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想亲你
陈育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白纱窗帘后面透进来暖洋洋的日光,他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身上盖着被子,衬衫和长裤已经脱了,裴屿什么时候替他脱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育痕打了个呵欠,撑着床坐起来,看到浅色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餐盒,里面是摆成小熊形状的炒饭和几颗青菜,看起来像赛道酒店的儿童套餐。
午饭时间早被他睡了过去,餐盒内凝着水汽,应该放了有一阵子了。
他下床套上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去卫生间简单洗漱,然后坐在桌前吃饭。
冷掉的炒饭有点硬,但味道还行。吃掉小熊的两只耳朵,听见窗外隐约传来工程车倒车的提示音。
陈育痕盖好餐盒,起身拿到水喝了几口,走到窗边,伸手拨开那层白纱。
窗户对着维修区,一辆工程车正缓慢调整位置。更远一点的地方,他那辆雷克萨斯被拖车拉着,正慢慢驶向车库入口,引擎盖上那道砸出来的痕迹在日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裴屿站在维修区外侧,跟那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同看一个平板,两人靠得很近。
陈育痕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松开窗帘。
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机处理积压的消息。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工程车的警示灯在白纱窗帘上转出一道一道红光。
裴屿回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桌前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醒的?”
“三点多。”
“怎么不叫我?”
陈育痕摁灭手机:“叫你干什么。”
裴屿走过来,拿起桌上那瓶他喝过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拧好瓶盖朝他伸出手:“走,带你去酒店吃饭。”
陈育痕抬手搭上去,裴屿握紧,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冬歇期,赛道酒店的客人很少,餐厅里只坐着零星几桌。
菜是裴屿提前点好的,人到了热菜很快端上来。裴屿边吃边说:“吃完我送你回去。”
陈育痕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裴屿说的是“送你回去”,而不是“我们一起回去”。
他脸色淡下来,语气冷冰冰的:“你不说这里的床很软?”
裴屿抬眼看他。他低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不过是在随口检查酒店的基础设施。
“你想留在这里?”裴屿问。
“不想,我自己开车回去。”
裴屿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哦。”
吃完饭,裴屿起身去结账,回来时手上多了张卡片。他什么也没说,走出餐厅直接带陈育痕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育痕问:“去干嘛?”
“去房间,”裴屿目光从楼层数字移到他脸上,“请陈首席测评一下,敝店的床软不软。”
房门关上以后,屋里的灯依次亮起来。这是酒店顶层的套房,空间比休息室大很多,落地窗外是黑下来的湖面,远处主赛道方向还亮着几盏工作灯。
陈育痕解风衣扣子,“摩尔这两天在星蓝湾?”
“嗯,曹叔带着。”裴屿把他的风衣接过去,挂进衣柜,“这边全是工程车和线缆,怕它乱跑受伤。”
陈育痕点了下头,没再问。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裴屿也换了衣服,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眼看他。
陈育痕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床沿坐下,跟裴屿说:“我现在要给Lena打电话。”
“那个调查记者?”
“对。”
裴屿看了陈育痕几秒,“那我回避一下?”
“不用,”陈育痕低头拨通Lena的加密电话,“你就坐在这里,我们要告诉她你的调查情况。”
“Ethan。”那边是早上八点多,Lena的声音听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工作了很久。
陈育痕说:“裴屿在我旁边,我想开免提。”
“裴屿是谁?”
“我之前跟你提过,有人在查Mark的金融线,就是他。”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Lena说:“开吧。”
陈育痕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床单上,“开了。”
简单地打过招呼,Lena开始询问裴屿调查的细节。裴屿把该讲的都讲了,调查从哪一天开始,证据是什么、怎么拿到的,钱从哪里走,委托关系怎么签的,还有他中间碰到了什么风险,没有绕开任何一个环节。
听完之后,Lena说,“Ethan,你不能再依赖第一披露人的身份获得保护,我也不能只靠你们两个人的证词建立报道。材料要用我的名义重新核验,找到独立佐证,会比原来更慢,也更难。”
陈育痕说:“我知道。”
Lena又问:“现有材料准备怎么交给我?调查顾问直接和我的律师对接吗?”
陈育痕看向裴屿:“你觉得呢?”
裴屿说:“我准备先由我的律师完成保全,再由律师和你那边对接,我的调查顾问不直接跟你联系。”
“可以吗?”陈育痕问。
Lena说:“可以。”
又谈了几分钟,把律师联系方式和材料清单确认下来。挂断前,Lena叫了陈育痕一声,“如果有些材料始终无法独立核验,我们最后可能无法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陈育痕看着身旁的裴屿说:“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裴屿把手机从床单上捡起来,递还给他。
陈育痕接过来放在床头,扭头看见裴屿仍盯着自己,“看什么?”
“没什么。”裴屿顿了下,“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没有。”
“那……”裴屿凑过来,嘴唇几乎碰到他的,“我们来测一下床软不软?”
陈育痕笑着躺下去,裴屿扑过来的时候,他抬脚在裴屿胸口上蹬了一下:“去洗澡。”
裴屿被蹬得往后一仰,撑住床垫笑个不停,起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陈育痕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裴屿出来的时候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头发湿着,水珠顺着颈侧滑到胸口。陈育痕看他一眼:“把头发擦干。”
裴屿拿毛巾在头上胡乱蹭了几下,明显只是为了完成指令,没几下就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上床。陈育痕还没来得及说他,那张带着潮湿水汽的脸已经靠过来。
陈育痕偏过头躲了一下,最后还是被亲到。
他闭上眼睛感受无花果的香气,还有很热的胸口挤压着自己。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在计算,只觉得裴屿的心跳还不够乱,落在自己腰间的手也不该这么克制。
他抬手抵住裴屿的胸口,裴屿大概以为他要推开自己,顺着力道退远了些,但陈育痕只是将裴屿推着倒进床里,两个人换了位置。
裴屿撑起上半身,一把抓住陈育痕的肩膀:“育痕哥。”
陈育痕停下来,抬眼看他。
他嗓子哑得不行:“你不用这样哄我。”
“不是哄你,”陈育痕看着他,很慢地说,“是我自己想。”
裴屿一动不动,耳根很快红起来,很久没说话。陈育痕眉心慢慢皱起来:“不让?”
裴屿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让。”
神经元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次次放电,微弱的电势穿过突触,越过那些他们研究了很久的神经回路,把一个人的呼吸、皮肤的温度、一只落在头发里的手,变成某种完全无法量化的东西。
人的身体比机器麻烦得多,有些信号没有波形,也没有明确的起点,等意识察觉的时候,它早已经越过了所有预先划好的边界。
裴屿慢慢将人拉起来,捞回胸口,很温柔地抱在怀里。
“我想亲你。”
陈育痕别开脸:“脏。”
但裴屿还是亲了他,然后下床去小冰箱给他拿矿泉水。
陈育痕接过水,裴屿又从桌上端了个玻璃杯给他。
放下杯子,陈育痕抬眼发现裴屿正蹲在床边看他。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生气。”
陈育痕抬脚在裴屿肩膀上踹了一下,“下次先告诉我。”
裴屿握住他的脚踝,拿到唇边亲了亲,“好。”
他把腿抽回来,重新躺进床里。四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过的困意一股脑漫上来,眼皮沉得不愿意再睁开。
枕头上有裴屿刚洗完澡带过来的水汽,还有很淡的无花果香。陈育痕偏过脸,把自己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吸渐渐慢下来。
床确实很软。
---这里是彩蛋(补充字数大于删减字数的部分免费)---
裴屿&陈育痕·特别访谈
特邀主持人:漫画家苏鸣
地点:赛道酒店
苏鸣:“我赶时间,我们直接开始。裴屿,陈先生主动的时候,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拦他?”
裴屿:“因为没想到。”
苏鸣:“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还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到那个程度?”
裴屿顿了一下:“后者。”
陈育痕:“这两个问题有区别吗?”
“有。”裴屿看向他,“你平时主动亲我,我虽然也高兴,但是还能正常思考。那个不一样。”
苏鸣:“你当时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裴屿:“嗯。”
苏鸣:“还说了‘你不用这样哄我’。”
“对。”
苏鸣转向陈育痕:“你觉得他是在拒绝,所以才问‘不让吗’?”
陈育痕皱了下眉:“你们为什么连这个都有记录?”
裴屿:“因为这句话特别可爱。”
陈育痕:“哪里可爱?”
裴屿忍着笑,“你当时的表情,很像我要是说一个不字,你就要马上走人。”
“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知道。”
苏鸣:“然后裴屿说‘让’。”
裴屿:“嗯。”
苏鸣:“这一个字为什么说得那么慢?”
裴屿:“因为脑子没转过来。”
陈育痕:“你不是天天说自己反应快?”
“工程事故发生的时候反应快,不代表这种时候也快。”
苏鸣:“你把这件事定义成工程事故?”
“不。”裴屿立刻说,“是惊喜。”
陈育痕:“也不是惊喜。”
裴屿:“对我来说是。”
苏鸣低头滑到下一题:“陈先生,你当时说‘不是哄你,是我自己想’,这是临时起意,还是之前已经想过?”
陈育痕安静两秒:“想过。”
裴屿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陈育痕:“采访不是你主持。”
苏鸣:“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什么时候想过?”
“没有具体时间。”
“以前为什么没做?”
陈育痕:“没必要。”
裴屿:“现在为什么有必要?”
陈育痕看他一眼:“也没有必要。”
苏鸣:“所以就是为了哄他开心?”
陈育痕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当时我就是想那么做。”
苏鸣看向裴屿:“裴先生,你脸太红了,要不要喝点水?”
【字幕:裴先生申请暂停采访三十秒用于个人消化。】
苏鸣:“好,进入读者真正想知道的部分。陈先生,你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吗?”
陈育痕:“是。”
苏鸣:“以前在婚姻中没有过?”
陈育痕:“没有。”
裴屿立刻笑出了声。
陈育痕看过去:“你笑什么?”
裴屿:“没什么,你继续。”
苏鸣:“第一次做会不会不熟练?”
陈育痕:“这你问他。”
裴屿立刻说:“我可以复述过程。”
苏鸣指了指审核:“不能。”
裴屿:“那就是很好。”
苏鸣:“只有两个字?”
“特别好。”
苏鸣:“还有呢?”
“欲生欲死。”
陈育痕捂住裴屿的嘴巴:“够了。”
裴屿:“我还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苏鸣:“下一题。裴屿,中途你有没有提醒过陈先生?”
裴屿的表情稍微收了一点:“有。”
苏鸣:“什么时候?”
裴屿:“快要不能继续装没事的时候。”
陈育痕看向他。
苏鸣:“但是提醒得不够早?”
“嗯。”
“所以后来才会道歉?”
裴屿点头:“这件事是我的问题。”
苏鸣:“陈先生当时有没有意识到?”
陈育痕:“意识到了,但比我预想的晚。”
苏鸣:“为什么没有躲开?”
现场安静了两秒。
陈育痕:“来不及。”
苏鸣:“只有这个原因?”
“……”
裴屿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他。
陈育痕被看得烦了:“还有我自己没有决定要躲。”
苏鸣:“也就是说,一部分是意外,一部分是你接受了。”
“可以这么理解。”
裴屿又开始笑。
陈育痕:“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一直笑?”
“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承认了。”
陈育痕皱眉:“我承认的是客观事实。”
裴屿:“我知道。”
【字幕:裴先生今日持续从“客观事实”中提取主观快乐。】
苏鸣:“那读者很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就可以问了。”
陈育痕:“我觉得不可以。”
苏鸣:“味道。”
陈育痕直接闭上眼。
裴屿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也不用笑。”苏鸣说,“问题跟你有关。”
裴屿:“我没意见。”
陈育痕睁开眼:“我有。”
苏鸣:“只需要评价,不需要描述。”
陈育痕:“不好。”
裴屿:“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陈育痕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评价过?”
“你的表情。”
“表情不能构成评价。”
苏鸣:“那现在补一个正式评价。跟想象中相比?”
陈育痕沉默很久,像是真的被迫在做某种毫无意义的产品测评,最后冷着脸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裴屿:“我记下了。”
“不许记。”
“已经记住了。”
苏鸣:“所以不是喜欢。”
“当然不是。”
“但是能接受。”
陈育痕顿了顿:“……可以。”
裴屿:“第二次承认。”
陈育痕:“你再数我就走。”
【字幕:产品评价:不推荐,但也不需要退货。】
苏鸣:“还有一个细节。事后裴屿想亲你,你为什么躲?”
陈育痕:“你觉得呢?”
苏鸣(坏笑):“我就是因为知道才问。”
陈育痕:“那还问什么?”
裴屿:“因为他觉得奇怪。”
苏鸣:“不是嫌弃你?”
“不是。”裴屿回答得很快。
陈育痕看他一眼。
苏鸣:“这么确定?”
“后来他怕我误会,又让我亲了。”
陈育痕:“只有一下。”
“嗯,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个逻辑很奇怪。”
苏鸣:“什么逻辑?”
陈育痕:“……”
裴屿接过去:“他觉得我自己再亲回去很奇怪。”
陈育痕:“从逻辑层面。”
苏鸣:“不是从卫生层面?”
陈育痕:“也有。”
裴屿:“但是还是让我亲了。”
陈育痕:“你今天是不是只会重复这一句?”
“这个比较重要。”
【字幕:裴先生善于抓住令人愉悦的事实反复调用。】
苏鸣:“如果还有下一次,陈先生会不会主动?”
陈育痕:“不知道。”
“排斥吗?”
“不排斥。”
“会因为第一次的意外留下心理阴影吗?”
“不会。”
“会觉得丢脸吗?”
陈育痕皱起眉:“为什么?”
苏鸣:“因为你平时控制欲比较强,但今天有一段时间显然不完全在你的控制范围里。”
陈育痕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失去一小部分控制不等于失去决定权。”
裴屿看着他。
苏鸣:“区别是什么?”
“我可以随时停。”陈育痕说,“我没停,是因为当时不想停。后来发生的部分有意外,但意外发生之后,我仍然可以决定怎么处理。”
苏鸣点了点头:“包括接受?”
“包括。”
裴屿这次没有笑。
陈育痕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又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看。”
裴屿还是看着他:“育痕哥。”
“干什么?”
“我爱你。”
陈育痕停了两秒(耳朵有点红):“这跟采访内容没关系。”
苏鸣:“我认为有。”
“你认为没用。”
【字幕:采访对象试图删除结论性数据。】
苏鸣:“最后一个问题,只问裴屿。这天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裴屿想了一会儿。
“不是他愿意做那件事,也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说,“是我拦住他以后,他看着我说,‘是我自己想’。”
苏鸣:“为什么?”
裴屿:“因为那一刻我第一次特别确定,他不是在奖励我,也不是因为觉得欠我,更不是觉得我不高兴,所以给我一点什么让我开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人。
“他就是想要我。”
陈育痕没有立刻反驳。
苏鸣等了几秒:“陈先生?”
陈育痕看着裴屿,眉心还微微皱着,最后只说:“这句话勉强可以保留。”
裴屿再次笑起来。
【字幕:本次采访结束。经陈先生批准,核心结论获得有限度公开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