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更合一
香喷喷的羊肉馒头在晚饭时端上了桌,听严逢安说是闻溪心里记挂着家里人,主动开口让他买的,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严世昌对着他点了点头,和蔼道:“小溪有心了。”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却还嫌不够,感叹着以后要是能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就好了。
李婉笑哼哼道:“都当自己是玉皇大帝呢,还天天都吃羊肉馒头,咱们家就是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你俩这小馋猫造的。”
好吃的东西别说是小孩,就连闻溪这样所求不多的人,心头也有些回味。
真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像沈云那般豪气。
只是他跟严逢安两人都没挣到什么钱,上回婆婆给的碎银买了笔墨后,剩下的也不多了。
别说羊肉馒头,就是那几文钱的糖葫芦,买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给家人买东西实属应该,不过这银子一直只进不出,实在不是个法子。
夜晚闻溪和严逢安挤在同一个被窝里,一面为银子的事发愁,一面又心慌意乱想着白日铁柱说的小孩的事情。
事先没有做过功课,他于夫妻房事甚是懵懵懂懂,如今跟严逢安睡在一块,难免会想入非非。
以前他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那些成亲的人说过,两口子只要一起睡了觉,肚子里很快就能揣娃娃。
他们当哥儿的怀孕会比女子难一些,可要是身体好,生他三五个的也不成问题。
现在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知哪天会不会突然就怀上了小娃娃。
之前他一想到要和严逢安生孩子,就觉得天塌了般,现在倒觉得这是个好事。
有了孩子,他与严逢安的关系或许会更牢固一些。
对于孩子的到来,闻溪心头有期待也有恐慌,自己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真的能当一个好爹爹吗?
听他叹息,还未睡着的严逢安低声问道:“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一番胡思乱想哪里是能说给他听的,要是严逢安知道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怕是要羞死人了。
幸好屋内黑漆漆的,双方都看不见彼此的脸色,就算撒谎也不怕被戳穿,闻溪道:“在想赚钱的事。”
“哦?那你可想到了什么?”
闻溪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听到这话,他心里倒真的失落起来:“你觉得我能想出什么法子呢?”
严逢安知道今日城里的见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冲击,朋友挣钱后的豪气也让他生出了羡慕,便道:“你不是跟大嫂她们一起学着绣东西吗,我听锦哥说你很有天分,学东西很快,不如让他去绣坊接点活回来你们一起做,到时做多少得多少,也不失为一个赚钱的法子。”
“锦哥哥前两日去镇上绣坊问过,那掌柜的说他去晚了,活已经给别人做了。”
本来该早些去的,只是他们这阵子忙着给家里人做衣裳,便将这事耽搁了。
赚钱的事人家也不可能干等他,有合适的人去问,自然就给别人做了。
听到这话严逢安不由得苦笑一下:“咱们两口子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
闻溪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严逢安:“……”
“没什么意思。”他安慰道:“你也不用着急,说不定哪日赚钱的机会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话闻溪可不信,他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事他还是明白的。
只是他没想到严逢安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会成真,没几日这赚钱的机会真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这日何锦正教着闻溪如何绣荷包,沈良却挑着两个木箱来了严家,他说自己在城里的绣坊接了些活,想问问闻溪他们愿不愿意做。
沈良他爹去世得早,家里全靠他一个男人顶着,为了养活老娘和弟弟,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出去当货郎了。
为了进货到乡镇转卖,他跟城里各个店铺的掌柜都熟识起来,也因如此,他能第一时间了解到这些店铺的需求,将他们需要外包出去的订单接到自己手里再转包出去给别人做,他从中赚取佣金差价,一年下来收入倒也可观。
赚钱的事谁不想做,但李婉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做这行日子也不短了,应该在村里有固定的合伙人,怎么这回突然找上我们了?”
沈良接过闻溪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暖了暖胃道:“不瞒你们说,这些活之前我都是交给隔壁刘婶和她儿媳妇做的,只是她们俩手艺有些粗糙,每次料子损耗太大达不到绣坊的要求,我接活的时候绣坊老板明说不让她们做了。”
何锦嗤笑道:“刘婶那个媳妇娘家跟我是一个村的,她当姑娘的时候连个鞋面都绣不好,没想到嫁人了竟然也没一点长进。”
岂止是没有长进,心还黑着呢,这些年在沈良手上接了这么多活,不知昧下了多少料子。
要不是两家离得近,怕她们趁自己不在村的时候欺负老娘和沈云,沈良早和她们撕破脸了。
这回绣坊老板发了话,他也正好有理由不把绣活交给她们做了。
沈良道:“可不是嘛,所以我才过来问问你们,之前听严秀才说你们偶尔也会去绣坊接活干,既然有这个经验,想必手艺肯定是不用我操心的,不知你们可有兴趣?”
考虑片刻,李婉道:“既然你如此看得起我们,那这活儿我们就接下了,你需要我们绣些什么?”
沈良从自己的货箱里拿出几摞裁好的布和几个纸样子,说道:“锁边的素手绢要四十条,石榴形和葫芦形的香囊各要十个。”
何锦拿起毛毛糙糙的素手绢看了看,问他:“价格怎么算的?”
“素手绢锁边一条两文,香囊要绣花样,工艺比较复杂,工价也要高一些,十五文一个。”
何锦常在绣坊接活,对于这些绣品的价格他心头有数,沈良给的价还算公道,他也没什么好讲的。
跟着严逢安学了几日算术,现在算账闻溪也不用掰着手指头数了,四十条素手绢可以挣八十文,二十个香囊加起来能挣三百文,算下来还是很不错的。
给了材料后,沈良约定十日后来取,临走时他道:“这回因为要重新找人合作,绣坊的活我接得不是很多,等成品出来若是质量过关,以后大家可以长期合作。”
何锦打着包票:“把活交到我们手里你就放心吧,别的不说,手艺保证比刘老婆子她们好上百倍。”
沈良笑了笑,挑着货箱回家了。
李婉客气的把人送了出去,关上门了才伸手点了点何锦的额头:“你啊你,嘴上老是没个把门的,这话要是传到刘老婆子她们耳朵里,人家心里能高兴吗?”
何锦撇了撇嘴道:“我实话实说,她们不高兴又能咋的。难怪我娘家嫂子常说李杏花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娘带些布头和彩线,我还纳闷她从哪里得来的,搞半天竟是接活的时候故意昧下人家的好货。”
闻溪听得有些好奇:“锦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人单纯,于绣活一事上也是新手,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我现在不跟你解释,等做完这批活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婉叮嘱道:“这是她们跟沈良之间的事,刘家跟我们也没什么仇怨,咱们当听个故事算了,多余的话可千万别出去说。”
何锦摇了摇头:“大嫂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了,在自家院子里说的话怎么会被别人听了去?这会儿就咱们三个,难道你和小溪还会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不成?”
听到自己的名字,闻溪立马举起三个手指头发誓:“我不会往外说的。”
何锦跟李婉齐齐被他逗笑,李婉叹道:“也是,自家屋里要是都不能畅所欲言,那多憋屈,你们就当是我啰嗦了吧。”
三人说着进了屋,何锦开始一样一样的分配活:“小溪锁边做得不错,这些素手绢就交给你了,香囊我和大嫂来做,做多少得多少的钱,这样分配可以吗?”
闻溪点点头,激动道:“可以。”
香囊荷包这类的他才在学,技术不到位自然不能上手糟践这些布料和彩线。
能给手绢锁边他已经很高兴了,假如这四十条手绢都让他锁边,算下来能挣八十文,对他而言这也算是一笔很不错的收入。
之前做衣裳的时候,李婉教了闻溪好几种锁边的方法,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十天时间对只锁边的闻溪来说十分充足,为了求稳,他没有做得太快,力求每一针都落到该落的地方。
材料和彩线对他而言都很珍贵,虽是别人花钱买的,闻溪也不想浪费,因此他干这活的时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严逢安知道这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家里的两个小孩要玩闹时,他也把人赶得远远的,不让闻溪他们听到一点烦人的声音。
见他如此重视,严望春和严富秋两个大嗓门每日回家时都自觉把动作放轻了些,偶尔交流也是摇头晃脑,伸手比划。何锦和李婉不小心瞧见了,忍不住捧腹大笑,错缝了好几针,为此还笑骂了这兄弟俩几句。
距离交货时间还剩一半时,闻溪就将所有的手绢都锁好了边,因他全神贯注又没人打扰,竟一次都没有错过。
四十条手绢完工后,闻溪手里的白棉布还剩了几块,他心头有些奇怪,也有些忐忑,只得去问何锦他们。
也只有他这样老实的新手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何锦听了同他解释:“这种细致活没谁能保证一次都不错,裁坏料子,锁坏了边也都是常有的事。绣坊那边知道会有这种情况,每次给材料时都会把可能出现的损耗算在内,你干活细致一次没出错,棉布自然就要多出来一些。”
弄清楚了原因,闻溪又问:“那……这些剩下的布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要还回去?”
这话问得可真是傻气,何锦乐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有谁会把剩下的布头还给绣坊的。”
李婉告诉他:“只要能按时按量交货,多出来的材料自己收着绣坊也不会说什么。”
闻溪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何锦哼了哼:“有什么不好,干咱们这行的都这样,做完了绣坊的活,顺手留下点丝线和布头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要是你老老实实的把剩下的材料还回去,人家面上对你乐呵呵,心头指不定怎么笑你蠢呢。”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好像闻溪不把这些棉布留下,倒成了不好的事。
老二屋里的说话直来直去的,老三屋里的心思细腻又敏感,李婉怕闻溪多心,帮着他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小溪把料子还回去了,绣坊的人肯定觉得他人老实、讲诚信,说不定以后的活都会交给他做呢。”
何锦轻嗤一声,又听李婉对闻溪说:“话又说回来,这些棉布和彩线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很珍贵,绣坊那边却根本不当回事儿,一点边角料而已,你就是还回去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的用处。”
“可不是,你就当那几块布被你裁坏了呗,绣坊只要它定好的货,其余的他才不会管呢。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是在沈货郎手里接的活,你把这些剩下的棉布给了他,你以为他就会老老实实还给绣坊吗?”
商人最重利,这些东西他留在手里转卖出去怕是又能挣不少钱。
想着闻溪跟沈云的关系,后面那些话何锦还是忍着没说,不过闻溪要不是个傻子,应该也能想明白。
闻溪人单纯,李巧珍做这些事又都背着他,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他都一知半解的弄不清楚。
也的亏严家的人个个都有耐心不嫌他蠢笨,愿意把这些事情掰碎了讲给他听。
他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两个嫂嫂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把剩余的材料还回去。
闻溪把那几块布叠好攥在手里,红着脸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那我就自己收着了。”
等荷包绣好了,他正好可以用剩下的棉布给严逢安再绣一方手帕。
也算孺子可教,何锦最不喜欢和那些不懂变通的人打交道,闻溪人虽老实,好在不是个一根筋的人,性格也不固执,跟他相处起来何锦还是觉得很舒服的。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对于看得上的人,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好脸色。
“这样就对了,这些料子是你一针一线省下来的,就算收着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闻溪在绣活一事上有明显的天赋,想来以后也能靠这手艺吃上饭,何锦算他半个师傅,教了他手艺的同时,也不忘提点他几句:“干咱们这行的,靠两样东西吃饭,一是手艺,二是诚信。”
“这种细致的活做不得假,假如这次你锁的边针脚不行,我和大嫂绣的香囊花样不对,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下次再有活肯定不会让我们做了。既然想靠这个吃饭,那就得勤加练习,不能马虎糊弄。”
闻溪点了点头,神色专注,认真听着。
“很多时候,诚信比手艺更重要。“怕闻溪听岔,何锦专门补充一句,“诚信和老实是两码子事,我说的诚信不是让你把那些破布头还回去。”
闻溪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说的诚信是指不能偷工减料,答应了别人做四十条手绢,那就不能只做三十九条,绣香囊人家给了缎面,就不能偷偷换成棉布。”
李婉附和道:“就是这个意思,就算为了挣钱,咱们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尊严和良心。”
闻溪郑重承诺:“我不会干这种事的。”
多出来的彩线布头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人,哪还有胆子干那样的事。
何锦不屑道:“也只有刘老婆子她们那种目光短浅的人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绣坊怕损耗已经给了多余的料子,她们还要昧着良心留下一些。手艺不好还不把货交齐,绣坊的人也不是冤大头,哪能次次都让她们占这么大的便宜。”
各个绣坊之间都会互相通气,估计这婆媳俩已经被“记录在案”,怕是以后的绣活都会提前说明不给她们做了。
为了几块布坏了自己的名声,砸了自己的饭碗,真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
那刘老婆子平日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善的一个人,没想到私下里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闻溪将何锦和李婉的叮咛牢牢记在心中,提醒着自己以后千万别为了钱昧了良心,走上邪路。
锁边的活干完,闻溪手上就没什么可做的,绣坊的香囊他不敢拿来练手,又继续做着荷包。
因是用来装钱币和一些随身携带的必需品,所以闻溪绣得比普通荷包要大些。
他是初学者,荷包的花纹样式都做得很简单,做完后,何锦先瞅了两眼,点头赞许道:“做得真不错,下回我再教你绣个鸳鸯戏水,等学会了,你再送三弟一个。”
闻溪害羞地低下头:“家里还有这么多活要做,我哪有空日日都给他绣荷包,送他一个就够了。”
“哎哟喂,还送一个就够了,那你绣完了荷包,怎的又在绣手帕?别告诉我这不是送给三弟的。”
闻溪日日都在两个嫂嫂跟前,严逢安偶尔看书写字觉得累了,也会起身去外头看他两眼,这会儿刚过来只听到后半句话,他好奇道:“什么东西要送给我?”
手帕还没绣好,闻溪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一边放进线筐里藏着,一边红着脸轻轻摇头,对着何锦他们做出一副祈求的模样来。
李婉见他窘迫,低头笑道:“这绣坊的东西怎么会送给你,想来是三弟你听岔了。”
严逢安也不深究,拿起一个绣好的香囊瞧了瞧,夸赞道:“大嫂和锦哥手艺真好,做的香囊比城里卖的那些都要精致。”
李婉很是低调:“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咱们哪能跟城里专业的绣娘比。”
“嫂子切莫谦虚,我虽是个外行,却也懂得欣赏美丑好坏。”
“是吗?”何锦坏笑着指了指线筐里的荷包,“那你说说这个荷包如何。”
严逢安哪能不知这荷包是闻溪的手笔,笑了笑道:“这荷包用料虽然普通,可针脚和样式都做得极好,想来一定出自某个高人之手。”
他见闻溪耳尖发红,嘴角弯弯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幸运能成为这荷包的主人。”
闻溪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碍于两个嫂嫂还在,他不好意思开口,只抬起眼眸又羞又恼地轻轻瞪了严逢安一眼。
男人微微一笑,逗了人也不久留:“我回房看书了,你们继续忙。”
闻溪目送着他离去,良久才慢吞吞的收回了视线。
何锦朝着李婉打了个眼色,两人虽没明说,但心里的想法是一致的。
本以为闻溪阴差阳错嫁到严家来,会跟严逢安成为一对怨侣,如今看来倒是他们想差了。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约定的时间,沈良一大早就上门来取货。
随手翻了翻手绢和香囊,他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是比刘婶她们做得好,以后绣坊那边要是还有活,我都来找你们做。”
他拿出事先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到李婉手中道:“这上头一共有三百八十文钱,你们三个人自己拿去分。”
三百多文的铜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李婉解开麻绳,按着之前说好的分了账。
四十条手绢锁边全是闻溪一个人做的,这笔钱他能分到八十文。
加上闻家还的十文钱,他手上现在一共有九十文的存款了。
这九十文钱或许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城里的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这些钱可以买四笼羊肉馒头,想想还是挺不错的。
闻溪用衣裳兜着铜板回了房,然后哗啦啦的全倒在了书桌上,同严逢安一起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我挣钱了!”
他神色语气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灿若星辰。
严逢安抓起一把铜钱,替他开心道:“赚这么多,小溪可真厉害。”
闻溪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赚了八十文,大嫂和锦哥赚了一百多文呢。”
“八十文已经很了不起了,说来惭愧,为夫至今还无半分进项,以后怕是要靠你养了。”
他虽说得一本正经,闻溪却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一边把铜钱放进抽屉里,一边小声道:“我这点钱如何能养得起你。”
读书可是很费钱的,八十文怕是给严逢安买支笔都不够。
“等你的手艺越来越精湛,赚的钱自然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别说八十文,就是八百文、八千文你也能挣。”
闻溪顺着他的话想象,八十文已经不少,八千文岂不是要将整个房间都填满?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太过庞大,因此想象时也不免会夸张一些。
不过若真赚了那么多铜板,为了方便存放肯定要换成银子。
他在脑子里默默算了半天,八千文听起来很多很多,可若换成八两银子,好像就没那么大的冲击力了。
刚靠自己的本事挣了钱,闻溪这会儿倒比从前自信了些,听了严逢安的话,他羞涩又无比认真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书买笔买砚台。”
他这模样实在惹人喜爱,严逢安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眯眯道:“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玩笑归玩笑,闻溪忙碌的这几日严逢安也没闲着,家里书架上的话本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一些,每本他都细细的翻阅了一遍。
看完这些话本,他脑子里倒也生出一个故事来。
在火热畅销的公案传奇以及陈词滥调的才子佳人中,还夹杂了许多不火热却有一批固定受众的话本。
这些话本类型有江湖武侠,又有世俗风情,还有灵异鬼怪。
其中有本名叫《狐女报恩传》的话本非常出名,严逢安记得他在书院上学那会儿,同窗们都对这书极其狂热,每人都幻想自己是那书里的王生。
这王生原本是个家境贫寒的书生,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救了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狐狸,考试落榜后,他自觉愧对父母的教养,一时想不开便跳河轻生。
本以为就此丧命,不想昏沉睁开眼后,却见一美艳女子正俯在他身旁嘴对嘴与他渡气。
王生心头一阵旖旎震惊,细问后才知这女子竟是他之前所救的狐狸幻化成的人形。
狐女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劝说他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说自己愿意陪他苦读,帮助他金榜题名。王生闻言十分感动,遂将狐女带回家喜结连理,做了夫妻。
白日狐女洗衣做饭,尽心尽力侍奉王生父母,夜晚红袖添香,陪他吟诗作对,还与他共赴巫山。
在王生母亲生了重病时,狐女每日还从自己身上放一碗鲜血供她饮下疗伤治病。如此勤劳孝顺,将王生一家感动得一塌糊涂,那王生直言他日若是高中,必不负心。
三年后王生考中进士被丞相之女看中,在他左右为难之时,狐女悄然离去,成全了他与这位千金小姐。王生感伤几日,没多久便将那千金小姐迎娶进了门。
丞相之女高贵漂亮,贤良淑德,性子却十分内敛,每每欢好时王生总不能尽兴,这便又让他忍不住思念起狐女来。一直默默守护他的狐女见他茶饭不思,清瘦一圈,心头不忍,又化形与他相见。
丞相小姐知晓了二人的过去,不仅大方的没有计较,还做主将狐女纳为了小妾,从此两个女子与王生琴瑟和鸣,恩爱到老,还各生了一个孩子。王生死后狐女悲痛欲绝,散尽一身功力与他共赴黄泉,引得一众看官为她感动垂泪。
书院同窗各个捶胸顿足,皆叹那王生好命。
严逢安看完后倒是观感平平,那王生的确好命,那狐女可就苦了,本是个无牵无挂的妖怪,努力修炼说不定还能得道成仙,却为了这救命之恩搭上了一辈子,连自己的法术和性命都一并舍去,在他看来是不值当的。
不仅如此,这话本里还有其他地方也让严逢安看得眉头直皱。
上京赶考的学子多如牛毛,能金榜题名的却只有那么几个,难不成每个考不中的人都要想不开去跳河吗?
那王生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若他就此丧命,年迈的父母又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既答应了狐女此生不会负心,怎又那么快就迎娶了高门贵女?食言而肥,岂不遭天谴?
还有那狐女同他回家后,是在父母面前拜了堂的,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怎么也不该让她当妾。
严逢安当着同窗们说出自己的观点时,那些人还说他是鸡蛋里挑骨头,书里这么多好看的内容他不去研究,非要抓着这些一笔带过的东西不放,真是有病。
这书在那段时间可是被一众男同窗奉为圭臬,谁也不乐意听到严逢安的诋毁。
虽然严逢安并不承认自己是在诋毁就是了。
当时他作为一个看客,因主观的喜好问题,对这书有些厌恶,如今自己下笔……
其实还是反感的。
不过一个话本能够在书坊畅销,引起众人狂热,必然有它的优点。
就拿这本《狐女报恩传》来说吧,在它之前市面上从未出现过这种妖精化人,为报恩以身相许的故事,所以一经印售,便得到了广大书生的喜爱,引起好多撰笔人的模仿。
撰者行文风格也不咬文嚼字,通篇大白话没什么阅读的门槛,只要识过字的人都能知道这话本里写的什么故事。而且为了博人眼球,这话本里也不时会出现一些风/月艳/情的片段。
严逢安思忖着若他真想靠写话本赚钱,就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狐女报恩书生的话本已经是老生常谈,他何不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写个男狐狸精报恩的故事?
一个新鲜的话本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严逢安取下毛笔,蘸上墨汁,仿着手边话本的格式开始动笔。
“第一回玉娘重会假面郎”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今日不说帝王将相,也不讲那公案传奇,单表江南一个小小的镇上,一段可歌可泣,令人感动的人狐未了缘。
话说在那扬州府附近,有一处镇子唤作梅花镇,镇上有一纺织女名叫玉娘。玉娘年方十八,生得貌美动人,三年前父母因故离世,只留她一个靠纺织为生。玉娘自小有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婿,姓沈名墨,是个江湖游侠,凭着一身武艺,惯常在外替人排忧解难,打抱不平。
这沈墨不仅武艺高强,还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有三分书卷气,举止中又有七分侠客风。玉娘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满十八后就择吉日与他成了亲。少年夫妻,恩爱异常,如此蜜里调油过了一个月,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沈墨忽然提起长剑,匆匆忙忙对玉娘说道:“玉娘,我受人所托,有一桩大事非去调查不可。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我必定回来,你且安心在家等我。”玉娘问他何事,他摇头不语,只道:“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沈墨去意已决,纵使玉娘心头万般不舍,也只得含泪送他出门。
他这一走就走了三个月,玉娘日日托人打听,仍是了无他的音讯。
父母俱亡,新婚丈夫又无端失踪,玉娘整日以泪洗面,忧思成疾,还得受那外头人指指点点,日子可谓是无比凄惨。
彼时百里之外的荒山,沈墨因受人所托调查一桩国宝失窃案被奸人围堵。敌众我寡,他虽一人力战十余死士,却也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他拼着最后一口真气,踉跄逃到一处废弃古庙,古庙年久失修,蛛网横生,殿中无神无佛,只有一尊三尺来高的石狐像。
沈墨倒在石狐像旁,沾满鲜血的双手放在石像上,有气无力道:“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说来也是惊奇,在沈墨说完这话后,灰扑扑的石狐像突然发出一道金光,一个拿着酒壶的白衣少年凭空出现,斜倚在供桌旁,看着垂死的他道:“那日我因误食了一老道的丹药失去法力中了猎户的陷阱,是你将我救出来放生。当时我对你说我们狐族有恩必报,来日你若有事相求,我必完成你一个心愿。”
这狐妖也是个讲信用的主,他见沈墨重伤难愈,便道:“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只要你说得出,不管是杀人放火,还是报仇雪恨,我都替你去办。”
沈墨艰难摇头,呼吸急促道:“我有一新婚妻子,名唤玉娘,家在梅花镇西边巷口第三家……”
狐妖眉头皱起,听他继续说道:“玉娘双亲已亡,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依靠,我要你,要你……”
狐妖问:“你要我帮你照顾她?”
沈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费尽力气攥住狐妖的衣角,大口喘气道:“不是照顾……我要你……扮成我的模样活下去,替我……替我爱她一生一世。”
“简直是荒谬!”
……
又是十日过去,这夜大雨滂沱,玉娘一人辗转难眠,忽听得屋外大门砰砰作响。她心头惊惧,站在屋内不知是否该开门时,又在这大雨中听到一丝细微的呼喊。
“玉娘……”
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贯耳,玉娘颤抖着双手取下门栓,门外撑着雨伞的白衣男子安静垂眸,待见到玉娘时,他勾唇笑了笑:“玉娘,我回来了!”】
……
或许是提前认真构思过,下笔时严逢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将这第一回写了下来。
市面上写男狐狸报恩的话本寥寥无几,也不知他剑走偏锋,能不能得到书坊老板的青睐。
不过现在严逢安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因为他已经写爽了,就算这话本卖不出去,他高低也得写出一个完整的结局来。
头一回写话本,字数不宜过多,严逢安打算先写几万字试试水。
按照他每日的书写速度,估计二十余天就能完成。
冬日昼短夜长,晚上写话本还得点蜡烛,严逢安不想额外花销,便趁着白日的亮堂多写了些。为此这几日除了吃饭,他都很少踏出房门。
三郎学习虽然刻苦,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陈兰芳关心儿子身体,吃饭时不免絮叨几句,严逢安嗯嗯两声保证自己会注意身体后,仍是未有什么改变。
她怕念多了严逢安心烦,只好拉着闻溪叮嘱:“你是逢安的夫郎,枕边人总比我这个当娘的要亲近,没事的时候帮我多劝劝他,读书再重要也没身子重要。”
闻溪点了点头,心头却有些苦涩,严逢安这几日话都不怎么跟他说了,他又能如何劝他。
沈云的哥哥又带来一批活,闻溪打着络子时有些心绪不宁。
白日严逢安在房里写文章,他跟着两个嫂嫂一起干活,以往这人有事没事都会出来瞧他两眼。这几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大白天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说,晚上两人一起睡觉时,他也不会抱着闻溪哄他睡觉了,甚至闻溪跟他说话时他也会频频走神。
闻溪有些难过,这人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真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
说了要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又突然变成这样了?
闻溪心头痛苦,他放下络子,在何锦和李婉惊讶的神色中起身道:“逢安读书辛苦,我去烧点热水给他泡杯茶。”
走到半道,他又生生止了脚步,今日若是不问清楚,这茶他也没心思泡了。
房内,严逢安正在奋笔疾书,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他跟前。
两人的卧房旁人不会随意踏入,严逢安头也没抬唤了一声:“小溪!”
一开始他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久久没有得到回复,他才停笔抬起了头。
书桌旁,闻溪泪眼朦胧,两腮挂泪,就那样不言不语的望着他。
严逢安心头讶异,放下笔,着急起身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道:“怎哭得这般伤心?发生什么事了?”
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像故意冷落,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缘由。
闻溪低头掩面,不好将自己那扭捏的心思说出口。
严逢安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温柔道:“咱们是夫妻,若是在我跟前还藏着掖着,那你心中的苦还能对谁说去?有什么委屈你大胆说出来,相公会替你做主的。”
闻溪眼圈红红,慢吞吞道:“这几日,我是不是哪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古诗出处:
《江陵愁望寄子安》
唐·鱼玄机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注:本文所有话本都是我瞎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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