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很好
靳越凛心里一震,被这句话砸的整个人都恍惚了:“小珣……”
温珣刚刚说,自己是他老婆。
他承认了,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承认他们之间是存在着配偶关系的!
没有想到这半夜沮丧一下竟然还能有这么大个惊喜,就好像吭哧吭哧爬山爬到一半,突然来个缆车说不用爬了,直接坐车上来吧。
“对,对,”靳越凛张口结舌,一时间都想不出别的话来,只能这样笨拙地提高声音,来证明这句话简直太对了。
他在温珣面前总是这样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得到心上人注目肯定的毛头小子。
不对,他还没有正式告白、求婚,准备的几十个求婚计划都还没来得及用上,靳越凛抓着自己的手,有种想下去绕着别墅跑个一百圈的冲动。
温珣怎么就突然这么说了呢,温珣怎么就突然承认了呢,他手还放在温珣腰上,哀哀地问:“你怎么,怎么突然这么说了啊。”
温珣唔了声,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你不是宝宝的爸爸么?”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靳越凛一下清醒了。
原来他是父凭子贵。
还是沾了这个小兔崽子的光,孩儿他爸才给了他个名分!
靳越凛后槽牙狠狠磨了磨,心里冷哼一声。
等着他吧,总有一天他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地给自己挣个名分回来。
但不管怎么样,温珣刚刚说是他老婆哎……
靳越凛心又开始飘飘然起来,连日来的压抑都散了许多。
温珣的手还放在他的脸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飘,靳越凛神智都迷糊了。
这么好的温珣,这么好的老婆,怎么就叫他得了呢。
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温珣还惦记着他刚刚阴郁神情,手轻抚他高挺的眉骨:“同甘共苦,本来就是一体的啊。”
靳越凛被妻子抚摸着,又被哄的飘飘然,他的妻竟然这般想,这般离不开他。
但是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叫老婆跟着吃苦,他之前就最鄙视这种男的...
温珣:“我不能一边享受着你的照顾,一边又拒绝你可能带来的麻烦...其实也不算麻烦,我们现在不都是好好的么,宝宝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
不,不。
靳越凛冷静下来。
什么不麻烦,那些伤害你的混蛋都该死。
那个中年男居然还敢说温珣不是没事吗,如果温珣真出什么事他以为他还能跪在他面痛哭流涕吗,温珣没事那是温珣命里有福,他又不会游泳,如果真落水了...靳越凛想都不敢想。
全都该死。
靳越凛眼里阴骘一闪而过,然而回抱住温珣的动作愈发轻柔,轻抚着他柔顺的发:“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温珣不知他心中具体所想,只觉得靳越凛抱他抱得很富有技巧,既紧密相贴感受彼此温度,又不会伤到肚子。
被那么抱了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现在毕竟是半夜,真的进入梦乡还是记着刚刚的事,强撑着眼皮:“不要再自责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了,生活中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意料之外的。”
声音轻得已近乎呓语。
靳越凛嗅着他发间的淡香,半晌低低道:“嗯。”
似乎是终于得到了放心的肯定的回答,温珣脑袋小鸡啄米般困倦地点了点,彻底在他怀里睡着了。
靳越凛就着那个姿势搂着他在床边坐了会儿,轻手轻脚地将人重新放回床面上。
温珣在睡梦中无知无觉,雪白脸颊被挤得嘟出一点小肉,柔黑的发铺散在枕头上。
枕下露出红色一角,——那是寺庙中求来的平安符。
其实是有点迷信的做法,但没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嘲笑一个祈求妻儿平安的新手爸爸。
温珣现在肚子大了,从床上起来都需要靳越凛扶一把,每次不管做什么时也都格外小心。
与此同时宝宝胎动得也愈发频繁,有时候温珣看电影看着看着就会俯身惊呼一下,然后伸手安慰它般抚摸自己的肚子。
他每次那么做时都有一种格外的美感,浅色家居服宽松,发丝垂落在锁骨,垂眼时带着难言的温柔。
不止是抚摸,靳越凛都不知道书房书架上什么时候新置了一排育儿方面的书籍,温珣总是会在午后随意抽一本,在阳光下给肚子里的宝宝念故事书。
阳光和煦,微风吹起他的发丝,不止是靳越凛,连打扫的保姆看到时都会停下手中的活儿看得入迷。
期间医生是会定期上门做诊断的,胎儿到了后期发育得愈发迅速,最后重重讨论后,终于诊断大概再有两到三周,孕夫就要生产了。
温珣听到后轻轻啊了声,看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
那岂不是再有半个多月,他们就要和宝宝见面了?
他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因此都没有注意到旁边靳越凛微微僵硬的神情。
这些日子来靳越凛几乎是将整个公司搬到了家里,温珣临近产期的理由足够名正言顺,以前还象征性地去公司点个卯,现在则是连跨国会议都在家里的书房开。
一切都表现得足够正常,靳越凛照顾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温珣还是觉得不对。
那种不对的感觉很微妙,就好像冬天没关紧的门缝里冒出来的凉风似的,冷不丁凉你一下,转眼又消失无踪。
他尝试着问过靳越凛,但靳越凛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要么就是直接亲吻他逃避过这个话题。
直到有天,两个人晚上在桌上吃着吃着饭,靳越凛突然转头吐了。
温珣大为惊骇,舀起来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扶着桌子站起来就追了过去。
靳越凛已经吐好了,正在用冷水漱口洗脸,看到走过来的温珣,对他露出个笑来。
温珣终于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硬拉着他去看医生。
靳越凛觉得这样有点丢脸和拖后腿,说不用了就这一段时间,温珣严肃拒绝了他。
“你早就不对劲了,晚上失眠睡不着觉,白天工作走神,现在都吐了。”
靳越凛身体肯定是没问题的,最后还是冯映雪又上门了一趟,得出了一个啼笑皆非的结论:“他得产前焦虑了。”
温珣腿上还盖着个小毯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冯映雪面对他时总是温和很多,耐心解释道:“这种症状常见发生在即将生产的孕妇身上,心理特征为情绪波动大、过度担忧、恐惧生产带来的伤害。”
“这样的心理感受表现到生理上,就会产生睡眠紊乱和不明原因的身体不适...也就是你说的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对劲。”
温珣:“对,可是他刚刚都吐了,他之前从来没吐过。”
冯映雪:“那可能是你之前孕吐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让他把这种感觉代入到了自己身上,也就吐了。”
她笑眯眯地替温珣拢了拢腿上的小毯子:“他就是太关心你了,不过别担心哦,他本身体就壮的跟头牛似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产,这种症状自然会消退了哦~”
太、关、心、你、了。
温珣被这五个字震了下,耳根有点红了。
靳越凛开始赶她:“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们知道了,好吧?”
冯映雪对他翻了个隐秘的白眼,带上自己的小药箱,又对温珣留下一句:“下次有这种事记着还找我哦~”,桀桀怪笑着施施然离开了。
温珣扶额,不知道最开始那个温柔高知女医生画风怎么变成了这样。
但是显然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解决。
他看向靳越凛,脑海里想的还是产前焦虑。
靳越凛捏捏他的手:“可能是有一点担忧过度吧,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温珣手上也用了点力气,回握住了他,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呢?医生讨论的那些方案我都看了,风险确实都降得很低。”
风险再低,那也是有风险的啊,靳越凛感受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后牙咬的很紧。
最近他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仿佛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个狞笑着要撕开他的妻的肚子、夺走他的妻的性命的小怪物。
他每次都是冷汗淋漓地惊醒,直到感受到温珣温热的体温才重新从梦魇中清醒出来,然后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你不怕么?”他看着温珣的腹部。
温珣想了想,片刻后笑了下:“如果说一点害怕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这是我自己选的啊,它那么小的时候,我舍不得流掉,决定了要这个孩子,那现在就不会后悔。”
“它都八个月了,”温珣拉过他的手,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感受到了么,它在和你打招呼呢。”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两个一大一小、肤色一正常一白皙的手,共同放在了凸起的肚子上。
肚子随着温珣的呼吸轻微起伏着,靳越凛俯下身,将脸贴在了肚子上。
我竟然也会有孩子。他恍惚地想。
这样卑贱开端的一生,小时候还想过自己会不会被饿死,有一天竟然也有了自己的妻,他的妻给了他一个家。
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像谁呢,还是像温珣多一点好,如果是个女孩儿就更好了。
男孩总有一天要围着自己老婆转,女孩总会更恋家一点,也更擅长表达细腻的情感。
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呢,如果取个女孩名,最后生个男孩怎么办,或者取了个男孩名,最后是个女孩怎么办。
孩子的衣服、小床、玩具,以后上的学校...
如此一想,时间竟是如此紧迫,靳越凛默默抱紧了温珣。
这样拱在人身上,实在像个大型犬,温珣有些无奈,却也由着他。
初见时片面的、刻板的冷冰冰高高在上的老板形象褪去,靳越凛在他面前表现出了越来越多的不同侧面。
“不会出什么事的,我现在不就安安稳稳地在家里么,医生也说了都在可控范围内。”
靳越凛仍是抱着他不撒手,声音因为埋在他身上而有些闷闷的:“我们就要这一个。”
温珣应好:“就这一个。”
又就着那个姿势抱了良久,靳越凛才像是终于被安慰到了点,黏黏糊糊地直起身,缠着他亲吻。
孩子月份大孕晚期,加上一直各种各样的事情和焦虑感觉压着,他们这快两个月,除了亲亲抱抱,都没有再做过别的更过火的举动。
他现在也不求亲热了,靳越凛想。
上天再保佑这一回,保佑温珣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距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尽管靳越凛自己后来又跑去找医生做过心理疏导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紧张。
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紧张的情绪或许会影响到温珣,然后强行把所有异样都深深藏起来,总归就这几天了,他不能在这时候拖后腿。
虽然温珣并没有觉得被影响,一个人面对会不安、惶恐,但是有个人比他还不安,还惶恐,他就莫名觉得不害怕了,还分出了心思来安慰靳越凛。
总之最后靳越凛心中的情绪就更多表现在了格外格外的小心中,待产包一天检查三百回,时时刻刻都黏在温珣身边,做足产前准备和产后护理的工作。
温珣其实问过一回方泊衍呢,如果编瞎话的话,靳越凛并不是不能编出来。
可是看着温珣澄澈湖水般的双眼,所有的花言巧语都说不下去了。
温珣垂下眼:“哥哥应该也是担心我,这样总是拘着他,他会伤心的。”
“......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他补了句。
最后靳越凛还是败给了温珣,他从来没办法真的拒绝温珣的请求。
方泊衍被请进来的时候横鼻子竖脸的,继续对着他冷嘲热讽:“怎么,不是在温珣生产后恢复好前,谁都不许见他吗?”
“都21世纪了还这么专制,你以为你是活在上个世纪的封建大家长啊!”
“我见我亲弟弟都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了,是不是?要不要我进来前再给你行个礼,嗻,靳大爷啊?”
温珣在旁边听的没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好看得要命,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
靳越凛将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现在十一月多了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就算别墅内烧着地暖,也要多注意不要着凉了。
方泊衍言简意赅:“我要单独和小珣说话。”
温珣下意识去看靳越凛,方泊衍脸上怒意更甚。
看看这个靳越凛把他弟弟都管成什么样了!连和自己哥哥单独说会儿话都要请求同意!
然而靳越凛面上表情是真的不太好看,温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先问方泊衍:“可不可以,就这么说呀?”
方泊衍痛心疾首地摇头。
温珣抿抿唇,从沙发上去拉靳越凛的手,指尖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一双水润的眸子湿漉漉地看着人。
“我和哥哥就在这里,好不好?”
“你去工作一会儿嘛,不是有说早上的项目刚谈了一半么,你弄完,我们也就说好话了。”
靳越凛和他无声对视片刻,温珣轻摇了摇他的手。
“十分钟,”他回握住温珣的手:“我处理那个只需要十分钟。”
温珣点点头:“好嘛。”
在温珣的注视和方泊衍的白眼中,靳越凛还是上楼去了。
客厅内终于没有了别人,方泊衍坐在了温珣身侧:
“小珣,你和哥哥说,他有没有强迫你?不用怕他,我们家不怕他。”
温珣缓慢眨了眨眼,半晌低声道:“没有。”
方泊衍面色严肃:“你只管说就好。”
温珣摇了摇头:“真的没有。”
方泊衍:“可他这样哪里像是在对自己的爱人?是,就算是想要保护你,可这也太偏执了,完全像是把你软禁了一样,谁也不让见。”
“你知道他对那天撞你们的那家做了什么吗?原本还能撑几年的公司一下垮掉并且背上了巨额外债,负责人差点去跳楼,老现现在在等着法院判下来,一判至少是二十年!”
“我不是说他这样做错了,我也很愤怒很生气,那混账在指使撞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但是靳越凛的手段太狠了,
斩草除根还不够,还要把整片草原全给掀了烧了,小珣,你真的要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他现在是满口说着爱你,说好听了是照顾你保护你,说难听点那就是变态控制狂!”
温珣坐在沙发上,喉间干涩:“我也并不是,完全心理健康。”
方泊衍没想到他扯到这上面来,顿了下:“什么?”
温珣手指抠着腿上的小毯子一角,那是刚刚靳越凛给他往上盖盖时拎过的地方。
“我觉得,他这样,挺好的。”
这样强烈甚至强硬到专制的爱。
每次靳越凛紧紧拥抱他的时候,他都会感到被接住般的心安,甚至私心阴暗地想,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哪怕是要窒息死掉,也没有关系。
方泊衍愣愣看着他。
温珣接着往下讲:“哥哥,我会自己感受的,他没有坏心的。”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很好地照顾我,连自己都顾不上。”
“相信我,好么?”
两个人在沙发上沉默地对视着,温珣诚恳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方泊衍终于意识到,有些被改变了的东西,再也变不回去了。
温珣缺爱。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好好爱过他。
遇见这么个混蛋,就被蒙骗地头也不回地跟人跑了。
说到底,还是他们当家长的错。
在温珣口中,靳越凛简直如同盖世英雄一般,英武、柔情、细心,连强制爱都变优点了。
这到底开了多少倍滤镜,姓靳的那小子又给他弟弟喝了多少迷魂汤。
十分钟转眼就要到了,方泊衍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撑着自己的额头,良久摆了摆手。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他欺负你了,一定要和哥哥说,好么?我们家不怕他的。”
温珣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意来,靳越凛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方泊衍再次忍不住想对他翻白眼,但还是凭着多年良好涵养忍住了。
显然靳越凛对这段时间的离开不是很爽,一下来就拉过了温珣的手,仔细看着他身上有没有哪里磕到碰到。
温珣也就那么顺着偎在他的怀里,由着他捏捏手又捏捏脸。
方泊衍看不下去他俩这样你侬我侬的,视线随意地在客厅内来回扫着,忽地停住了,走到电视后盒子前,伸手掀了掀某个黑色小方盒:“这是摄像头。”
语气是肯定句。
靳越凛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倒是温珣看了过去,轻轻啊了一声。
被发现了。
方泊衍强忍住掐人中的冲动,自己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很多家庭为了安全都会在客厅安个监控啊,这是正常的。
但是看着温珣那个样子,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卧室有没有监控?”
温珣垂下眼,往靳越凛身后躲了躲。
靳越凛护住温珣,不赞同地看向他。
方泊衍咬着牙,几秒后听到温珣小声回了句:“有的。”
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居心,哪家好人会在卧室里都安上监控摄像头!!!
如果拍到什么不该拍的,或者网络泄密什么的……
方泊衍想想都觉得头痛。
靳越凛倒是很淡定:“你放心好了,都是百分百安保加密的,拷到U盘里后网络上原件就销毁了,除了我,没人能看到。”
这就是真的拍到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了。
方泊衍喉间一哽,温珣伸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的头发长到了肩后,乌黑而浓密,仰头看人时,衬得那张小脸愈发雪白精致。
“别担心,哥哥。”
弟弟的安抚总能让人要爆炸的心情冷静下来的点,方泊衍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柔软蓬松的触感让他面色好看了点,温珣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对我很好的,不要讨厌他…”
方泊衍心中一动,被他这么贴贴的理智都丢了,顺着他说:“嗯,不讨厌,我知道的…”
温珣笑了笑,从方泊衍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温珣垂下的长长的、舒朗的眼睫。
他伸手碰了碰,被那微痒的触感弄的心软。
总归是温珣要共度一生的爱人,他该相信他的选择的。
方泊衍又劝好了自己,抬眼,正看到靳越凛冷着张脸看他碰温珣的手。
哦。
方泊衍面无表情地想。
服了,这家伙果然还是很讨人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