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仇得报
四月的一天晚上,陈育痕陪裴屿在影音室玩游戏,接到了Lena打来的电话。
“我们在核查萤火虫用途变更的时候,收到了一份新的具名材料。”她听起来有些兴奋,“有当时的项目合规负责人与Mark之间的邮件往来,时间从项目让渡前一直延续到用途变更以后。里面有几封很关键,可以证明他们在签署文件之前就讨论过后续的数据用途。”
裴屿拿起遥控器,把投影调成静音,屏幕停在游戏暂停的画面上。
陈育痕立刻想到赵曼玲,她回波士顿以后,还是绕过他,把材料交到了调查记者手上。
“她同意具名?”陈育痕问。
“同意。”Lena说,“我们已经核验了其中一部分邮件的发送时间和收件地址,剩下的还在做交叉确认。她也接受了正式问询,愿意为材料来源负责。”
陈育痕沉默片刻,“吴政……那个合规负责人,知道吗?”
“目前不知道。律师建议在核验完成以后,再向他本人发出置评请求。”
挂断电话,陈育痕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和赵曼玲的聊天窗口。他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在她抵达波士顿以后报的那句平安。
他发过去两个字:“谢谢。”
没过多久,赵曼玲回:“For what?”
陈育痕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裴屿看完全程,“她大义灭亲了?”
“不算灭亲,他们已经离婚了。”
裴屿说:“那就是大仇得报。”
三天以后,联邦东部时间四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那份核验了近两个月、围绕萤火虫用途变更和Mark竞选团队资金往来的调查专题正式上线。
国内这边是晚上八点,二代机当天的连续运行测试刚刚结束。陈育痕坐在小会议室里看实验数据,手机在桌面上接连振动,先是Lena发来的链接,随后是公司公关和法务的内部通知,接着公司大群里很快刷出上百条新消息。
专题的内容Lena事先发给他看过,分成三个部分:萤火虫的用途变更,Mark竞选团队的资金往来和媒体操纵,以及对前夫Ethan Chen长达一年半的污名化。陈育痕没有点开链接,直接打开了公司大群。
有人截了一张外网平台的图片。之前那些分析陈育痕私生活、替Mark说话的账号,纷纷删掉旧帖转发Lena的专题。
其中几个陈育痕还有印象,两年前夸Mark深情、宽容、体面,现在骂得比谁都凶。
同事们跟在下面刷屏表情包。有放鞭炮的、有放烟花的、有一群小猫排成一列跳舞的。平时跟陈育痕接触不多、也不太在大群里发言的机械工程师温维,突然发了个大红包给大家抢。
红包封面写着:【给E神去去晦气】
红包瞬间被抢空,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个,封面写着【添个火盆】,后面很快又跟上第三个、第四个,一串红包把前面的表情包顶了上去。
“陈首席快来抢一个。”
“@陈育痕 本人必须参加。”
“抢个红包算赛博跨火盆了。”
“@陈育痕 跨一下跨一下。”
陈育痕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没有动。裴屿很快小窗他:“育痕哥,快点。”
陈育痕回:“你们很闲?”
“今天可以闲。”裴屿发完又补了一条,“大家在等你!”
陈育痕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重新点进群聊。最新一个红包是严律发的,他顺手点开,抢到了十八块六毛六。
群里立刻炸了。
“跨了跨了!”
“18.66,吉利!”
新的鞭炮和烟花又刷了满屏。
严律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陈育痕点开对话框。
严律:“那些人当初怎么说我的?说我脑子进水,几十个亿的项目,找一个身上带着这种事的人当首席架构师。”
严律:“我就说我眼光没问题吧!”
陈育痕提醒他:“吴政也是你请来的。”
这时群里正好也提到吴政。
BCI实验室负责人说:“专题里写吴政当年对萤火虫用途变更知情,又一直没披露利益冲突。这样的人,怎么能在我们公司继续主持技术决策?”
又有人说:“他已经休假了。”
“难怪他名下的审批全转给了别人。”
“我说为啥下阶段内部评审要把李教授请回来。”
“首席科学家又要换人了?”
群里的猜测还没停,人事便在内部通讯系统里发了一则简单的通知,确认收到吴政的离职申请,相关工作暂由研发副总接管。
严律回陈育痕的消息:“吴政不怪我,是老师推荐的。”
陈育痕懒得打字,发了个白眼过去。
回去的路上,裴屿还在一字一句地看专题,看到关于三分钟视频的部分,他有些不满地问:“音轨造假实锤了,怎么Lena不写你没出轨?”
陈育痕低头在平板上看实验数据,“音轨造假也不能直接说明我没出轨,她怎么写?”
“烦死了,”裴屿说,“那段视频好多人看过,现在删也没用了。”
陈育痕声音平淡:“还好吧,我又没有露出什么。”
“已经露得够多了,”裴屿说到这个更气愤,“你知道在某些圈子里,那都被奉为神作了吗?不知道多少人看着你的手乱想。”
陈育痕“啧”了声,从平板上抬起头,“那我该收他们点钱。”
裴屿没有被他逗笑,黑着脸说:“我真想把看过的人,眼睛都挖出来。”
陈育痕把平板递给他,“你们这组数据,刺激前后的基线不一致,明天重新做。”
裴屿转头看他,“一心扑在工作上?”
“不然呢?”陈育痕摸出手机,“二号传感器的延迟也超过了上次测试,我要提醒林意乔安排人明天早点去做校准。”说完他就拨通了林意乔的电话号码。
从专题上线后的第二天开始,裴屿连游戏都不打了,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闻,刷到就念给陈育痕听。
“有监督组织宣布,要向联邦选举委员会提交正式投诉。”
陈育痕低头切刺身,“嗯。”
“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就萤火虫的数据用途立案了。”这一条念完,他停了两秒,又从头念了一遍。
“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裴屿从案板上拈了片切好的三文鱼放进嘴里,“我想再念一遍。”
陈育痕踹他,“没有蘸芥末和酱油就吃,你滚去和摩尔坐一桌。”
裴屿笑着躲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几个主要捐助方相继宣布停止支持,有议员把两年前跟他的合影从主页上删了,党内原本安排给Mark的公开活动也被取消了。
Mark宣布暂停竞选那天,裴屿把视频点开,音量开得很大。
画面里Mark西装笔挺,背景还是那套用了大半年的竞选视觉。他说,为了不让争议干扰真正重要的公共议题,他决定暂停竞选活动。
裴屿听到一半就嗤笑出声:“这是‘占用公共资源’的政治版吗?”
陈育痕瞥了一眼,“这是认输版。”
裴屿关掉视频,点开一条新闻给陈育痕看。
新闻有个配图,两名工人正在将Mark的大幅竞选海报从广告牌上取下来,动作粗暴,人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裴屿说:“这是Mark的人生照片。”
陈育痕提了下嘴角,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党内把那个竞选提名给了别人。
发过那张撕海报照片的账号,发了同一块广告牌的新照:新的海报,新的名字,新的脸。
裴屿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从那天起不再念新闻给陈育痕听。
四月三十日,行政部小徐照例来找陈育痕签观察期报备表。担保人一栏已经签了裴屿的名字,陈育痕在下面的空白处签上自己的。
等他签字的时候,小徐问:“陈首席,前几天那个专题不是已经证明,之前那些传闻都是您被人污蔑了吗?您这次观察期评估,应该没问题了吧?”
陈育痕盖上笔帽,把表递还给他,神色温和:“会有帮助,但不是一回事。专题报道不是观察期评估材料,还是要单独评估。”
小徐接过表,“那他们看什么?”
“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表现综合判断吧。”
小徐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反正这几个月您一直都挺好的。”
陈育痕“嗯”了声,“按流程报就可以了。”
明天是五一假期,今天下班以后,裴屿和陈育痕开车去了星蓝湾,准备在那儿吃个晚饭,顺便把摩尔接回来。
车子刚停好,它就从台阶上冲下来,围着车头兴奋地转了两圈。
屋子里很安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厨房里还开着火,曹叔一个人忙进忙出。陈育痕四周看了一圈,没见到平时负责家务的两位阿姨,吃饭时才问:“怎么今天是曹叔亲自下厨?青姨和林姨呢?”
裴屿夹菜的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我让她们走了。”
陈育痕夹了块鱼肉,吃完才说:“你还有多少钱?”
裴屿立刻警觉地看他,“干什么?你不会真想养我吧?”
“我怕你克扣摩尔的口粮。”
“那肯定不至于。”裴屿替自己挽尊,“我只是进行了一些不必要开支的优化,养三个人和一栋空房子,比我想象中贵一点。”
陈育痕不太清楚裴屿的资产情况,只知道这家伙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看样子是没有存钱的习惯。他爸停掉他的信托以后,他自己的收入就只剩CereNet的工资了。虽然也不低,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方式,显然还是有些吃力。
这时曹叔端着汤出来,陈育痕说:“曹叔,别忙了,坐下一起吃。”
曹叔把汤放好,“我在厨房随便吃点就行。”
陈育痕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些,“菜都在这里,你去厨房吃什么?”
曹叔还想推辞,裴屿已经给他拿了副碗筷,“坐,育痕哥难得开口请人。”
他大概很少这样和裴屿坐下来正经吃饭,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两个人只顾讨论二代机的测试数据,摩尔又不断把脑袋往桌下伸,神情才慢慢放松下来。
饭后,曹叔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帮忙,自己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
外面飘起小雨,陈育痕到门廊把摩尔的狗窝拖进来,听见裴屿正在接他妈妈的电话,好像是他妈妈马上要过来。
“怎么了?”陈育痕问。
“不知道。”裴屿说,“她说有事跟我说,好像有点着急,我们等她到了再走吧。”
四十分钟后,院子外亮起车灯。裴母一个人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潮气。她看见陈育痕,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转向裴屿。
“小屿,奶奶住院了。”
裴屿脸色一下变了:“什么病?”
“今天下午就开始说不舒服,晚上安排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她还是喊胸口痛,今晚要留院观察。”
裴屿立刻往门口走,“哪个医院?我去看看她。”走到一半又倒回来,拉起陈育痕的手:“育痕哥跟我一起。”
陈育痕没动,看了裴母一眼,“伯母,我去合适吗?”
裴母眉头微蹙,抿了下唇好像想说话,却没有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把摩尔留给曹叔照看,两台车一起在飘着细雨的夜色中朝医院驶去。前头那辆车只有一个司机,裴母坐在裴屿车的后排,简短地跟他们说了今天家里发生的事。
裴屿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奶奶问起只说他工作太忙。没有人敢告诉她,现在家里是这种情况。
下午奶奶在后院的花园里晒太阳,听自己的贴身保姆说,星蓝湾那边的青姨和林姨被裴屿辞退了。奶奶问怎么回事,才知道裴父停了裴屿的一切供给,让裴屿穷得连家政都用不起。裴屿现在家也不回了,每天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养活自己。
裴屿听完,抓着方向盘沉默了三秒:“什么叫‘辛辛苦苦打工养活自己’?我的工作很厉害的好不好?”
裴母冷淡地问:“那你为什么把家政辞了?”
裴屿:“……”
“你奶奶听完心疼坏了,打电话把你爸叫回去,让他马上恢复你的待遇。你爸不同意,说既然你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承担。两个人吵了一架,你奶奶气得胸口疼,晚饭都没吃就进医院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裴屿有些小心地问:“奶奶她……没气我交男朋友吗?”
裴母说:“你自己去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