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神莫测丨局中局
“当真。”苏云深答完, 低声催促,“先为他们解穴吧,此药需尽早服下, 方能见成效。”
“是。”
凌晚叶不再迟疑,走到温润面前, 待解了他的穴道,又俯下身, 在他将醒未醒之际,低声探问:“大公子可还安好?”
“嗯……”温润虚弱地应了应。
“先服下它。”凌晚叶心头一紧,从瓶中倒出药丸,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又出手点了他的睡穴、扶他躺好, 才转身去照料温玄。
解开温玄的穴道后, 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关切道:“教主,你怎么样?”
温玄浑身无力, 不及回话, 下意识想要找寻什么, 可身子才稍稍一动, 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向前栽倒下去。
凌晚叶忙扶稳他,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大公子没事, 你别担心……”
说完,揽着他面向温润, 又将温润的腕子放到他手中。
察觉指下的脉象平稳,他才平静下来, 点了点头,想多问几句,却也没力气问出口,只断断续续地挤了几个字:“照顾好他……”
“我会的,我会的。”
凌晚叶连连点头,见他盯着温润不肯挪开眼,心底酸涩得厉害。沉默一瞬,喂他服下了药,又点了他的睡穴。
“好了……”处理妥当,凌晚叶压下了心中的酸楚,未及下榻,便侧身向苏云深问道,“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苏云深正闭目调息,闻声答道:“什么也不用做了,待他们自然醒来便好。”
“这便结束了?”凌晚叶眸光一黯,小心试探道,“他们往后……都不会再有危险了?”
“嗯……”苏云深应道。
“那便好……”
他呢喃一声,起身下了榻,眼中的忧色已尽数敛了去。
“苏公子治好了教主的双腿,此恩此德,晚叶必当感念终生。”他在苏云深面前站定,作了一揖。
苏云深默然不语,依旧闭着双眼,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公子已运功调息许久,却不见好转,反而气息更弱了,可是伤得太重?”凌晚叶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不如我为你渡些真气。”
“有劳了。”他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不必客气,我方才说过,你让教主重新站起来,是我的恩人。”说话时,慢慢向他靠近,语气陡然转厉,“但唯有你从此消失,大公子方能安心留在教主身边。”
说罢抬起右臂,一直暗凝内力的手掌直劈他心口,这一掌迅疾狠戾,毫不留情。
对不住了。
出掌的刹那,凌晚叶心头掠过这四个字。
然而,掌风即将触及苏云深时,他的身形以一个出人意料的幅度向右偏开,将将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你——”凌晚叶神色大变,不觉向后退了两步,“你不是已内力散尽了?”
苏云深这才抬起眼帘,淡然望向那个对自己出手的人,“凌护卫掌风凌厉,根基不俗。”
凌晚叶怔了片刻,稳了稳身形,才道:“苏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我早该想到,取不了你的性命。”
他眼底的敬畏一闪而过,很快便挺直了脊背,“但你可知,若你今日带大公子走,便要令他受失忆离人之苦了。”
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
“如何不知?”苏云深扯了扯嘴角,顺着他说了下去,“你喂他服药时,一道给他喂了‘魄魂散’,如今他不仅记忆全失,还会将你当做至亲好友,若你不在身侧,便会焦躁难安。可对?”
虽是在询问,语气却已笃定。
被他说中心事,凌晚叶暗暗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停下,又续道:“这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他如今又废了武功,身子极度虚弱,再受不得半分折磨了。”
说到这里,目光转向榻上的温润,眼中流露出温柔与不舍。
“方才我要你喂他们服药,你担心我内力恢复,连温教主也顾不上,便急着先替他解了穴。”说至此处,语气沉了下来,“只因那‘魄魂散’的药效,是在记忆全失后,对见到的第一个人产生依赖。”
“你竟然知晓‘魄魂散’……”
听着自己的算计被一句句摊在面前,凌晚叶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说的,一字不错。”他低声承认,“你还知晓什么?”
苏云深没有回他,转而向门口望去,“师兄既已到了,何不现身一叙?”
“苏师弟,好久不见。”很快,门外传来一声回应,下一息,那人推门进了卧房。
他的容貌英俊,气质沉稳,正是苏云深的师兄,也是忘尘先生的大弟子——秦墨竹。
“秦公子。”见他走近,凌晚叶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秦墨竹道:“我知他不好对付,特来助你们成事。”
说罢,已走到他身旁站定,视线落在苏云深脸上。
“师弟,你如今这样子,可真让人意外。”
迎着他的目光,苏云深没有说话,又看回了凌晚叶。
“凌护卫……”他淡淡地问,“你此刻心中所想,是我如今内力尽失,已成你与秦师兄砧板之上随意宰割的鱼肉?”
“难道不是吗?”凌晚叶反问他。
“会是吗?”他也反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和,“你的确找了个好帮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意有所指,“你们望月教上下,可有人打得过我那秦师兄?”
凌晚叶脸色骤变,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转头看向秦墨竹。
“秦公子,你——”
秦墨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莫要听我师弟挑拨,我与你们是盟友,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话虽如此,想到他突然现身,凌晚叶仍是心中难安。
正不知如何是好,苏云深再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还是……助你一次吧。”
音落,屋内忽然有一阵微风拂过,也不见苏云深做了什么,便有内力凝成的千道细密气丝破空而至,径直射向秦墨竹周身大穴。
秦墨竹虽惊不乱,喉间发出一声低喝,双掌翻飞间,雄厚的内力澎湃涌出,竟将迎面而来的大半气丝硬生生震散。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密集的丝雨中穿梭腾挪,掌风呼啸,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裂石分金的刚猛力道。
然而“千丝缚”终究名不虚传。
就在他以为破去了对方攻势时,忽然觉得右肩一凉,一缕凝练至极的细微气丝已穿透他的护体内力,深深刺入肩胛。
他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右臂酸麻,已然提不起力,肩头衣衫迅速被洇出的鲜血染红。
苏云深身影飘忽,倏然逼近他身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轻语道:“师兄,温玄为了医治双腿,也为了强留温润在教中,不惜与虎谋皮。我若不在此时伤你,只怕这望月教……今日过后,便要改姓秦了。”
这番话一出,秦墨竹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的血液瞬间褪去。
苏云深竟将他的图谋看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告知温玄,二次换血不会伤及温润性命,又给了他“魄魂散”,助他与兄长团圆。
此药会令人失忆,却只会让人忘记过往的经历,不会夺走武功心法、琴棋书画等学识与技艺。
他原想借温玄之手除掉苏云深,再控制住温玄,便可胁迫凌晚叶接近失忆的温润,从其口中套取“千丝缚”的心法口诀。
如此,不仅能除去心腹大患,更能一举吞并望月教基业、将那绝世武学收入囊中。
这本是一箭三雕的绝妙计划,竟被苏云深悉数堪破。
“好,好……我的好师弟!”他冷笑,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你抢走师父的宠爱,又抢走芷静,今日我棋差一招,却早晚会向你讨回来!”
“那便恭候师兄了。”苏云深颔首致意。
这番云淡风轻,气得秦墨竹说不出话。
苏云深不愿继续纠缠,目光再次流连于温润沉静的睡颜上,带着难以化开的眷恋,“来此之前,我便知晓带不走他了。”
若此话出自旁人之口,难免令人觉得虚张声势,但此刻由苏云深说来,由不得凌晚叶与秦墨竹不信。
“既然早知如此,为何还要来?”凌晚叶向他走近一步,声音干涩地问道。
“因为他对温玄……终究未能割舍的那点血脉牵连。”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温润脸上,“更是因为,待我下次回来,想要带他离开时,你们谁也阻拦不住。”
“下次是什么时候?”凌晚叶急声追问。
没有得到回应。
殿内烛火微微一晃,令秦墨竹与凌晚叶眼前一花,再看过去时,苏云深原先所立之处已空无一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六个月后,我会回来接他。”
声音袅袅散尽,只余下满室空寂,以及两人心中难以言喻的惊悸。
“世上竟有这般人物……”凌晚叶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可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方才那鬼神莫测的应对,从头至尾,都并非出自苏云深之手。
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墨痕化入夜色,悄然融于卧房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