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M
像是为了包容他那双冰块一样的脚,裴屿刻意放松肌肉。软软的,陷进去一点,触感意外的好。
既然挣脱不开,这个“热水袋”又确实舒服,陈育痕索性不再浪费体力。
他毫不客气地在裴屿怀里动了动脚,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踩实了,把人当个物件用。
裴屿手掌隔着衣服按住那一对脚,没说话,目光灼灼,等陈育痕夸他似的。
陈育痕重新拿起书挡在脸前,视线落回文字上,彻底无视了他。
热意源源不断地顺着脚心往上爬,驱散骨缝里的寒气,翻过几页书,脚尖甚至被捂得有些烫。
陈育痕脚趾在他肚子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仍看着书说:“暖了,松开。”
裴屿就松开了。
陈育痕把脚收回来,接触到空气又觉得有点凉,脚趾微微蜷着。
裴屿伸腿,把帐篷里的毛毯勾出来,盖在陈育痕腿上,得寸进尺地管人:“学长,去睡了吧,好晚了。”
“你不也没睡。”陈育痕看着书,歪头靠在沙发上,语气很淡。
裴屿笑了下,“我今天吃药吃太晚,睡不着。”
陈育痕对他吃什么药为什么吃药丝毫不感兴趣,没问,只轻描淡写地说:“我今天白天睡太多。”
裴屿身体凑过来一点,“你眼睛都是红的,还看?”
陈育痕把书从脸前挪开,露出眼睛,隔着毛毯一脚踩在裴屿大腿上:“关你什么事?”
裴屿也不躲,顺势握住他被毛毯裹着的小腿,眼睛弯着,露出小虎牙:“是不关我事,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帮你读呗,你闭上眼睛听。”
说完伸出手,掌心摊在陈育痕面前,“给我。”
陈育痕垂眸扫了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晚上也没看几页。
既然这头生物精力过剩,非要找事做……
他合上书,随手丢进裴屿怀里,“念,我不说停你不许停。”
“看到哪儿了?”裴屿把书捡起来。
陈育痕顺手拿了个抱枕垫在脑袋底下,伸脚搭着裴屿大腿,闭上眼睛躺平,“第十页第二段。”
裴屿翻了下书,用遥控器把客厅灯调到最暗,拿起手机找出电子版,开始读。声音很低,咬字倒是还挺清楚:“据我所知,自从创世之初,知识分子就被人看不起。直到他们造出了原子弹,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变。”
裴屿停了下,忍不住笑。
陈育痕在他肚子上踹一脚,当作警告。
裴屿一只手轻轻按着陈育痕的腿,忍笑继续读:“李卫公年轻时被人说成大烟鬼、屁精、假洋鬼子,也没有卑鄙到想造原子弹来威胁人类。”
这句话不知戳中裴屿什么奇怪的笑点,他笑得比刚才还厉害,沙发跟着身体一起抖。
他在陈育痕再次踹他之前,先抓住了陈育痕的脚踝,气息不稳:“学长,你看这个书是怎么忍住不笑的,把人生中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吧?”
陈育痕用手背盖住眼睛,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不好好读就滚。”
裴屿压着嗓子应:“好好,我不笑了。”
声音沉下来之后,竟意外地很有磁性,是陈育痕在他平时的聒噪中从未注意到的音色。
他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隔着毛毯按压陈育痕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力道不轻不重,把脚踝当成回力车玩儿。
陈育痕懒得动弹,也就没有骂他。
空气中有一股很独特的味道。
干净的草木香打底,带一点温软的尾甜,混着树叶被揉碎的青涩气息,和裴屿身上淡淡的酒味,令人昏昏欲睡……
陈育痕再次睁开眼时,墙上挂钟指向了凌晨五点。他感到双腿又沉又麻,低头见裴屿趴在沙发边,把他的小腿当抱枕搂着,睡得正香。
他费力地把腿从那人怀里抽出来,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酸麻,火气上头,抬脚就要踹,脚掌悬在裴屿肩膀上方,停了两秒……算了,踹醒了还要听他废话。
陈育痕收回脚,顺手扯起毛毯兜头罩在那家伙身上,扶着沙发站起来,姿势别扭地走回房间。
1月4日,新年上班第一天,核心研发人员都被叫到行政楼开会。
严律坐在主位,身后大屏幕上亮着二代机的工程排期。各模块负责人依次汇报,语气都很谨慎。对于这种级别的脑机接口设备,十四个月已经是极限速度。
陈育痕坐在长桌左侧首位,听到一半忽然开口:“太慢了。”
会议室里的目光落过去。他眼睑半垂,还是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样子,“九个月,今年十月一日之前,做出能跑通核心闭环的工程样机。”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瞬,随即响起压低的交头接耳声。
十月一日?
疯了吧。
怎么可能?
裴屿坐在后排,手里的回力车“哗啦”一声冲出去,“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Ethan。”严律皱眉说,“九个月太激进了。”
陈育痕抬了下眼:“你不是说,下一轮融资的核心窗口在今年四季度吗?到时候我们至少要拿出一个能动的东西,而不是拿纸面进度去谈估值。”
“融资节点不是研发排期的唯一依据。”严律顿了一下,“你知道九个月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陈育痕说,“所以我没说九个月交付完整二代机。”
他朝屏幕抬了抬下巴,“非必要的全部后置,临床前准备按原计划走。十月一日之前只交最小闭环。”
严律问:“如果中间出问题呢?”
“那就按原计划回退。”陈育痕看着他说,“十四个月的主线不动,九个月只是提前打穿关键路径。这是你下一轮融资的筹码。”
严律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行。我去谈资源。”
陈育痕没露出任何表情,只“哒”地一声把笔帽扣上。
会议进入下一项议程。
严律正式宣布李维恩教授即将离开的事。
李教授今天比平时穿得正式,站起身笑了笑:“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和信任。我的阶段性研究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我会作为外部顾问继续跟进,但不再常驻。”
其实这消息去年年末就已经传开,但会议室里还是浮起一层不舍的躁动。
李维恩继续道:“新的首席科学家吴政,将在春节后到岗。”
严律接过话头,开始安排中间这段时间的科学决策流程。
会议结束后,大家围着李维恩说告别的话,陈育痕却还坐在原位发呆。
裴屿站起身,往陈育痕那边走了两步,被人一把扯住袖子。
“哎,别过去找死。”温维把他拽出会议室,压低声音,“E神什么意思?”
走廊外还等着向明扬,“他是不是跨年喝多了,还没醒酒?”
裴屿扯了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缩短周期,压力最大的人就是陈育痕自己。
他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喝什么多,他好久没碰酒了。”裴屿把口袋里的回力车捏紧,故作轻松地往外走,“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干呗,不服气自己跟他battle去。”
跟着人群回到实验室,裴屿还是气不顺。
那晚给陈育痕读完书之后,人好不容易睡着了,脚也捂暖了,第二天早餐午餐晚餐都好好吃了,怎么一上班又开始发疯。
裴屿“啧”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得找陈育痕问个清楚。
“你干嘛去,马上开组会!”向明扬在后面叫他。
“你们先开!”裴屿挥挥手跑了。
他一路跑到行政楼顶层,气还没喘匀,就到了陈育痕办公室门口。
里面没人。
隔壁严律的办公室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说话声,陈育痕和林意乔似乎都在里面。
裴屿走进陈育痕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会客沙发上。
陈育痕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个人用品,桌面干净得像随时准备离职,连书架上都是空的。偏偏桌角放着一小盆薄荷,长得还挺好,郁郁葱葱的,花盆都要装不下了。
裴屿盯着那盆薄荷看了两秒,心里顿时更堵。薄荷能养好,自己却是一副随时准备猝死的样子。
这时,敲门声响了两下。
裴屿转头,看见行政部的小徐站在门口,手里推了个平板车,车上放着一束巨大的紫色玫瑰。
“陈首席不在啊?”小徐探头问。
裴屿站起身:“他去严总办公室了,怎么?”
小徐八卦兮兮地笑了笑,眼神示意那束花:“陈首席的。”
裴屿几步走到门口,低头看那束半人高的紫玫瑰。
花束中间插着一张卡片。
他拿起来,看见上面用花体字印着英文:
“Happy New Year, darling.”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M。
裴屿喉结动了下。
M。
Mark Lopez。陈育痕的前夫。
手在衣兜里收紧,回力车的棱角硌进肉里。
冲动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想把花束从楼上扔下去,把卡片撕得粉碎,再把那个恶心的玩意儿从陈育痕的人生里剜掉。
“这么大一束紫玫瑰,得好几万吧?”小徐还在旁边没眼色地感叹,“有钱就是好啊。”
“好?”裴屿冷笑,“你想要就搬回去。”
小徐嘿嘿两声:“算了,搬回去我老婆也不信是我买的。”
裴屿凑近小徐的耳朵,低声说:“你悄悄拿去扔了。不然待会儿陈首席看见,又要发脾气。”
小徐立刻摇头:“我可不敢。刚才我一路推上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扔什么?”
陈育痕的声音在两人身侧响起。
【作者有话说】
“据我所知,自从创世之初,知识分子就被人看不起。直到他们造出了原子弹,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变。”
“李卫公年轻时被人说成大烟鬼、屁精、假洋鬼子,也没有卑鄙到想造原子弹来威胁人类。”
原文出自王小波的《红拂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