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等雨停
裴屿手指蜷了一下,又反手握住他。陈育痕由着裴屿握了几秒钟,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他没看裴屿,视线落在维修区那辆冰蓝色9号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风把两个人的袖口吹到一起,短暂地碰了一下。
这时,9号车的技师拿着记录板走过来,对裴屿说:“复查完了,没问题,第二阶段还用吗?”
裴屿恢复正经的表情,“不用,你把车开回库里。”
技师离开之后,裴屿再次提议,“陪我去换衣服?”
陈育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先往楼里走。
裴屿跟在他身旁,两人一起从侧门回到控制楼。
休息室在三楼,外面挂着一块很小的金属牌,裴屿刷卡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无花果味。靠墙放了一张单人床,另一边摆着浅色实木长桌。桌上有矿泉水、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汽车杂志。窗户正对维修区,窗帘拉了一层白纱,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后头还有扇门半掩着,能看见洗手台和一角浴室玻璃。
陈育痕目光扫一圈:“像值班的地方。”
“本来就是。”裴屿把手机放到桌上,“我又不是来度假的。”
“你会在这里过夜?”
“偶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拿衣服,“如果你想过夜,那边还有个酒店。”
陈育痕看他:“干嘛?你带人去过?”
“没有,我只是怕你在这里睡得不舒服,这床有点硬。”
陈育痕走到长桌旁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汽车杂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这里睡了?”
裴屿“哦”了声,开始背对着他脱衣服。赛车服拉链一路拉开到底,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很清晰。
陈育痕翻页的手指顿住。本来没想看的,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去。赛车服从肩背松下来,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内搭。裴屿肩膀很宽,手臂抬起时背肌跟着牵动,肌肉一寸寸顺着发力的线条收紧,整个人有种和平时不同的利落。
确实好看,这点陈育痕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又不是没看过,也不是没摸过。裴屿身上哪块肌肉什么手感,他最清楚不过。
问题是昨晚刚摸完,腰还酸着,腿根也沉,身后那点不能细究的不适被这个画面一勾,立刻很不体面地提醒他:现在不宜乱想。
他面无表情翻到下一页。
裴屿偏偏像背后长了眼睛:“你是不是在看我?”
陈育痕低头:“没有。”
“看了。”
陈育痕又抬起眼:“你后脑勺装监控?”
“我感觉到了。”裴屿把里面那件也脱了,转过身看他,“你看我的时候,我有感觉。”
陈育痕没理他,重新把视线落到手里的汽车杂志上。铜版纸印着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车,底下参数表密密麻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却说得好像跟真的一样:“我看车,别烦我。”
裴屿光着上身走到他跟前,俯下来跟他一起看:“什么车啊,比我还好看?”
高大的身形遮住一部分光线,将杂志上那辆车蒙上阴影。
陈育痕没有抬头,仿佛对这辆车的最大扭矩和百公里加速产生了什么严肃兴趣。
刚从赛车服里脱出来的体温,近得几乎贴在陈育痕手背上。捂热的无花果香味钻进呼吸,不像早上帐篷里那样湿热黏人,却是干净的、锋利的、轻而密的。嗅觉这条通路最不讲道理,绕开一切判断,直连边缘系统。
明明是自己的心脏,他却无法控制跳动的频率。
“这车不好开。”裴屿倒是真在看车,“中置后驱,冷胎的时候尾巴很活,油门给重一点就甩。”
陈育痕翻了一页,“我也没打算开。”
裴屿直起身,压低的嗓音从高处落下来:“那你要开我么?”
陈育痕终于抬眼,视线落到对方腰间。赛车服袖子松松地系着,厚重的防火面料把腰腹的肌肉线条衬得越发清晰。再往上,那道长长的疤横在肋骨下方。
裴屿伸手摸陈育痕的脸,陈育痕没躲,抬起一根手指戳在他腹肌上。
裴屿被戳得笑了一声,陈育痕用手指把人往外推:“一身汗,别碰我。去洗澡。”
裴屿握着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洗干净就可以碰了是吗?”
陈育痕被迫仰起头,眼睛却依然垂着,没有和裴屿对视。他顺着裴屿的力道,侧过脸,下巴从裴屿指间错开,脸颊贴着裴屿的掌心轻轻蹭。
裴屿原本还带笑,这下呼吸就明显沉了。
陈育痕慢慢抬眸看他,眼神和声音都很冷淡地开口:“滚。”
裴屿乖乖去洗澡了,水声很快响起来。
铜版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陈育痕百无聊赖地把杂志往后翻。
这时裴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静音的,屏幕朝上。陈育痕本来没在意,但那个电话自动挂断之后又接着打来,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陈育痕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清楚地浮在黑色背景上,是一个陌生名字:陆知许。
手机震了一会儿,自动暗下去,没过几秒,这个叫陆知许的人又打来第三个。
裴屿还在洗澡,陈育痕没有替人接电话的习惯,任由它再次自动挂断。
过了十几分钟,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裴屿套了件浅色卫衣,边擦头发边走出来,心情很好地喊了声:“育痕哥。”
陈育痕看他一眼,想起刚才那个反复打来的电话,说:“陆知许。”
裴屿擦头发的手停住,“啊?”
陈育痕朝桌上抬了抬下巴,“他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哦。”裴屿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进衣兜里,没有给对方回过去。
陈育痕想大概是他在这里,裴屿不方便回电话,也就没有多问。裴屿自己倒解释了一句:“我高中同学,做投资的,最近有事找我。”
陈育痕不太感兴趣地“嗯”了一声。
裴屿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中午想吃什么?就在赛道酒店吃怎么样?”
陈育痕说:“随便。”
“每次都随便,”裴屿擦了两下头发,“那我替你决定了。”
赛道配套的酒店在园区的另一侧,从控制楼过去需要坐十分钟接驳车。
下楼的时候,一辆六座小观光车已经停在后门。裴屿先上,回头朝陈育痕伸手,陈育痕没把手给他,自己扶着扶手坐上去。裴屿很自然地收回手,对司机说:“去酒店。”
车子速度不快,几乎没什么声音。园区的内部道路很宽,两边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
拐过一栋类似工场的建筑,豁然出现一片湖。湖不大,水面灰蓝,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几只黑天鹅慢慢从水面滑过,身后拖出细长的水痕。
今早出门还是晴天,这会儿太阳却不见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一点潮湿的凉意,像雨随时会落下来。
接驳车沿着湖边的弯道慢慢开,最后停在酒店的门廊下。酒店只有三层楼高,深色玻璃和浅色石材拼在一起,安静地立在湖边。内部装潢十分中式,靠墙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根雕,墙上挂着水墨画和书法,却没有任何一样跟赛车有关的东西。
陈育痕看了一圈,觉得这地方和赛道有一种微妙的不搭,像有人硬把一间私人美术馆塞进了赛车场旁边。
“这里谁设计的?”他问。
“我爷爷。”
“你爷爷是设计师?”
“不是。”裴屿说,“这是他的爱好。”
陈育痕收回视线,没有多作评价,只觉得裴屿的爷爷大概品味不太好。
餐厅在二楼。今天参加活动的人都在西餐厅那边用自助,远远能听见人声和餐具碰撞声,中餐厅这边则安静许多。
门口的服务生认得裴屿,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裴屿没看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都是陈育痕的口味。
服务生刚走,裴屿就问:“吃完饭在这儿睡个午觉吧?”
陈育痕翻了个白眼:“精力太多用不完再去跑一圈。”
“不是我精力多,”裴屿一本正经,“是你看起来很困。”
陈育痕:“……”那是因为你昨晚折腾得太狠。
“昨晚没睡好吗?”裴屿又问。
陈育痕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早上起太早了。”
裴屿笑起来,手肘搭在桌边,凑近一点看他:“上面的房间很安静,床也软。我们睡一觉,等雨停了再回去。”
听到这话,陈育痕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开始下雨。水痕顺着落地玻璃往下滑,平静的湖面也荡开一圈一圈细小涟漪。那几只黑天鹅游到湖心,深色的羽毛几乎和水面融为一体。
陈育痕垂眼喝茶,“我下午还有事。”
裴屿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那先吃了饭再说。”
菜很快上了,味道比陈育痕预想的好。他多吃了小半碗饭,多喝了几口汤,吃完确实有点犯困。
筷子还没搁下,裴屿放在桌面的手机又响了。陈育痕瞥见来电人,还是那个名字,陆知许。
裴屿看了一眼,站起身说:“我去接一下。”
陈育痕点点头,看裴屿捏着手机快步走到餐厅外的走廊。
这通电话没有打很久,裴屿回来时眉头微皱,好像在想事情。陈育痕顺口问:“怎么了?”
裴屿笑了一下说:“没什么,他遇到点麻烦,问我认不认识人。”
陈育痕本想问什么麻烦,但对面坐的是裴宝玉,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应当也用不着他帮忙,便没有开口。
吃完饭出来,雨比刚才大了。地面湿漉漉的,行人都打着伞。工作人员把裴屿的黑色越野开到门廊下面,裴屿接过钥匙,替陈育痕拉开副驾驶的门。
回程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安静地左右摇摆,车上两个人也都没有说话。
副驾驶前的挡风玻璃下面,上次裴屿买的那个叫“等雨停”的玩偶还稳稳地坐着。Lumi和小狗挤在窄窄的房檐底下,看着天,一动不动,好像真的在等雨停。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眼存稿,感觉可以日更了耶,你们觉得呢?(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