却觉那绸带如影随形,忽左忽右,变幻莫测。掠过之处寒气逼人,仿佛周遭空气都化作利刃,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苏云深身形未动,仅以单手腕势操控着绸带,姿态从容如执笔挥墨,眸光却冷若寒潭。
凌晚叶在一旁看得心惊。
眼见那绸带就要击中温玄背心,间不容发之际,他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疾步冲向温玄,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他,将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凌厉一击。
在他扑来的瞬间,温玄瞳孔骤缩,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衣襟向外推拒,意图将他甩离险境。
可那绸带来势太快,已不及避开,温玄只得手臂回环,将他死死按入怀中,硬生生与之调转方向,以自己的背脊将人护住。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
绸带即将击中温玄时,苏云深余光瞥见温润微蹙的眉头,腕势倏然一收。
那凌厉绸带瞬间失了力道,软软垂落了。
凌晚叶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往下滑了一截,被温玄揽住了腰。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还攥着温玄的衣襟,腕间纱布渗出了一小片殷红。
苏云深顺势将温润往怀中带紧了些,意图消解怀中人的担忧,目光落在凌晚叶腕间那抹血色上。
“凌护卫,可还安好?”心知温润忧心凌晚叶的伤势,他便代为开口。
凌晚叶未答,温玄俯身将他打横抱起,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
“他是否安好,不劳苏公子费心。”
苏云深将温玄那一瞬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明了,“既愿拼死护他,如何忍心挑断他的手筋,将他当作棋子?”
言到此处,刻意顿了顿,“莫非下手之人,并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最初的设定,在上一章结尾温玄说的不是把温润“关起来”,而是废掉他的经脉让他再难恢复武功,出手也是抱着这样的目的。但是结合人设,温玄根本下不了手,写着写着他们就不归我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