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嫌我是二手的?
夜风带来江水的腥味,酒吧长街的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
选择在这里下车,甩开他越狱,陈育痕绝对是去喝酒了。
裴屿一把扯开大衣的扣子,直接沿街跑,一家一家地扫。
声音太吵的不用看、灯光太刺眼的不用看、人太多的不用看。他知道陈育痕会把自己塞到什么地方。
不热闹、不体面,最好灯光暗得看不清脸。
再往前一段,路灯断了。巷口拐进去有一家清吧,门头低得像怕人看见。裴屿推门进去,铃铛轻响,里面的音乐几乎听不见,只有杯底碰桌面的脆声。
陈育痕坐在吧台光线最暗的位置,面前几只空掉的酒杯排得整整齐齐。杯子里的冰还没来得及化掉,维持着完美的球形。
酒保将一只新的杯子推过去,陈育痕伸手去拿。
裴屿大步过去,在酒杯触到陈育痕嘴唇的瞬间,一把扣住了陈育痕的手腕。
陈育痕偏头看他,眼神被高度酒精浸得有些迷离,两颊泛红,好像脑子已经不太清醒。
裴屿跑得狼狈不堪,喘着大气,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陈育痕却勾了勾嘴角,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懒洋洋地说:“你输了。”
裴屿不知道他这句“输了”指的是什么鬼游戏。
是赌裴屿找不到,还是赌他防不住一个酒鬼的复饮?
如果是后者,那裴屿确实是输了。
但是,谁跟你玩儿了!
裴屿压着火,劈手夺过陈育痕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杯底在实木吧台上砸出一声闷响,抬手招酒保,“买单!”
这个地方很难打到车,裴屿不得不半扛着步履蹒跚的陈育痕,沿着街边往前走。
喝了那么多酒,陈育痕体温还是很低,整个人跟冰雕似的。零下几度的冬夜,薄薄一件风衣根本不保暖,裴屿真的怀疑陈育痕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冻死。
脱下大衣把这只醉猫裹起来,裴屿收紧扣在他腰上的手臂,几乎是把人拎着走。
陈育痕好像对裴屿过高的体温产生了极大的生理排斥,不安分地在裴屿怀里挣扎,试图把脸从裴屿的颈窝里挪开,眉头紧锁,嫌恶似的嘟囔:“离我远点……你身上太热了。”
带着酒香的热气全喷洒在裴屿脖子上,裴屿喉头发紧,没好气地低吼:“忍着!”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去,一路半拖半抱地回到公寓。
进门后裴屿把他扔在沙发上,“啪”地打开顶灯,陈育痕像被刺到一样抬手挡住眼,声音陡然拔高:“关灯!”
裴屿被他吼得火气又上来,脑子里乱窜的念头一瞬间全冲到舌尖,却还是按下开关,客厅里陷入昏暗。
陈育痕从沙发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回主卧,“砰”一声摔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水声,陈育痕应该是去洗澡了。
等主卧的水声终于停止,裴屿才走进浴室。没过多久,裴屿擦着头发出来,看到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陈育痕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换了套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松着,低着头,裴屿从后面看到他洁白的脖颈。
刚洗过澡,陈育痕身上的酒气被沐浴露冲淡了些。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裴屿。
昏暗中,那张脸漂亮得像幻觉。
裴屿呼吸一滞,想起那晚隔着门听到的压抑喘息。
“学长。”裴屿喉结滚了滚,走到沙发后面,双手撑着沙发靠背,从上方俯视他。
陈育痕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嘲讽的笑,他平静地说:“裴屿,我让你睡一次,你就滚出我的公寓,好不好?”
裴屿呼吸蓦地重了,但氧气却好像无法从喉咙输送到胸腔,堵得人难受。
他低头看陈育痕的脸,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天他在垃圾袋里,看到的那个被扔掉的玩具。
玩具不好用。
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裴屿没说话,抓着沙发靠背的手指用力收紧。
陈育痕似乎被裴屿的沉默激起了胜负欲。带着月牙那只手伸过来,拉着裴屿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又顺着脸颊往下,滑过下颌,引导裴屿摸自己的脖子。
掌心下触感细腻,带着沐浴后的潮湿。
裴屿的注意力顺着潮湿分散到他头发上,发梢有点长,还滴着水,把睡衣领口弄得一片冰凉。
“怎么了?”陈育痕仰起头,牵着裴屿的手,慢慢往自己衣襟里去。他语气装得软软的,甚至故意带着点鼻音,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不想要么?嫌我是二手的?”
二手的?
在老子心里,你连头发丝都是金子做的。
你是我16岁就想要的人,你TM怎么敢这么说?
裴屿咬着后槽牙,把手从陈育痕手里抽出来,动作太猛,指节不小心打到陈育痕的下巴。裴屿没停,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半分钟之后,吹风机“嗡嗡嗡”地在客厅里响起,像故意制造的噪音屏障,把那些不体面的呼吸和心跳盖住。
裴屿重新站到陈育痕身后,一只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穿过湿发,仔细帮他吹头发。
陈育痕的头发其实很软,平时也不太刻意打理。好像很久没有剪过,已经长得快要能扎起来了。
手指梳过那些发丝,指腹擦过温热的头皮,感觉到掌心下的人微微抖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继续抽烟。
等最后一缕头发吹干,裴屿拔掉电源,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拿掉陈育痕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陈育痕的腿弯,另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育痕猝不及防,身体条件反射地抓住裴屿的衣襟。这一刻两人贴得太近,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以及那些无法忽视的本能反应,都在昏暗中异常明显。
裴屿知道他感觉到了。
因为他笑了一下,还抬手勾住裴屿的脖子,把温热的脸贴上来,像是准备好要享用这个人形玩具。
裴屿一路把人抱进主卧,毫不温柔地将人扔在床上,顺势压下去。双手撑在陈育痕身体两侧,隔得很近地和陈育痕交换呼吸,看到陈育痕眼睛里的轻蔑和鄙视。
那眼神已经给裴屿判了罪:你果然是这种货色。
“润滑剂,在那边第二个抽屉里。”陈育痕懒懒地朝床头偏了偏下巴,“先帮我括张,温柔点,别弄疼我,不可以亲我,其他的你随意。”
裴屿牙痒,想狠狠地、狠狠地把他的脖子咬断。
但裴屿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抬手揉了揉他暖烘烘的头发。
“你今天喝多了。”
裴屿居高临下,装作并没有受到诱惑,语气很平淡:“我现在不跟你说,等你哪天清醒的时候,再问我一遍。”
说完,裴屿扯过重力被,把陈育痕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晚安。”
没有半分留恋地直起身,关掉床头灯,走出主卧,带上了门。
被他用被子盖住身体的时候,陈育痕眼睛里有明显的错愕。
裴屿忍不住想笑,今晚他扳回一局。
去卫生间里潦草地解决,以前裴屿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播放那些清冷的指令。但他今天想的是,带着酒气的、湿漉漉的,又很恶劣的陈育痕。
回到帐篷里躺下,裴屿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翻了个身,手臂压到枕边,忽然想起那束紫色玫瑰,他曾经看到过一模一样的。
他摸过手机,点进那个英文社交软件,几乎不用搜,手指已经凭记忆找到 Mark Lopez 的账号。
时间翻到一年前的十一月七日。
那天是陈育痕31岁生日,也是那段“三分钟视频”在网络上掀起舆论的第三天。
视频里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反复喊着“Ethan, please”,音色和 Mark 并不相同。于是当时很多人骂陈育痕出轨,骂他虚伪、放荡、不知廉耻,仿佛他们都亲眼看到过。
陈育痕没有个人账号,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为自己辩解。
他生日当天,Mark发布了这条推文:【Happy birthday, baby. I’ll always love you.】
配图是一张照片。陈育痕坐在蛋糕前,脸上带着笑意,看着镜头眨了下左眼。旁边也是同样一束巨大的紫色玫瑰。
裴屿当时就觉得这条推文十分险恶。
Mark没有澄清视频的真实性,没有解释视频里的另一个人是谁,对陈育痕面临的网暴听之任之。他只是选在这个微妙的时点,发了一张暧昧的照片供人自行脑补。
果然,舆论的风向很快变了,那些骂陈育痕的人开始转头夸Mark深情,夸他宽容,夸他在被爱人背叛之后仍然体面。
然而那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假装不知道,视频里的声音可以作伪。
这张照片,反而让裴屿断定,视频里的另一个男人就是Mark。
如果陈育痕这种人真的变心,他绝不屑于还跟Mark过生日,绝不可能还在镜头前拍下这种照片。
唯一的解释就是,原视频本来就属于他们。
也许是不小心流出去了,被有心人利用了。可无论如何,Mark都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然后用一句生日快乐把自己包装成最无辜的人。
操纵叙事是政客的基本操作,裴屿觉得很容易看穿的,不知道陈育痕是太信任还是太爱,竟然没有反击。
每次想到这些,裴屿都后悔。
后悔自己没在第一次见陈育痕那年,鼓起勇气追求他。
哪怕当时陈育痕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样?
反正人们提前给陈育痕写好了出轨的剧本。既然都要背负骂名,为什么不能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