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元宵节
周四这天是元宵节,裴屿晚上回老宅吃饭。下班前,他发消息问陈育痕要不要一起去。
陈育痕不知道裴屿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打算把他这个身份不清不楚、结过婚、还比他大很多岁的男人带回家过节,回了个问号。
裴屿大概也明白自己这个邀请太离谱,没有继续说,只问:“那你晚上吃什么?”
“外卖。”
“别点太多,我早些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育痕笑了一下,摁灭手机屏幕。
回到公寓,踏进电梯,门刚合上就被人从外面按开,吴政走了进来。
“Ethan,”吴政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看到他,笑着问:“今天一个人?”
陈育痕闻到吴政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以前用的那种鸢尾香。他往旁边让了让,跟吴政隔开一点距离。但吴政今天好像香水喷得有点多,整个轿厢里都是这个气味,避无可避。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嗯。”
吴政站到他旁边,按了关门键,但是没按自己的楼层,对着镜面门里的陈育痕说:“今天元宵节,我买了汤圆,正好一起吃。”
“我不吃。”
“总是要吃晚饭的,”吴政温和地看着他,“正好我买的是低糖黑芝麻,你喜欢的口味。”
陈育痕没接话。电梯平稳上升,吴政也始终没有按楼层。镜面门把两个人并排映在里面,一个看着楼层数字,一个看着另一个人,直到数字快要跳到顶层,陈育痕才问:“你去哪儿?”
“跟你一起上去。”吴政说得自然,“煮一袋汤圆,吃完我就走。”
“不方便。”
“裴屿在?”
陈育痕转过脸看他:“和裴屿在不在没关系。”
电梯门开,陈育痕率先走出去,吴政提着袋子跟在后面。他停下脚步回头,“你要干什么?”
吴政看了一眼他公寓的门,维持着温和礼貌的笑意:“不请我进去?”
陈育痕神情冷下来:“不请。”
吴政像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笑意淡了一点:“我吃碗汤圆就走,不会待太久。”
“多久都不方便。”
门里有裴屿的鞋、换下来的衣服、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还有那顶至今没有拆掉的橙黄色帐篷。他不想让吴政看见,更不想让吴政走进去,用那种自以为熟悉的目光查看他如今的生活。
吴政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你对我有必要这样吗?”
“哪样?”
“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陈育痕没吭声,走廊里安静了一阵。吴政又笑了笑,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那在外面吃。附近找家餐厅,我请你。”
陈育痕不想和吴政吃饭,更不想继续在门口纠缠,好像吴政多在这里站一秒钟,都会污染门后面的空气。他双手揣进衣兜,转身往电梯走。
他没说去哪儿,吴政就提着袋子跟在他身侧。他走出小区,拐进旁边的商业步行街,停在了肯德基门口。
吴政愣了愣:“你想吃肯德基?”
陈育痕没回答,直接推门进去。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店里仍旧很吵。暖气里全是炸物、咖啡和番茄酱混在一起的味道。
落地窗前有一排正对街道的长桌,陈育痕找了张最靠里的椅子。店里暖气开得太足,陈育痕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没坐两分钟,取餐的号码就到了,陈育痕去柜台端了餐点过来,放到桌上,看见吴政的大衣也搭在椅背,跟自己的风衣挨在一起。
吴政看他一眼,指着两个汉堡问:“你要哪个味道?”
陈育痕坐下,端起一杯三柠茶,看着窗外的红灯笼说:“都是你的。”
“你不吃?”
“嗯。”
“没胃口吗?”
“嗯。”
“因为Mark那个帖子?”
陈育痕目光一顿,缓缓移到吴政脸上。吴政拿起一个汉堡,拆开包装纸,“现在网上到处都在传,我刷到了。”
陈育痕重新看向窗外。
“你要是不想回应,这几天就别看外网。他这么发,是在逼你出来。”
“逼我出来做什么?”
“接他的招。”吴政咬一口汉堡,“你否认也好,解释也好,只要回应,他就能把事情变成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人争执。那张生日照被翻出来以后,他原来的说法站不住了,所以这次只证明他的确爱过你。”咽下嘴里的东西,吴政说,“或者现在他还爱你。”
陈育痕被这两个“爱”弄得有点反胃。
那张照片已经挂在网上两天,他只点开看过一次。他几乎已经不认得照片里那个举着水管大笑的人。
那是结婚的第一年,他还在用心经营、真心实意相信那是“家”的时候。现在那张照片在社交平台上被转发几万次,底下坠着无数陌生人廉价的唏嘘。
冰饮的纸杯外面渐渐浮出一层水珠,把陈育痕的手指弄湿。陈育痕放下杯子,拿了张纸巾擦手,冷淡道:“你挺了解他。”
陈育痕说得平静,吴政的神情反而僵了一下,“我只是了解这种舆论手段。”
“是吗?”
“Ethan,我不是在替他说话。”吴政把汉堡放回包装纸上,“我只是提醒你,回应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不希望你再次受到伤害。”
这话本来不算错,但陈育痕听完,胃里却泛起一阵更清楚的不适。
以前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吴政也常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话。他离了婚无家可归,吴政也用这种口吻邀请他到波士顿,给他地方住、帮他安排工作、每天晚上一家三口的餐桌总是给他留个位置。
陈育痕当时的珍惜和感激都是真的。
他看着吴政,很慢地说:“萤火虫要接入能定位到人的那批数据时,承包商内部出过一份用途评估。评估说,新增数据只用于山火预测和人群疏散,不构成对个人的持续追踪。签字栏里,有你的名字。”
像是惊讶陈育痕会知道,又像是没想到陈育痕会直接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吴政脸上的温和蓦地收敛了。
“Adrian,”陈育痕没什么情绪,“我离开以前,明确反对过接入这批数据,我也跟你沟通过,你当时是站我这边的,最后却背着我把字签了。”
吴政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结论也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陈育痕盯着他,“Mark给了你什么好处?”
吴政眼底闪过一丝很短的慌乱,随即脸色便沉下来:“你觉得我签字是因为他收买我?”
“我没有觉得,我只是在问你。”
“没有。”吴政说。
陈育痕直接点出来:“你从承包商的合规顾问,升成项目的合规负责人,没他的功劳?”
吴政提高音量:“我本来就有资格负责。”
陈育痕别开脸,“我没说你没资格。”
“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那你呢?”吴政压着声音反问,“当年同意Mark署名萤火虫的人是你,现在出了问题,别人的选择都成了背叛,只有你的还是理想?”
陈育痕低头看着桌面。吴政没再碰那两个汉堡,薯条已经软了,油渍慢慢渗进纸盒。
萤火虫确实是他亲手让给Mark的,当时他相信政治能替技术开一条更宽的路,相信那个人的前途,会载着他的理想一起走。所以核心设计者那一栏写谁的名字,他并不在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蠢。
“署名和用途是两件事。”陈育痕说,“我把萤火虫给他的时候,还是干净的。”
吴政用同样的话为自己辩解:“送审版本到我手上的时候,也是干净的。Mark后来动了什么手脚,不在我的评估范围内。”
看着眼前的人,陈育痕忽然觉得没意思。那件事他早就跟吴政聊过,吴政现在却说,他签字的时候不知道Mark要做什么。
陈育痕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往门口走:“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吴政也跟着起身,拎着那袋汤圆在后面追他:“Ethan。”
陈育痕脚步没停,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吴政追出来,压着嗓子问:“你是不是准备把萤火虫的事公开?”
陈育痕转头看他,他脸上的恼怒已经被压回去,重新露出温和的担忧:“别做傻事。”
“什么叫傻事?”
“傻事就是为了证明那个项目最初的清白,把自己搭进去。你已经离开了联邦,离开了Mark,现在他们要拿萤火虫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陈育痕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Adrian,我有点搞不懂为什么我们当初会成为朋友。”
吴政沉下脸:“真要公开,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陈育痕套上风衣,闻到上面沾了吴政的鸢尾香,他有点烦,加快脚步往公寓走,把吴政甩在后头。
重新走进回家的电梯,轿厢里已经站了一家四口,父母靠在后面,姐姐和弟弟一人提了一盏花灯。弟弟想用自己的兔子交换姐姐的老虎,姐姐不给,两个人从一楼吵到十七楼,最后电梯门打开,母亲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了出去。
空间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升到顶楼,电梯一打开就走了出去。
推开公寓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无花果香味。保洁昨天才来打扫过,到处都很干净,只是客厅又被裴屿乱丢的东西占满了。
从前陈育痕看到这幅景象只会觉得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乱丢。穿过的衣服搭着沙发靠背,看了一半的书就那么摊在地毯上,茶几成了餐桌,餐桌上放着两个人的笔记本电脑。
最初每一件摆错位置的东西都像bug,后来却渐渐变成了某种固定的陈设。
裴屿不在,凌乱的客厅反而显得过分空旷。
陈育痕换了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点进和裴屿的对话框。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几下,他本来想问裴屿什么时候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会儿,最终摁灭屏幕,把手机揣回了衣兜里。
【作者有话说】
猜猜裴小狗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猜对可以得到一个小猫的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