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水图尽丨人未离
他将温润揽入怀中, 神色愈发温柔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不愿承担袖手旁观的后果……若是真有无辜之人牺牲,你会怪自己的。”
他的话一字一句说进了温润心坎里, 温润环住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整个人往他怀里陷了陷。
“苏公子,其实, 我很怕……”
说出怕时,温润的语气依然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忧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你出现之前, 我连最亲的兄弟、最好的朋友都不敢相信, 仿佛无根的浮萍……”
苏云深心头一涩,紧了紧手臂,声音放轻了些:“可你依然很在乎他们。”
“是……”温润没有否认, “阿玄是我在世上唯一记得的亲人, 他待我很好。晚叶……我也说不上为什么, 只是觉得, 他很亲切。”
说到这里,意识到这话可能引起误会,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亲切,是……是一种……”
斟酌了一会儿, 还是不知如何表达,反倒是苏云深接了下去:“与他相处时, 心里会很踏实,希望他过得好, 不愿他受到伤害。”
这样听来更容易引人误会了,温润正要再解释,苏云深却继续道:“许多人失去记忆,会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将他们视若亲人,但这与心动无关。”
说话间,不觉浅笑一声,又续道:“你心动时的样子,我一眼便看得出来……“
话到了这个地步,无需再多言,温润的面颊又悄悄红了。
“你……你真懂我。”温润将脸颊埋在苏云深胸口,低声道,“可是……我却不懂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从何而来,你那宝物……现下如何了?”
苏云深静了一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少顷,将温润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润儿,应我一件事。”
“何事?”温润问。
“我要你信我。”不待回答,又轻声补了一句,“有些事我不愿说,你便不要追问缘由。只要我的要求不会令你不适,你便全都依我。”
言下之意,是要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却提出这般逾矩的要求来。温润迎着那灼灼的目光,沉思片刻,终是郑重点了个头。
“我应你。”他弯了弯嘴角,声音轻柔,“你说什么……我都应。”
恰逢一阵轻风拂过,吹得烛火晃了晃,火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越发清雅了。
苏云深看得怔住,过了片刻,才从书案上取过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图,又将笔递到了他手中,“今日的画,尚未补完。”
他含笑着接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往后,夜夜如此。
苏云深每到夜深便会潜入望月教,照例画完山水图,熄了灯,将温润揽进怀中。
这期间,他始终以礼相待,只是拥着温润入睡,不曾有任何冒犯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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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二十多个日夜转瞬即逝。
又一个黄昏将至时,温润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意识到所剩的山水图已经不多了。
待画作全部补完,还有什么理由能与苏云深相见?若是往后再也见不到他……
想起这个可能,心底的刺痛便让他更加确认了自己对那人的情意。
原以为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相遇,结束后便了无痕迹,却不料早已深陷其中,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
不行。
坐在石凳上的温润忽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绝不让苏云深离开!
想到这里,立即转身回到书房,铺开新的宣纸,备好颜料,立在书案前执笔作画。
他闭目凝神,努力回想:山顶、山腰、山脚、山涧溪流、遍地的药草……
那记忆中的景象,还有哪里不曾画过?想着想着,头开始隐隐作痛,而后痛楚渐深。
执笔的手不住颤抖,额角渗出冷汗,但一想到每多完成半幅画,便能多一夜在那人怀中安眠的借口,他便咬牙坚持了下去。
当一幅险峻山峦在纸上初具形态时,他眼前一黑,虚弱地趴在了桌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往常一般吞没了天光,星月缀满墨空,苏云深也如期来到了悬月山。
“润儿……润儿……”
被那熟悉的声音唤醒,睁眼便看到那张清绝出尘的脸,温润欢喜不已。
“苏公子。”
此时他已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苏云深坐在榻边,见他醒来,关切问道:“你做了什么?为何虚弱至此?”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坐起身子,道:“没做什么,只是今日练功久了些。”
“练功?”苏云深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的面色,“练功练到在书房昏厥?”
“书房……”他这才想起傍晚作画的事,垂着眼帘解释,“为了早日恢复内力……今日多练了片刻。当时许是不觉得如何,便想着去书房看会儿书,谁知竟……”
越往下说,他的声音越低,视线也不知该往哪放,仿佛料到了这个谎言瞒不过对方。
这预感很快成真了。
下一瞬,苏云深从床头取过他今日新作的画,举到他面前:“难道,不是因为这幅画?”
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温润无言以对,不觉侧开了头。
苏云深沉声道:“温润,你听好,这是最后一幅。往后无论你再画多少,我也不会补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竟映出了一抹沉郁和后怕。
温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头涌上几分彷徨,失声道:“我,我不是有意的,若是我这番强留,令你不快,我……”
他急急开口,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话断在半空,连指尖都在发颤。
看着那慌乱的眼睛,苏云深的呼吸停了一瞬,面色即刻缓了下来。
“是我的不是,不该对你说这么重的话。”
他放下画卷,移身靠近,手臂轻柔而坚定地环过温润肩头,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骤然被熟悉的清冷气息包裹,那怀抱仿佛隔绝了所有不安,温润紧绷的心神松了松,脸颊轻靠在他肩头,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不要与我生气,我听你的,往后不再画了便是。”
苏云深轻叹一声,眼里满是心疼:“我并非生气,是心中太过忧虑,言语才失了分寸。”
他将温润揽紧了些,语调愈发温和,“你如今神魂受创,若强行追索前尘,只会令灵台损伤更重,甚至有性命之忧。”
“怎会如此?”温润颇为意外,“自苏醒后,我便细细体察过自身,除却记忆空白与内力虚空,脉象气血并无沉疴痼疾之象。”
既非伤病所致,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心下一沉,一个念头浮上心来,“莫非我记忆尽失,是人力所为?我……我是否中了‘魄魂散’?”
苏云深默然颔首,“正因如此,许多事情我才暂且瞒下,不敢让你知晓。”
温润倚在他怀中,喃喃低语:“难怪我强行忆及过往时头痛欲裂,也难怪你这般焦急……”
至此,才懂了他那异于平常的强硬从何而来,“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对我下了这种药?”
苏云深略有迟疑,缓声道:“你心中想来已有了猜测。”
温润怔了怔,一个人影浮现在眼前,“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此事容后再说。”苏云深稍稍退开些许,一手仍护在他肩背,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起他的脸颊,令他得以直视自己的眼睛。
“听我说。”苏云深与他四目相对,目光沉静而专注,“即便没有那些山水图,我也会夜夜前来相伴,直到你内力恢复,根基稳固时,再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你,之后——”
“之后怎样?”不待说完,温润便急声追问,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待告知我真相,你便不再来了吗?”
“之后,我便带你去那画中之地瞧瞧。”他轻声道,“这是我初来那夜对你许下的承诺,我怎会忘记?”
“那么……再之后呢?”温润仍觉得不足,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期盼。
苏云深岂会不解其意?
他浅浅一笑,握住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尖温柔而坚定地嵌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密交缠,不分彼此。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投在纱帐之上,窗外的明月也仿佛驻足了,静静聆听着这段跨越了记忆的盟誓。
“再之后,便不会放你走了。”苏云深的语调平缓,却蕴含着磐石般不可移转的坚定与深情,“往后,让我做你的依靠,可好?”
这一声“可好”,是询问,亦是承诺。
温润眼眶微热,满心欢喜难以言表,只能用力点头回应。
苏云深心下一荡,缓缓低下头,向他靠了过去。
温润没有说下去,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帘。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随后,一个轻柔如羽、却又带着灼人温度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