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骨肉难断丨义难全
此问落入耳畔, 温润顿时失了神。
而苏云深也早已知晓了答案,“你既知我精通医理,却仍选择用下药的方式……当真是有自信以我最为擅长的本事了结我, 还是……盼着我揭穿你,然后杀了你?”
虽是问句, 却不需要回答了,温润喉间发紧, 泪水又从眼眶冲了出来。
苏云深心头一涩,将他搂得更紧些,“你对我,根本下不了手。可我与你一样……宁可自己丧命, 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言语间, 吻上了他的眼角, 唇瓣轻轻抿过他颊边滚落的泪。
好一阵子,他的眼泪才止住,终于勉强开了口:“你如此待我, 我却疑心你, 我……”
他说不下去, 又把脸埋回了苏云深肩上。
“你失去了记忆, 又有铁证在前,自然会怕我负你。”苏云深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此时自责至极,柔声转了话锋, “那些物证的真伪,你必分辨得出。”
这话果然将他从满心愧疚中拉了回来, 他吸了吸鼻子,低头想了想, 才道:“你的物件我自然认得,件件皆真,悉数出自你手。”
初见它们时,他便已确信无疑,“可我后面看过了,那‘易髓换血功’本身没有问题,晚叶说你暗中做了手脚,此事谁能证明?至于折扇与画卷,来历不明……我,我不想信它们。”
沉思片刻,他续道:“还有,他们让我服下‘魄魂散’,又为了取‘千丝缚’的心法,屡次试探我……我怎能仅听他们一面之词?”
他已看得透彻,苏云深欣慰地点点头。
“那折扇上的题词,是我为师兄与其挚友所作,画卷是送给一位好友的成亲贺礼,至于换血之法,你已想通了。”
简单的解释后,苏云深略作犹豫,又道:“唯有一事须让你知晓,因换血而逝的那位萧夫人,并非你的生母。”
“什么?”温润愕然望向身边人,“那我生母何在?她是谁?”
苏云深踌躇一瞬,“你生母因病早逝了。”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方才确认了苏云深的真心,又知养母非生母,令温润有些茫然。幸而因失忆之故,他对两位母亲皆感到陌生,此事冲击倒不甚强烈。
“那……阿玄他?”他问。
苏云深叹道:“温玄是萧夫人之子。他双腿有疾,唯有血亲牺牲性命为他换血,方能让他重新站起来,那方子是我给的,他便认定我害死他娘,用尽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温润听罢,眼里闪过一抹忧色,“若真是如此,但愿有朝一日能化解他心中的执念……”
短暂地沉默后,轻吐出一口气,又问:“你既什么事都知晓,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反而由着我胡来……”
“有些事须你自己想通,若我贸然摊牌,未必能彻底消你疑虑。”说到此,苏云深微微扬起了嘴角,“况且,我要你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你对我有多么不舍。”
“万一……我舍得了呢?”温润问,眸中闪过一丝后怕,“若我真想取你性命,你要怎样?”
“给你便是。”苏云深神色认真了些,“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可你分明不愿杀我,即便当时未能收手,我也不会令自己出事,免得你日后悔恨。”
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的猜忌,都在这温柔而笃定的解释中烟消云散了。
温润含着笑靠在苏云深怀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最后一个疑问。
“那‘迷心散’,你,究竟有没有……”他欲言又止,悄悄红了脸颊。
苏云深看在眼中,嘴唇凑到他耳畔,指尖缠绕起他一缕青丝,“被意中人下这等药物,世间男子哪有不受之理?”
“可……可是,那药效……”他声渐低微,似是极难启齿,“分明会让你……”
支吾半晌,终是没有说下去。
苏云深笑意更浓,没有追问,只将人拥得更深了些。
夜凉如水,将方才的刀光剑影与惊心动魄悄然掩去了,帐内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要真诚。
转过一日,晨光初透。
温润睁开眼时,苏云深已不见人影,只有枕畔残留的松木气息,提醒着昨夜的温存。
他醒了醒神儿,坐起身来,回想着苏云深临去前所说的话。
云山确是他们的家,只是如今他的内力未复,尚不能抵御山中瘴气,归期需得延后。
苏云深也终于承认了,在他失忆前,他们便已相知相许。
他没有追问过往细节,他相信待到时机成熟时,苏云深便会将一切细细说与他听。
此外,苏云深还提议带他离开,寻一处僻静之所暂居,但凌晚叶的手筋虽已接上,却还需再施一次针以稳固经脉,他无法丢下这个人不管,便约定推迟一日。
想到凌晚叶,他不再耽搁,草草梳洗了一番,未进早膳便出了门。
晨露沾湿了衣摆,微凉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凌晚叶的房门虚掩,温润仍抬手轻叩,待得了应允后,方才走进室内。
一进屋,便觉得药香扑面而来,凌晚叶正靠坐在榻上,由兰蕊伺候着饮用参汤,苍白的脸庞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我须再施一次针。”温润在床畔坐下,自针囊中取出银针,“确认经脉通畅后,明日按时敷药便可。”
“多谢大公子。”凌晚叶点头,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他,任他将银针刺入自己穴道。
他一言不发,专注地寻穴落针,偶尔向兰蕊交代几句,告知其后续该如何照料,兰蕊在旁认真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此过了许久,他始终未提及苏云深,凌晚叶终究按捺不住了:“大公子,昨夜你……”
“未能寻得机会。”他截断了话头,针尖在凌晚叶腕间停了一瞬,才继续捻入。
“那你可想好对策?”凌晚叶又问。
“尚未。”他轻垂眼帘,“你应当知晓,他武功修为已至化境,又兼医毒双绝,我岂能在短短一日内寻得取他性命之法。”
这个答案似乎不太让凌晚叶满意。
就在凌晚叶眉峰紧锁,欲再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冷笑:“需要多久?一时半刻,三年五载,还是一辈子?”
捻针的手指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温润将最后一个需要施针的穴位稳妥地处理好,才抬起头望向来人。
“阿玄。”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温玄逆着晨光,面容晦暗不明,自将温润找回来,他第一次展露出如此冷傲的姿态。
他挥手屏退兰蕊,待房门合上,向温润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踏得极缓,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沉重。
少顷,他在温润面前顿住,负手而立,微微低下头。
“昨夜,你当真杀不了他吗?”他直视温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温润将银针收入针囊,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你又何时信过我?”
温玄的声音骤然拔高,下一刻,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将温润困在方寸之间。
温润一怔,下意识向后仰了仰。
温玄迫得更近了,盯着温润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指尖在微微发着颤,“你平日里性子温和,行事却最是果决。若真有心,昨夜苏云深已是一具尸首。”
“果决不是鲁莽。”温润沉声道。
“好。”温玄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告诉我,不论耗时多久,必取他性命。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温润如何说得出口?
即便只为了安抚和敷衍对方,他也不愿将苏云深的生死挂在嘴边。
“说啊!”等不到想听的话,温玄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隐隐带了几分哀求,“你说给我听,说你定会取他性命!说你绝不会随他离去!说你永远会留在我身边!”
掌心的温度热得吓人,那之下细微的颤抖更是将温润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半晌,他才道:“放开我……”
如此回避,作何选择已不言而喻,温玄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所以……你选了他?”他难以置信道,“又一次选了他,每一次都不会选我!”
温润没有说话,别开脸去。
这个动作击碎了温玄最后的希望。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脑海,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何你总会选他?明明在这世上,我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温润的隐忍被这几个字敲碎了,“你逼我杀害挚爱时,可曾当我是最亲近的人?你现下可敢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你我兄弟情断,永远不再相见。”
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
可这句已然落入了温玄耳中,温玄神色骤变,猛地甩开他,带倒了床头的药碗。
瓷片碎裂的声音极其刺耳,参汤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倒在床上,吃痛地闷哼一声,凌晚叶大惊,急忙扶了他一把。
“我不会让你离开。”温玄嘶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泛起血丝,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却掩不住深处的心虚与恐惧,“你听好了,若想与我不再相见,不是我死便是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