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黄雀背后丨有黄雀
拂尘尚未落下, 一道身影闪了出来,直直跪倒在夏一啸面前。
“师父,不能伤害他们!”
冲上前的是萧千栩, 他跪得笔直,昂首直视夏一啸的眼睛:“温鸿霍乱江湖, 望月教多行不义,确当歼灭。可温润并非奸恶之辈, 苏公子更是无辜,还请师父放过他们!”
一旁的楚海川见此,犹豫了一瞬,也跪了下来:“师父, 千栩所言有理。苏公子与温教主实乃无辜之人, 还请师父手下留情。”
“你……你们——”
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千栩, 夏一啸握着拂尘的指节慢慢收紧。
“你忘了当初是谁废了你的手臂?他又是因为何人,对你下这般重手?”
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口,又被这样血淋淋地揭开, 萧千栩身子一颤, 下意识向温润看去。
那人在苏云深怀中闭目运功, 苏云深虚抱着他,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们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似乎全不在意。
萧千栩收回视线,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抬头看回夏一啸。
“那是我,惹事在先……”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可还是强迫自己续了下去, “师父,你无数次告诉我,要我守护江湖安宁、成为匡扶正义的大侠……若是连你都滥杀无辜,我还去匡扶哪门子正义?”
“放肆!”
似是被“滥杀无辜”四个字激怒了,夏一啸厉声喝道:“你根本不懂为师的苦心!”
他以拂尘指向温润,目光阴鸷:“温润的武学修为不在为师之下,今日若不趁此机会取他性命,待他伤势恢复为温鸿报仇,缥缈楼恐怕无人生还!”
说着,拂尘微抬,又指向苏云深,“至于这个姓苏的,即便未做恶事,长期与这小魔头厮混在一处,也是一个祸害!”
语毕,他眼中凶光一闪,便要再度向温润出手,但萧千栩向前跪行了几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若是担心温润日后报复,我们不杀温鸿便是。”萧千栩语气急切,“只废去他的武功,让他无法作恶,如此,既能为武林除害,又留下他的性命,温润心怀大义,自能理解!”
“胡闹!”见徒弟如此妇人之仁,夏一啸一把甩开他的手,“温鸿手上沾染无数条人命,岂能不杀?为了大义,便是委屈了他们,也只好认了!”
言罢广袖一拂,一股柔劲将萧千栩与楚海川送出三丈开外,并迅速点了他二人穴道。
“师父!”二人急唤,却未得到回应。
夏一啸重新看向苏云深和温润。
“这一次,我看谁还能救你们。”
苏云深眼里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迎着夏一啸的目光,轻笑一声:“为了大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恐怕仇泄愤、杀人灭口,才是真。”
听闻此言,夏一啸眯起眼睛,“本座和你们何来私仇?又何须杀你们灭口?灵云城一事早已过去,本座从未放在心上。”
“灵云城那事暂且不谈,真正让夏楼主耿耿于怀的,是五年前拜师被拒之事。”苏云深声音轻缓,“若我没有记错,当时你跪在云山脚下七日七夜,先师却始终不肯收你为徒。”
这话落入耳中,夏一啸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里,终于泄出了几分狰狞。
苏云深笑意不减,目光扫过一旁运功疗伤的温鸿:“再者,江湖皆知望月教为祸多年,却不知有多少恶行,是有人行嫁祸之事,以此来挑动正邪纷争。待天下大乱,再以荡魔卫道之名,吞并望月教的势力。”
话音未散,恰巧一阵山风袭来,吹得夏一啸袍袖翻飞。他沉默片刻,不怒反笑。
“久闻苏公子算无遗策,果真不假。既然你已窥破天机,今日断不能容你活着离开。”
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苏云深神色如常,“何止是我,夏楼主既敢承认,想来在场众人,你一个也没想放过。”
“魔教恶人,自当尽数歼灭。”夏一啸说得理所当然。
听着二人对话,萧千栩与楚海川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能刺聋自己的耳朵。
他们原以为,夏一啸与望月教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这个唤了多年师父的人,比温鸿那所谓的魔头更要狠绝。
“师父……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楚海川面色发白,目光紧紧锁在夏一啸脸上。
萧千栩紧跟着说道:“你方才只是与苏公子说气话,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他看着夏一啸,眼底尚存几分希冀。
被他们这般注视着,夏一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想承认,也无法否认,只得侧过身子,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在问你是不是!”等不到他回应,萧千栩怒吼一声,“若是真的,此事我也知情了,你连我一道杀了吧!”
夏一啸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松开,终是没有回头去看。
“千栩,”他背对着萧千栩,低声开口,“只有站在顶峰,想守护的,才能守得住。此事结束后,我会再向你们解释清楚,现下你莫要再说了。”
话落,再不理会萧千栩的阻止,他眸色一寒,一掌劈向温润天灵。
然而他身形刚动,忽有一道剑光自侧方掠至,剑尖轻颤,直指他掌心劳宫穴,时机刁钻至极。他只得硬生生撤掌回防,与那持剑之人对了一招,各自退开数步。
站定之后,他抬头,见一劲装男子出现在苏云深与温润身边,眉目飞扬,正是苏云阔。
“你为何在此?”夏一啸惊道。
“我不在此,怎知你如此卑劣?”苏云阔还剑入鞘,姿态潇洒,“我哥和温大哥早已看出你包藏祸心,今日这请君入瓮之局,便是专为你而设的。”
他刚说完,迷雾深处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只见与缥缈楼齐名的天城派掌门祝行辉手持利剑,当先迈步而出,地痕派掌门、落霞师太等各派主事紧随其后,十余道身影从容不迫地自雾中显现。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显然已在此处静候多时,将方才的对话尽数听了去。
“夏一啸!你还有何话说!”祝行辉声如洪钟,“枉你平日道貌岸然,竟与魔教勾结,又行嫁祸之事,挑起武林纷争!”
“若非亲耳听闻,贫尼实难相信!”落霞师太亦是满面寒霜。
一时间,斥责之声四起。
与望月教结盟、屡次嫁祸盟友、挑动正邪之争的阴谋暴露于天下,夏一啸经营半生的声望瞬间崩塌。
他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渐渐地,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取代。
既然已难善了,唯有行险一搏。
“这都是你们逼本座的!”他嘶声喝道,随即自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骨哨,放入口中用力一吹。
霎时间,一股尖锐刺耳、仿佛能钻入骨髓的音波骤然荡开,这声音不止针对耳膜,更是直透经脉丹田。
“捂住耳朵!”苏云阔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音波过处,原本运转自如的内息变得滞涩混乱,众人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纷纷软倒在地,内力较浅者,已昏厥过去。
“哈哈哈哈!”夏一啸见状,放下骨哨,发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声,“此乃‘锁脉魔音’,这些年你们来缥缈楼、朔风城时所饮的茶,早已被本座混入了‘缠魔引’!平日毫无异状,一旦闻此魔音,药力激发,便能锁死经脉,令内力无法凝聚!”
他笑得越发猖狂。
“本座苦心布局多年,只为预防万一,今日果然派上用场!”
至此,全场除两名缥缈楼弟子外,唯苏云阔还能安然直立着,他服过苏云深特制的辟毒灵药,因而百毒不侵。
“师父!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萧千栩见情势越发失控,不愿师父一错再错,悲声道,“你当真要覆灭整个武林吗!”
“为师还能如何!”夏一啸高声驳斥,“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待为师料理了这些人,整个武林都是缥缈楼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便知师父不可能收手,萧千栩心底最后的期盼也熄灭了,他与楚海川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与痛心。
“师父,你若执迷不悟,”他眼里盈满了失望,却异常坚定,“弟子与师兄,愿与苏二公子联手,拼死护大家周全。”
说罢,看向苏云阔,朗声道:“苏云阔,还请解开我们师兄弟的穴道,我们三人联手,绝不能让他滥杀无辜!”
“你,你——”夏一啸气得浑身发抖,“我不爬到顶峰,如何护着缥缈楼,如何护着你!”
“我不要你这样护我!”萧千栩大声吼道。
夏一啸怔在当场,片刻无言。
未等他回过神,苏云阔已听不下去了,拦过话头,对萧千栩道:“二位深明大义,实在令人敬佩,不过——”
他嘴角一勾,话锋忽转:“对付他,一只手就够了,不必劳烦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