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良心杨掌柜
杨寿礼直言不讳,一一与他剖析:“写话本最忌曲高和寡,你这狐妖报恩的故事写得不错,甚至比市面上大多话本都新鲜,可时下的看官们买话本图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公案传奇也好,灵异鬼怪也罢,大家就想看个痛快和圆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们心中所想都很朴素,单信奉一个“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的故事,书写故事的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不管故事开篇有多曲折,主角会经历多少磨难,最后都会给出一个让人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这故事中的三个主角,不管是沈墨,狐妖还是玉娘,身上都有其独特的优点,让人看了心生喜爱,可他们仨都得了什么下场呢?这沈墨刚出场就死了不说,那狐妖身份暴露后,玉娘明显已经爱上了他,大家都盼望着两人敞开心扉,甜蜜相恋时,却偏横生枝节,让之前杀死沈墨的那批贼人又找上门来,他们拿那狐妖没办法,就对玉娘一个弱女子下手。
狐妖因玉娘识了情爱,却又为了救她灵力尽失,最后化为原形重归于荒山破庙中。而那玉娘,此事过后,继续经营着那小小的纺店,孤独一生再未嫁人。你这结局虽有韵味,可大多数看官看完后估计都会跟我一样,心里像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得劲儿。”
没看过话本的闻溪听完杨掌柜的概述后,心头也无端觉得难过,是啊,明明两人都已经相爱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呢?
闻溪目光柔柔的转到严逢安身上,虽没说出什么话来,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寿礼的话没让严逢安心中起什么波澜,闻溪这哀怨的一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顶着压力道:“掌柜的言之有理,只是我认为世间大多之事,有遗憾才是常态,主人公的意难平,或许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我在末尾已有暗示,狐妖会再次修炼人形,回来找玉娘的。”
“你写得那般隐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的。说起来这结尾虽然悲情,但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问题?
严逢安之前生出的那点信心,就这样被杨寿礼慢慢压了下去。
杨寿礼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从你这书名和故事内容来看,话本的第一主角都是那狐妖没错。一个有恩报恩,重情重义,甘愿为所爱之人牺牲性命的痴情大妖,不必多说,一定会受到女看官们的喜欢,可这男看官们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看了闻溪一眼,斟酌着措辞:“都是男人,有些道理你应该也是明白的,这市井中的男子,书院里书生,性趣爱好都是一致的,他们就想看主人公快意恩仇,加官进爵,受到无数美人投怀送抱的故事。你这话本里的主人公狐妖不仅替别人养媳妇儿,结局还丧失法力,孤零零的回了荒山,若将这个话本印刷出去,怕是大半男子只翻看两页就要破口大骂将它丢掉贬得一文不值了。”
这些问题在写之前严逢安就已经考虑过了,写完这个故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放弃一部分看客。
大周朝女子和哥儿的识字率并不低,话本在这个群体中也有很大的市场,若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也就不必过于在意那些男看客们。
严逢安正在思忖怎么跟杨掌柜解释时,闻溪却细声细气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话本不符合你们书坊的要求,所以你不收?”
闻溪虽为这话本的结局感伤,可听书坊掌柜挑了这么一堆毛病出来,他心里又生出许多不忿。
他们家逢安可是秀才,什么什么来写话本这掌柜的竟然还挑三拣四,真是没眼光。
闻溪想的那词叫纡尊降贵,因有些复杂,他忘了是怎么说的。
“不收你就把稿子还给我们,我们再到别处去问问。”
他就不信这么大的县城,只有这一家书坊,总有那慧眼识金珠的人。
杨寿礼:……
他也没说不收啊。
他本来只是想跟严逢安探讨一下,让他把内容再修改修改,谁知他身旁这小夫郎看着柔柔弱弱没什么主见,脾气还挺大的。
“严夫郎莫急,严秀才这话本虽有些缺憾,优点却也明显,若是严秀才愿意按着我的意思把内容修改修改,我愿出千字七十文的高价收下这话本。”
打算严逢安这话本有七万字,按着千字七十文的价格,他能得到四千九百文,接近五两银子。
对新人来说,这已经是个非常不错的价格了。
算出结果后,严逢安又问:“若我执意不改呢?”
杨掌柜道:“你可得想清楚了,不改的话销路怕是不及改过的好,我也只能给你千字四十文的价格。”
千字四十文,算下来就只有二千八百文,足足少了二两银子,这叫人如何不肉痛。
严逢安写话本是为了赚钱,聪明理智一点儿的人都该知道如何选择。
可这故事乃他一气呵成所著,文中所有情节都具有唯一性和特殊性,听从杨掌柜的建议把话本改得面目全非后,故事还会是那个故事吗?
之前李二还在他跟前说那刘相公为人如何坚持固执,如何不听劝解,轮到严逢安了,他才知自己竟也是那般固执的人,而李二那番嗤之以鼻的话就好似在说他一般。
严逢安为难的看了闻溪一眼,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
四千多文和两千多文,孰多孰少谁都能分出来,可严逢安表现出纠结的模样,证明他心中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另一边。
杨掌柜说的那些话闻溪听不懂,他也不想帮着外人给严逢安增加压力,话本是严逢安写的,自然由他自己来决定。
闻溪道:“我听你的。”
感受到了闻溪的支持,严逢安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拱了拱手对杨寿礼道:“不改了,掌柜的就按千字四十文给吧。”
文人皆有自己的风骨,他这般做派杨寿礼也不觉得意外:“如此就说好了,咱们书坊收购话本都是买断加超额分成,售出份额在二百之内,书坊只能保个本,那你只能得个买断的价格。若卖出的话本超过二百本,后面每卖一本,都会分你一成的利。每到月底,我们就会把话本的销量写到外头的木牌上,你可以随时过来查看。”
新人售卖的话本,大都是买断制,只有文萃轩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也难怪那些人写了话本都爱拿到这里来卖,杨掌柜的确是为数不多有良心的商人。
严逢安点头同意,杨寿礼写了契约,等会儿在牙行找个牙人当见证,这事就算彻底敲定。
正经文人常视话本为不入流的“残丛小语”,杨寿礼因专干这行,倒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偏见,落入别人耳中可就不一定了。
严逢安一介秀才正经文章不做,反倒写起这些东西,被人知道想必会责骂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想到此处,杨寿礼又道:“严秀才可给自己取了别致的雅号?”
严逢安思虑片刻道:“就叫临溪散人吧。”
杨掌柜根据他的说辞写下了这个雅号,以后严逢安所有的话本都会顶着这个名字创作。
瞧着那“溪”字跟自己名字里的“溪”一模一样,闻溪虽不知道意味什么,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快了几下。
杨掌柜把写好的契约拿给严逢安过目,严逢安一条一条的细细看了一遍,契约上表明他将《玉面狐郎》这本话本永久卖给文萃轩,并且保证话本的原创性还有独家性,若事后话本在这两点上出现问题,所有后果由严逢安一人承担。
千字多少,如何分成,这上头也写得清清楚楚。
新人所用契约都是一样的,杨掌柜写的条款公开透明,没有哪条能拿出来做文章,严逢安道:“以上内容我没什么意见,但我想再添加一条,未经允许,书坊不准将我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杨寿礼道:“咱们文萃轩的规矩就是英雄不问出处,话本不问来路,只要不犯法,就是天子来了,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撰笔人的信息来。”
为了让严逢安放心,他还是将这条写了进去,以上内容,不管哪方违约不遵守,都得赔偿百两银子。
杨寿礼在这上面是吃过亏的,不是所有文人都有底线,为了赚钱,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简单的跟风热点也就罢了,就怕那没皮没脸的拿着人家的话本抄袭,事情闹大了,外面的人还说他们文萃轩和这种人狼狈为奸。
杨寿礼哪能忍受这个,他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经营,保证品质”,为了杜绝那些人的卑鄙行径,他才将违约金提得这么高。
有了这个规定,还真没一个抄袭的人敢来他们这投稿了。
条条款款的契约确定清楚后,杨寿礼领着二人下楼,让李二去对面牙行找了个牙人过来做见证。
契约一式三份,真实有效,以后出了什么差子,有牙人做证,也能掰扯个清楚。
用“行格”的记字法估算,严逢安这个话本大约写了七万三千字,按千字四十文的价格,书坊得给他两千九百文,也就是二两九钱银子。
第一笔稿酬,无论多少,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的。严逢安带着闻溪离开时,那书坊的伙计也祝贺道:“恭喜了严秀才,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他跟闻溪一样,对严逢安这个有学识的秀才十分信任。
严逢安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递给李二道:“也多亏你的意见,这钱小哥你拿去买酒吃。”
李二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哪能要您的钱。”
“收下吧,等话本印刷出来后,还望小哥能多帮我推荐推荐。”
严逢安也不是钱多得没地方使,但以后他同这文萃轩里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李二虽是个伙计,用处却大得很。
有人进店买话本时,只要李二多拿着他的书推荐,卖出去的几率一定会大上许多。
“这……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李二平时接触的公子小姐挺多的,不过那些人大都看不起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
面前之人虽是个秀才,李二却觉得自己跟他是平等的,说话时也不用跟那狗似的点头哈腰,做出一副谄媚之相。
这店里来来往往出售话本的人那么多,卖出去的人从未给李二拿过赏钱。
干这行的大多也是为了谋生,都是些不容易的人,李二从没指望过什么。
严逢安主动给了赏钱,虽是不多,却也让他心生感动,他道:“您且放心,等您的话本出来,我一定会努力推销的。”
严逢安轻轻颔首,买了书写用的笔墨纸张,怀揣着那二两多的银子同闻溪一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书坊。
李二正捧着那白捡的十文钱高兴时,杨寿礼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李二吓得抖了抖,急忙将铜板揣进自己袖口里。
正要开口解释,杨寿礼摆摆手道:“书坊我暂时先看着,你马上把这些手稿送到印刷坊去,告诉他们务必把这本《玉面狐郎》加急印出来。”
近来文萃轩话本销售产业有些萎靡,没有新鲜内容出现,不仅留不住老顾客,连那处处跟他们作对的墨宝阁都隐隐快压他们一头。
严逢安这话本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胜在新鲜,若能好好运作,或许能让他们打个翻身仗。
——
在书坊时闻溪时刻注意着分寸,压抑着自己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来,走远了他终于没忍住心头的喜悦,轻轻拉了拉严逢安的衣袖道:“一下就赚了二两多的银子,你真厉害。”
严逢安心中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高兴,他没指望靠这个大富大贵,可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他当然也希望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得到认可的同时,若还能获得一些银钱,那便更好不过。
现在他这小小的愿望终于实现,叫他心中如何不畅快。
心头一桩大事了却,严逢安神经也没那么紧绷了,瞧着闻溪那略带崇拜的眸子,他又起了点坏心思,故作正经道:“你说错了。”
闻溪笑容渐渐止住,不确定道:“说错了?我哪说错了?”
严逢安道:“应该是‘相公你真厉害!’”
闻溪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别说是这大庭广众了,便是私下,他也不好意思这样叫。
严逢安的确是他相公没错,可这两字对他而言,实在太黏糊太难叫出口了。
严逢安低声哄他:“你叫一声,我便送你个礼物。”
又要送他礼物,闻溪已是上过一回当的人,这下可不会轻易相信他。
心头千回百转,默不作声走了几步,闻溪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他像那被大人用糖果哄骗的小孩,明知不会轻易得到,心里还是会馋。
“你叫了,我便告诉你。”
闻溪小脸微红,这两字在他嘴里打了好几个滚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等回家了……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叫行不行?”
这要是个有脾气的夫郎,早就嗔怪严逢安这个做丈夫的不正经了。
也不知道他如何能做到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出这种把人勾得七上八下的话来。
严逢安无端叹了口气,牵起闻溪的手道:“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走,相公带你买首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