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卜算
圣人即将飞升。
这段时日许是带幼崽带的,令他情不自禁追忆往事,记起唯一后悔之事便是将连雪河送往太伏。
那时两境关系紧张,温群恕又突破九重境,太伏道宗特意发了帖子请圣人前去一叙。
圣人知晓看似叙旧,实则是利益交换,太伏道宗最想要的仍是紫微气。
这个时节恰好赶上连雪河重病——圣人知晓有如此卜算之能的必定会有三缺五弊,连雪河生来孱弱,恐怕缺的便是命。
若是长此以往持续卜算,不知会不会影响命数。
望着蜷缩在他怀中脸色煞白的连雪河,圣人罕见地犹豫了。
这时,自出生起几乎没和他这个爹说过半句话的连静风忽然主动开口:“让他离我远一点。”
圣人偏头看他。
连静风垂眼坐在那:“我终归是要死的,不用他为我废命。”
第一次天谴,连雪河浑身发抖仍执意挡在他前面,险些被恶兽一口吃了;
第二次鬼门大开,连雪河远在金错台却不顾一切跑来救他……
连静风自有意识起便没有感受过丝毫情绪,连雪河在他面前吵吵闹闹的蹦跶,那些色彩斑斓的喜怒哀乐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虚无。
他从不懂得情感,这是第一次产生微弱的自主欲望。
圣人注视他良久,终于无声叹了口气。
“爹?”
圣人从回忆录中回神,一偏头就见那小子又不死心,端着琅圣宫膳房给他做的桂花酥卷卷土重来。
圣人两个字终结此次交锋:“不准。”
连雪河高举着酥卷,神态倒是从容:“爹为何如此揣度我?这只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圣人思忖:“这孝心的名字叫‘吃了我的卷就得放我去太伏’?”
连雪河挑眉道:“若真的送个卷就能让爹答应我任何事,我还何苦修行,直接拿卷砸您,让您飞升时将我一起带走得了,一劳永逸。”
圣人:“……”
圣人“哟”了声,心想换战术了。
“行。”圣人捏着桂花酥卷,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了回去,“太甜。”
连雪河“哦”了声,看到他吞咽下去,终于开口道:“爹……”
圣人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你知道我是九重境,能操控时空短暂倒流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把我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问爹一个问题。”
圣人:“问。”
连雪河道:“当年您为何要将我送去太伏?”
圣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向垂眼故作落寞的连雪河,心想这新战术是来扮可怜诛心的。
都把脾气倔似犟驴、从不服软的三殿下逼得示弱了……
还挺新鲜。
看来招全都用尽了。
圣人见招拆招:“鸿磐并无大能擅长卜算,太伏学宫正好有这门课程,送你去学有哪里不对吗?”
连雪河很会利用这具身体,特意挑了个很可怜的角度仰脸看他:“至于这么小就送去吗?”
他本是想激起圣人的愧疚之意,再顺势表达作者的思乡之情,最后将锅全都推圣人身上,就是你将我这么早送去太伏才让我思念师门,送我回去便可赎罪。
不料圣人叹了口气:“当年是爹的错。往后就算温群恕和鸿磐开战,爹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鸿磐半步。”
连雪河:“?”
圣人说完,两指并起在连雪河眉间一推,将人推一趔趄,似笑非笑道:“我儿这下放心了吧?”
连雪河:“…………”
连雪河就算再沉着,却也只是寻常成年人,不像这位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不死”,不用看就能瞧出连雪河的意图,却还在那揣着明白装糊涂。
连雪河打又打不过,招式彻底用尽也没让这便宜爹松口,差点稳不住脸上的表情,沉着脸拂袖而去。
圣人注视着连雪河怒冲冲的背影,唇角勾起露出个淡笑,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修长如玉的手指捏起柔软的桂花酥卷,慢悠悠吃了一口。
甜度适宜,松软可口。
不错。
连雪河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一旦决定的事定会想方设法完成。
二条说前任宿主似乎是崩溃自杀,导致任务失败。
但按照记忆,017给他发布的强制任务从来只是走恶毒炮灰的剧情,为难落魄反派。
二十年前殷裁甚至没出生,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更重要的一点,连雪河从来惜命,笃定自己不可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崩溃,还自杀?
简直无稽之谈。
当年定有贼人暗害他。
连雪河无法允许合同都要签了自己却还处于断网状态,又开始和圣人斗智斗勇。
……惨败。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连雪河损招频出,圣人竟然半分动摇都没有,断网封窗,见招拆招,硬是没让连雪河讨到半点好处。
连雪河:“…………”
连静风也怨恨太伏道宗,害得兄长险些死了两次。
可连雪河接连不断地想要回太伏,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又开始上了不理智的「纵」字debuff。
趁着圣人修行,连静风潜入琅圣宫,抱着连雪河就跑。
连雪河欣慰,觉得小时候没白救这小子。
只是连静风还没将人送到鸿磐边境,一头撞入虚空缝隙中。
……原地回到琅圣宫。
圣人漫不经心坐在莲塘中喝着茶,似笑非笑瞥着两兄弟:“放风回来了?风景怎么样?”
连雪河、连静风:“……”
连静风眉头紧锁:“他又不是犯人,父亲何必拘着他?”
“我之前同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圣人凉飕飕瞥了一眼,“他随便哄几句,你就将当初‘誓死不让他再回太伏’的决心嚼吧嚼吧当草料吃了?你别靠近那蜡烛,我怕火将你脑子烧空了。”
连静风拐弯抹角被骂了顿草包,神色一沉,但转念又记起来去年命牌破碎时的痛苦。
圣人还在攻击:“你耳根子这样软,我要如何放心将鸿磐交给你?”
连雪河心说不好,便宜爹想把他的唯一助力策反。
“咳咳!”连雪河捂着胸口咳了几声,伸手拽住连静风的袖袍,“静风,我……咳咳,喝了点风,胸口闷,你送我去珑璁宫躺一躺。”
连静风没动,沉思许久后终于道:“哥哥还是在琅圣宫歇着吧。”
连雪河:“……”
墙头草。
连雪河长势良好,只是随着太伏的网连不上,鸿磐的网倒是断断续续,做梦时记忆总是一卡一卡的。
年幼时虽然在太伏拜师,但每当年节和中秋时必须要回鸿磐,且生辰时连静风还会不远万里跑去看他。
连雪河的记忆随着身体一齐恢复,太伏记忆断缺,顺畅连贯的记忆就如同溪流被一块巨石拥堵。
有关于鸿磐的记忆从缝里稀稀拉拉地流着,直接把连雪河记忆给卡混乱了。
自五岁到十九岁的鸿磐记忆一时和年岁对不上账,就开始随机刷新。
连雪河刚恢复白雪皑皑中阖家团圆的记忆,下一秒就秋风萧瑟花好月圆,连静风坐在栏杆上一手一个月饼面无表情啃着。
连雪河和他并肩坐着,懒洋洋交替踢着小腿,捏着桂花糕吃了几口:“你现在还是三重境呢,看来天赋也不过如此……要不要我帮你卜算你何时能突破?”
连静风话少,只闷头吃难吃的月饼,摇头。
连雪河晃了晃腿,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将小腿往连静风膝盖上贴了下,瞧见他的小腿竟比连静风要短上一点时,眉间微微蹙起。
双生子不是一般样貌身形都大差不离吗?
怎么连静风容貌越来越有威严——别人是这样说,但连雪河觉得纯属连静风死鱼眼面瘫脸,算哪门子的威严。
但身高比他高出一截未免有些过分。
这合理吗?
连雪河偷偷绷紧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小腿不落下风。
连静风终于将两块噎死人的团圆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游廊的栏杆上一跃而下,随后熟练地转身掐着连雪河的腋下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连雪河:“……”
连雪河冷着脸抬步就走,但几步后他又觉得身为兄长的尊严被挑衅,面无表情转身:“叫我什么?”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好好记住,不准你你你的叫我,每句话都给我加个哥哥。”
连静风:“好,哥哥。”
连雪河心满意足。
但那股冲动褪去后,又不着痕迹咬了下后槽牙,莫名觉得耳根发烫。
可恨。
被太伏道宗那群师兄师姐当孩子哄了这么久,把他脑子都给哄没了,他明明是成年人,怎么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还哥哥,连静风叫他叔叔都绰绰有余。
连雪河掐了掐掌心,拢着小斗篷一溜烟顺着长廊跑进宫殿。
圣后的声音传来:“月饼一人一个,吃完了吗?”
连雪河:“嗯,吃完了。”
“乖。”
连雪河将斗篷解下,正要冲进积雪中堆雪人,但往前一跑,漫天大雪顷刻化为了连天暴雨。
盛夏的滂沱大雨落下,偌大鸿磐王庭都泛着潮湿的雨气。
记忆中连雪河不知何时已长大成人,身形纤长,顺着抄手游廊大步迈过,少年陶消撑着伞追在他身后:“殿下,殿下……”
连雪河似乎刚病过一场,面容苍白,吹了些风一直在咳嗽,他没管陶消的阻拦,强撑着病体飞快到了琅圣宫外。
“父亲!”
圣人的声音冷冷传来:“回去。”
连雪河不管不顾就要进殿,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圣人漠然道:“这段时日莫要回太伏了,就在珑璁宫好好养病。”
连雪河脸色惨白如纸,倏地敛袍跪在雨中:“父亲!昆仑三日后便有灭世……”
话音戛然而止。
琅圣宫殿门骤然被打开,圣人一袭雪袍迈步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连雪河,冷冷道:“昆仑之事自有天定,你插什么手,是嫌寿命太长吗?”
连雪河:“起码让我回去给疏羽传讯……”
圣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连雪河,你真的觉得天道赐予你未卜先知的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逆天改命做那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连雪河一僵。
017的声音随之传来:【宿主!昆仑全族覆灭无一活口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更改。《长风传》开局没多久荆疏羽就会因无餍入体而成为恶兽,最终被凌长风斩杀,获得昆仑传承。这场灭世天谴必不可少,昆仑传承更是补天主线必须得到的重要道具。】
大雨滂沱,连雪河病白的面容满是水痕,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臂弯,华贵的衣袍铺在雨水中,肩膀微微发着抖,喃喃道:“起码……”
圣人雪袍浸湿,伸手为他遮雨。
听到他倔强又慈悲的孩子哽咽着说:“……让我试一试。”
圣人垂眼凝视着他。
冰冷的雨珠顺着男人雪白的发一点点滴落,许久他终于开口:“来人。”
有那么一瞬,连雪河甚至觉得他爹会心软。
不料圣人冷淡下令:“将三殿下带回珑璁宫严加看管,阻断一切外界联系。”
鸿磐卫转瞬出现,领命称是。
圣人漠然道:“尤其是巴蜮城那不吉利的托梦传讯手段。谁敢帮他送信,杀。”
“是。”
连雪河:“父亲!”
“我被人叫了数百年‘圣人’,却不曾想竟生出个慈悲的真圣人?”圣人道,“你尽管在这儿跪着作践自己,看我会不会心软。”
说罢,拂袖而去。
***
“父亲——!”
圣人倏地睁开眼,敛袍顷刻出现在琅圣宫。
连雪河躺在粉色垫子上睡得并不安宁,「清浊胎」所做的身体本该百病全消,此时却莫名得浑身发起高烧来。
圣人坐在床沿轻轻在他眉心探了探。
好在只是灵台意识混乱,并非重病。
连雪河一旦注入太多真元会容易发晕,圣人并指灌入微弱的真元,为他一点点梳理混乱的神识。
忽地,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圣人的手背。
圣人低眉望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浑身是汗,双唇张开一条缝隙吐出炽热的呼吸,眸瞳涣散着似乎不认人了。
好一会,他才喃喃地喊:“父亲……”
圣人知晓他烧迷糊了,轻轻应了声:“嗯。”
六岁的孩童嗓音沙哑,又因高烧说话带着鼻音,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滚烫的生理泪水从眼尾滑落。
“父亲,昆仑有天谴……”
圣人为他擦泪的手倏地一颤。
“父亲……”连雪河神志不清地道,“疏羽……死了……阿敛、师尊……他们全都……死了……”
“您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圣人陡然僵住。
连雪河面颊通红,含糊说着糊涂话。
“父亲……为什么……”
“……我要试一试……”
圣人凝眸许久,将视线望向窗外。
漆黑天幕上,那道缝隙如同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监视着这方天地的一切。
圣人眼眸微沉,伸手挥出一道紫金真元。
“滚。”
天幕散发一阵无人发觉的波动,缝隙悄然合拢。
连雪河烧得迷迷瞪瞪。
这股对脑子的“生长痛”持续了整整三日,等连雪河终于退烧后,整个人像是被那把火烧干了骨头,轻飘飘地保持着痴呆的表情坐在榻上,久久无法回魂。
二条吓坏了:【宿主!雪河!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烧鹅,烧鹅……”
二条:【?】
连雪河按住轻飘飘的脑袋不耐道:“我只是记忆混乱,智商又没烧得和你统一起跑线。啧,我总觉得你好像被鹅同化了,整日咋咋呼呼的,当心真被人炖了。”
二条:【……】
怎么没把他这张嘴给烧坏呢。
连雪河伸了个懒腰舒展了身躯,这时才发现周围没人。
——自从重塑身躯后,连雪河身边就没离过人,这还是头一回睡醒后圣人没在他旁边凹造型看书。
连雪河从高高的床榻上爬下去,胡乱披着外袍走出寝殿,抬眼就瞧见圣人站在琅圣宫殿外的漫漫莲叶中,指腹轻轻抚摸一朵绽放的莲花。
听到动静,圣人也没回头,淡淡道:“今日还想出门吗?”
连雪河还当自己没睡醒:“嗯?”
圣人将一枝莲花摘下,轻轻一抚半截玉藕化为一道流光钻入圣人眉心:“往后不拘着你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雪河眯眼。
有诈。
连雪河仰脸看他:“我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爹身边尽孝。”
圣人眉梢轻轻一挑:“哦?这话可是真心?”
“真。”
圣人朝他招手。
连雪河长高不少,鞋子已穿不上,只好将鞋后帮踩下去,不合脚的趿拉着嗒嗒走上前。
圣人俯下身将他凌乱的外袍上的盘花纽襻扣好,淡淡道:“太伏不是不能去。”
连雪河羽睫一颤,没露出什么欣喜之色。
圣人瞧着清冷,实则强势,连雪河记忆中好像从小到大从未在此人身上讨到过便宜,这话肯定还有“但是”。
果不其然,圣人道:“但得等你有自保能力后。”
连雪河疑惑。
他本来都做好这辈子都出不了鸿磐的打算,没料到就是睡了一觉圣人就突然大赦天下了。
受什么刺激了吗?
连雪河揣度着圣人的意思:“您是要教我修行?”
“你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太多真元。”圣人将他的小辫儿拆开,乌黑青丝卷成大波浪披散在后背,瞧着像只炸毛的长毛猫,“至少要等及冠。”
连雪河蹙眉。
今日的圣人似乎极其好说话,他忍不住胆子讨价还价:“十六成吗?”
圣人略想了想:“可以。”
连雪河古怪望着便宜爹,忽地上前将爪子在他额头上贴了贴。
不烫啊。
圣人:“……”
连雪河作完死后赶在圣人要抽他前撒腿就跑:“圣人之诺,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更改!”
不过四五个月,刚好年后回太伏。
圣人叫住他:“雪河。”
连雪河不合脚的鞋差点跑飞了,听着话音似乎没动怒,只好面不改色停下来,悄悄将鞋子重新穿回去:“嗯?”
圣人看了眼天幕,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视似的,好一会才道:“你当年说的能修补这方世界的气运之子,出现了吗?”
连雪河愣了愣,点头:“嗯,出现了。”
圣人道:“那就好。”
连雪河小跑着走了。
圣人站在郁郁苍苍的莲叶中,雪袍雪发随风吹拂,他伸手轻轻朝着天边的云雾轻轻一挥,万里无云。
***
连雪河年幼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太伏道宗。
这回重塑身躯,又终于解禁,连静风连正事儿都不忙了,整日来琅圣宫寻他。
得知圣人大赦天下,连静风蹙眉道:“哥哥又想回太伏道宗?”
连雪河正躺在软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那本《圣人传》,他倒要看看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吹便宜爹的。
“嗯,过完生辰就走。”
双生子生辰恰好在正月十五,连静风算了算,也没几个月相处了,当机立断道:“那我和哥哥一起去。”
连雪河将脚翘着,拿连静风的膝盖当脚垫,心不在焉地掀了一页:“行啊,只要父亲赦免你的终生孤寂。”
连静风:“?”
连雪河刚看到圣人年轻时得罪了人,化名潜入太伏暗杀当年太伏宗主的剧情,看到上面的「宿敌」二字,“唔”了声。
“我得换个身份。”
万一二手系统出了变故,或者殷裁那厮有什么机缘恢复记忆,或者说他身边的狗腿子殷癸记得自己,那荒唐梦就白买了。
连静风:“哥哥想要什么身份?”
“太伏学宫过了年便有新的弟子入宗。”连雪河将书一阖,朝他扬下巴,“我需要一个鸿磐宗亲子弟的身份前去入学。”
连静风拧眉,似乎不愿意。
连雪河凉飕飕瞥他:“我还指使不动你了?”
连静风道:“好,一切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躺回去,让连静风给他把炸毛的头发编起来。
弟弟果然还得自小培养的用的才顺手。
***
太伏道宗一境幅员辽阔,连绵上万里,和鸿磐、昆仑几乎像是块三分的蛋糕,最中央是三境共同建造的早已废弃的补天楼。
太伏边境悄无声息撕开一条裂缝。
身着玄衣的人慢悠悠溜达出来,结界受创巡视边境的木头傀儡立刻双眸通红,要发送预警,被一只宽大的手按住眉心,微微用力,瞬间化为一堆破碎木头,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殷癸紧跟其后,见状道:“主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收敛些。”
殷裁伸了个懒腰,短短两年他身高又窜了一截,眉眼也比之前冷峻,他冷哼了声:“谁乐意在这破地方待?我找到人就回蛮荒,半刻也不久留。”
“哦。”殷癸虚心请教,“敢问主上要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只在您梦境中出现过的人呢?”
殷裁:“好办,我一举成名,他瞧见我这张脸自会来寻我。”
殷癸微笑:“主上莫不是忘了,两年前您曾用「骨生花」杀了太伏道宗的亲传弟子,如今温群恕和李归昼仍在追杀你,一旦您在太伏露面,恐怕心上人没找来,仇敌就成群结队来取您性命了。”
殷裁蹙眉。
殷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主上为何如此笃定您在太伏道宗有个心上人?我已说过无数遍了,您那几个月一直昏迷不醒,神魂还附在傀儡上被人驱使,不可能有时间和人谈情说爱?”
殷裁瞥他一眼:“你要我信你随口说的几句话,而不相信自己的心?”
殷癸:“……”
殷癸要不是打不过,早就上去揍人了。
殷裁道:“你再帮我回想回想,当时我身边可有什么貌美温柔的人?”
殷癸心想您身边连个母蚊子都不落,怎么可能……
“唔。”殷癸还真想到了,“还真有一个。”
殷裁:“哦?说说看。”
殷癸:“我和那人只匆匆一面,看得并不真切,但美貌绝对四境无双。”
殷裁期盼。
“可他既不温柔,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且手段狠辣蛇蝎心肠。”殷癸道,“最重要的是,他早已被您亲手杀了。”
殷裁:“……”
殷裁阴恻恻盯着他,忽地回身将结界重新割开一条裂缝。
殷癸:“您终于放弃,要回……唔噗!”
殷裁一脚将他踹回蛮荒九域,冷冷道:“一点忙都帮不上,纯给我添堵,回去换个贴心的下属来找我。”
殷癸:“……”
跟随多年的少主终于一跃成为蛮荒主,殷癸本该跟在主上身边鞠躬尽瘁表忠心,但被调离后殷癸竟然有种诡异的庆幸。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听主上在他耳畔念叨心上人多温柔小意多会说甜言蜜语多爱他爱得不可自拔,有时说上头了还会讲心上人主动亲吻他,还两次。
……听得殷癸脸都绿了。
殷癸彻底受够了恋爱脑,撒腿就跑,回去找新的受害者。
殷裁的九重境修为彻底稳固,他收敛气息,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太伏道宗脚下的主城。
昨夜下过一场大雪,整座城池银装素裹,长街两边悬挂着一排排花灯,似乎是元宵节到了,热闹极了。
早就听闻太伏道宗极其擅长卜算之术,不如找人卜算下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殷裁说做就做,几番打听终于寻到一处算命的摊子。
一个蒙眼的瞎子坐在路边,小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赛半仙」。
殷裁上前卜算。
瞎子说:“诚惠一百灵石。”
殷裁下巴一抬,将一百上品灵石往地上一洒。
假瞎子差点被那晃眼的光芒被照得原地蹦起来,将后面的几个“下品灵石”给强行吞了回去,差点噎死。
假半仙干咳了几声,见这少年长得身形高大,一身衣袍非富即贵,年纪应该还没及冠,估摸着是哪个世家的弟子前来太伏学宫求学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想卜算什么?”
只要是太伏道宗的地界,每座城池都贴着殷裁的画像,殷裁便遮掩了身形面容,坐在小椅子上交叠双腿,大剌剌地道:“卜算我的心上人在何处。”
假半仙:“原来公子是要算姻缘啊,老朽刚好擅长这个。”
殷裁:“哦?”
假半仙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又用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忙活了大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一副蓝条彻底耗尽的肾虚模样。
“公子的有缘人在正南方位,不出三日就会相遇。”
殷裁顺着方向看了看。
那是太伏主宗的方向。
殷裁收回视线:“那ta是什么样的人?”
假半仙的瞎眼观察殷裁的反应:“唔,ta……绝世美貌……”
殷裁眉眼隐约带着笑意。
假半仙:“身份尊贵,金枝玉叶,骄纵矜贵,清心冷情……”
见殷裁听到后几个字时,唇角明显往下耷拉个微弱角度,假半仙立刻道:“……但对心上人却是收敛傲骨,温柔体贴,娇弱甜润!”
殷裁大喜。
这不和他梦里的全都对上了?!
太伏道宗的卜算术果然有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