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K市公立小学9月1日正式开学。
开学当天,校方照例下发两张登记单,一张营养奶订购表,一张科学画报订阅单,让孩子们带回家和家长商量。
今年已经上五年级的向安宁回到家,直径把登记单递给向妈面前。
向妈擦干手,草草扫了眼表格,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是想要订哪个杂志?上学期订的那套科学书不喜欢?”
来到K市的向妈很幸运的找到文秘岗位,薪水比巷子里打零工的街坊高出不少,家里手头宽松,对于孩子,她从来都得要什么给什么。
上学期向安宁还跟她念叨过,说学校换了牛奶供应商,新增了好几款甜味奶,腻得发齁,喝起来像兑了糖精的肥皂水。
故而,向妈下意识的以为,孩子这学期只想要杂志。
谁知向安宁轻轻摇了摇头:“我还要订牛奶。”
向妈愣了一下,颇为诧异,她放软声调确认:“确定要订?”
“嗯,用我的压岁钱给。”向安宁认真点头,生怕妈妈不同意。
每日课间操结束就到了发奶的时间。
生活委员抱着半人高的奶筐,穿梭在一排排课桌之间,挨个给同学们分发盒装牛奶,淡淡的奶香很快漫满整间教室。
向安宁拿起牛奶。
今天的牛奶是绿色包装的哈密瓜奶。
他最讨厌的甜奶!
向安宁拆开包装,戳开吸管,浅浅吸了一口。
熟悉的甜腻怪味冲上味蕾,他眉头轻皱起,转过身子,把整盒牛奶放在陆怀斟的桌面上。
“给你。”
陆怀斟愣了下,低头看着那盒奶,吸管口上还有被人浅浅的咬了一口的牙印。
“你怎么不喝?”陆怀斟抬起瘦尖的下巴,疑惑的问:“很难喝?”
“巨难喝。”向安宁平静转回头,“你不喝帮我丢到垃圾桶去。”
“喝!我喝!”陆怀斟嘿嘿一笑,没再多说,拿起牛奶小口喝着。
陆怀斟小时候是十足的圆脸,两颊肉肉鼓鼓的,皮肤白净软嫩,看着格外讨喜。以前向安宁总爱说他这张脸就跟刚出笼的奶黄包一模一样,软软糯糯的,看着好好吃。
每次被这么调侃,孩子气的陆怀斟都会嘟着嘴,总追着向安宁满整巷子的跑,吵着闹着非要让对方真在自己脸上咬一口,亲口证明这不是奶黄包才肯罢休。
这样天真无邪的时光流逝的飞快,生活变故也来得悄无声息。
去年,陆怀斟的父母调整了工作班次,早晚班彻底错开,经常发生两人沟通不善,忘记陆怀斟的三餐起居的事情。
小小的陆怀斟没放在心上,家里没煮饭就不吃,就这样饱一顿饿一顿的,不到一年的光景,昔日圆润饱满的脸颊就塌了下去,褪去了稚嫩的婴儿肥。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原本合身的校服裤变得宽松,挂在身上松松垮垮,裤腰有时候得左右各别一个别针才能勉强挂住不掉下去。
四年级下学期,陆怀斟的爸爸没再回家吃晚饭。
这件事发生的很突然,在陆怀斟看来就是从某天开始,餐桌上就只剩下他和妈妈了。
第二天是这样,第四天是这样,一个星期后餐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
直到陆怀斟憋不住,小声问:“爸爸不回家吗?”
陆妈先是一顿,随后手里的筷子狠狠拍在桌面,表情逐渐扭曲,声音里带着积压许久的戾气:“回家?什么家,他眼里还有我们这个家吗!”
没过多久,陆妈和人调了夜班,从此之后房子想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彻底空了下来。
才上四年级的陆怀斟,不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只知道,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压在这个家里上空,也压在他心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爸妈偶尔会碰上面,两个人一见面就是争吵,夹杂着怒火的低语从门缝挤进他的卧室。
但家里更多时候是死寂。
是一家三口明明同处一室,却全程零交流的死寂。
互不触碰,无声的压抑笼罩着整个屋子。
奶奶在暑假的过来住了几天,看着陆怀斟单薄消瘦的模样,满心酸涩,一边轻轻摩挲着他凹陷的脸颊,一边无意识的低声呢喃:
“你们爸妈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算了吧。”
话音落地,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立刻收住了未尽的感慨,反复叮嘱陆怀斟,千万别把这话告诉爸妈。
陆怀斟乖乖点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默默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心里。
“陆怀斟,这奶那么好喝吗?你都吸了半天还没喝完?”同桌被吸空纸盒的声音整得心烦意乱,他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你这学期不订奶吗?哪里来的?”
陆怀斟思绪回笼,看着手里的牛奶。
他家里以前也给他订奶,但这个暑假他就没看见爸妈几面,开学到现在,陆怀斟连把单子给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陆怀斟晃了晃奶盒,确认一滴不剩,他丢完垃圾才回同桌的问题:“牛奶是向安宁赏我的。”
前面的向安宁听见了,低头翻课本,视线都没往后挪一下:“你喜欢喝?我觉得难喝死了,那以后甜的牛奶都给你。”
“好哇好哇!”
从那之后,规律就定了下来。
只要发到哈密瓜、草莓、巧克力味的甜奶,向安宁一概不碰,拿到就往后递。
眨眼间,他们升到了六年级。
这个学期刚刚开始开学,班里就转来了一个插班生。
她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教室众人忍不住发出哇的声音。
那是极致惊艳带来的反应。
转校生高马尾束得干净利落,气质矜贵,和这间朴素的小学校格格不入。
班主任抬手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周秋月,你先坐那边——”
周秋月顺着老师的目光扫了一眼最后排。
她提着书包,穿过整间教室的桌椅过道,稳稳将书包放在了向安宁旁边的空桌上。
她冲着讲台莞尔一笑:“老师,我坐这里就好。”
班上同学倒吸一口冷气。
不等众人消化完这件事,这位转校生突然双手合十,俏皮的和向安宁说:“不好意思呀,我的课本还没领到,能不能和我共用下语文书?”
向安宁顿了下,手指轻轻推,将语文课本往她那边推过了一半,摊在两人课桌中间。
当天中午午休,日头晒得操场塑胶地面发烫。
向安宁刚走出教学楼拐角,就被四五个同班男生快步围堵在操场偏僻的器材死角。
几个人并排站住,一个个抱着胳膊、满脸看热闹的表情。
“转校生居然主动跟你说话了?”
“你不是从来不理人的吗?怎么今天那么殷勤。”
“你平时闷不吭声跟个哑巴似的,今天倒是能说会道起来。喂,她和你说了什么?”
几人越说越起劲,换做别的同学,早被这群人问得脸红窘迫手足无措了。
可偏偏是向安宁。
他自始至终神色一丝波澜,半点不受周遭起哄影响。微微侧身,精准从人群缝隙里从容穿过,只淡淡落下一句:“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几人一愣。
待他走远后,其中一人自言自语道:“我靠?他那么拽的吗?”
原本只是个小风波,直到下午第二节课间,矛盾彻底爆发。
起因是有老师安排向安宁去搬练习册,他刚准备起身,周秋月凑过来问路:“学校的阶梯教室怎么走?”
“下楼左拐。”向安宁随口答道。
“就是挂国旗的那条走廊吗?”
“对。”
周秋月冲他一笑,“谢了。”
她还没起身,隔壁排的一个男生突然转过头,语气不善:“阶梯教室?那不是上次我们开家长会的地方吗,哦,说到家长会,向安宁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爸爸?”
周围的人皆是一愣。
气氛骤然凝滞。
向安宁缓缓转过头,看向对方。
那个人被看得浑身发毛。
“他死了,你想见他吗?”向安宁说。
少年眼神惊人的平淡,眉眼却带着若若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对方没料到向安宁会这样回答,一时之间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瞬间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众人回头的瞬间,只看见陆怀斟冲了过来。他紧握从卫生间顺的竹扫把,厚实的竿身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挥带过,破空带出一阵风声。
那人吓到了,连忙狼狈的从座位上起来,一路狂奔,频频回头嘶吼,满脸不可思议:“陆怀斟你疯了吧!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又没说你!”
这个时候的陆怀斟个子不高,脚步却极快,在楼梯转角就追上了对方。
他骤然抬手,将整根扫把横向挡出。坚硬的竹竿抵住王哲的胸口,直接将人压在了墙面上。
这个人比陆怀斟高不少,身形壮实,他口不择言的说:“你是他的狗吗?我就问了一个问题,你至于追着我打吗?”
陆怀斟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执拗:“我要是狗就好了,现在就把你咬死。”
整个楼层的学生都在惊呼,众人纷纷跑去办公室找老师。
眼见老师被同学们簇拥着小跑过来,陆怀斟稳住紊乱的呼吸,压低声音,眼睛一眯满是戾气威胁:
“算你运气好。你以后再敢多说他一句,我打到他妈都认不出来。”
办公室里,气氛沉闷压抑。
班主任的水杯摆在办公桌上,里面的枸杞泡水也平息不了他内心的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的小孩,又无奈又头疼。
又是他。
“陆怀斟,上次你拿拖把打赵志强屁股,这才多久,又拿扫把打架?”
“老师我上次没打,是用拖把清理赵志强裤子上的污渍。”陆怀斟澄清。
老师:......
他揉着太阳穴:“你知道打坏学校的东西要赔钱的吧?这都第几次了。”
见他这次没接话,老师陡然想起来上次去家访没看见陆怀斟家里人。
他叹气,后背靠在椅子上,破罐子破摔:“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打架?别再说是因为谁当值日生发生争执,其他同学告诉我了,是你突然就拿扫把打人。”
陆怀斟想了想:“那个人不讲卫生,我今天又是值日生,看他乱丢垃圾觉得不顺眼。”
“......”老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向安宁静静站着。
老师看向他,语气缓和些许:“向安宁,你也在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情?”
向安宁垂了垂眼:“乱丢垃圾。”
老师看着眼前两互相护着的小孩,长长叹了口气。
完了,好学生被带坏了!
“算了,写份检讨,课间追逐打闹罚抄一遍校规。”他抬手指了指向安宁,带着几分偏心的叮嘱,“你帮他看着,错别字超过三个就让他重写。”
因为现场没真的打起来,老师只能轻拿轻放。
两个人沉默的走回教室。
向安宁:“你刚才在楼梯喊的什么?”
“没说什么。”陆怀斟大手一挥:“忘了!”
说完又立刻抬头,带着几分讨好的央求:“检讨你少找错别字好不好?”
回到教室,向安宁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两瓶奶。
拆开蓝色原味酸奶的吸管留给自己,另一瓶的粉色的草莓奶盒直接扔进陆怀斟怀里。
陆怀斟稳稳接住,眉眼弯弯:“我这奶没白喝你的吧。”
就在他们以后这件事已经过去的时候,陆怀斟的课桌抽屉悄然变了模样。
今天早上,他一到教室就发现里面多了一瓶牛奶。
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专供奶,而是校门口小卖部售卖的瓶装奶,包装很精致。
牛奶底下,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潦草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帮我教训六年级那个xxx,他抢我零花钱]
陆怀斟拿起牛奶和纸条,一头雾水的递给向安宁,“什么意思?”
向安宁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似笑非笑:“可以啊,开始接业务了?”
“什么业务?”陆怀斟二丈摸不着头脑。
转校生坐在一旁,听见两人的话忍不住搭话:“你还不知道呢?现在年级里私下都叫你陆杀手,都说你是喝了向安宁的牛奶,这才心甘情愿替他出头。”
陆怀斟当场愣住,脑袋里挂满问号。
不知道传这句话的人是什么逻辑?这事和牛奶有什么关系?
“那天楼梯间动静闹得那么大,整栋教学楼的年级都听见了。”向安宁适时把那瓶牛奶放回他桌边,眼底藏着点淡淡的笑意,“加油,陆杀手。”
连安宁都在取笑他!
陆怀斟气鼓鼓抓起那瓶奶,大步走到讲台边一放,和众人解释:“我不喝别人的牛奶,还有什么杀手,不要乱说!”
可流言哪里是他一句话就能打消的。
这个莫名其妙的年级小段子没过两天就变了说法,那个陆怀斟被向安宁的牛奶提前预定了专属保镖的位置,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