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知羞
连雪河的确被吓住了。
毕竟好好一个霸道总裁,就算在商场杀伐决断,却哪里见过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血腥场景。
假魂甚至都没一蹦三尺高,而是两眼空白,脑袋上浮现一个加载中的图标,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慢悠悠地从殷裁肩上滑了下去。
……吓成一滩果冻了。
那一幕像是压垮连雪河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一会就烧得不省人事。
李归昼带着人去南山处理残局,还将虞闲止带过去护自己狗命,一群人忙活半天,匆匆回到太伏学宫,就听到连雪河病倒的消息。
李归昼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金错台。
虞闲止又忘了掌院,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寝殿。
连雪河一躺下就想吐,被药侍傀儡半抱在怀中,雪衣长袍和凌乱乌发交织,宛如凛冬落至枯枝的一捧雪。
傀儡的大掌顺着脊骨一路往下顺毛,想要消解他的难受。
虞闲止沉着脸走上前,熟练检查一番,蹙眉道:“谁吓他了?”
殷裁:“我没有。”
虞闲止:“?”
虞闲止幽幽看他。
转念一想,此傀儡里有假魂,连雪河看着聪明绝顶,但精神状态又是个脆皮,吓成这鬼样子倒也情有可原。
面对一个凡人,虞闲止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拿起银针要给他扎成刺猬。
假魂瞬间暴起,抱脸虫一样糊在殷裁脸上,像个哨儿一样尖声抗拒:“不要针!针不要!要针不!”
殷裁:“……”
见虞闲止要下手,殷裁将连雪河烧成炭的身体往怀里扒拉了下:“他怕针,换个法子。”
虞闲止点头:“那就等死吧。”
殷裁:“……”
不愧师出同门。
话虽这么说,虞闲止还是将针收了起来:“傀儡的身体由昆仑木制成,不怕烫的话就用身上寒意去降他的体温。”
殷裁动作微顿。
他自然是期盼着连雪河吃苦受罪的,但这次终归是他擅自行事把连雪河吓病,殷裁自认没什么同情心,却也不是毫无担当死不悔改的小人。
虞闲止起身去熬药。
殷裁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面颊,犹豫半晌才别扭地抄起连雪河的腿弯放在自己大腿上,玄衣宽袍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在怀中。
独属昆仑木那股清冽如山巅雪的气息驱散连雪河身上的热意。
殷裁方才因违抗“命令”被电了一通,这回又被高温烫得层层掉木屑,神魂好像都被烫得战栗。
假魂似乎舒服了些,窝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喜欢。”
殷裁本烫得受不了想将人偷偷摸摸放下来一会,听到这声呢喃动作一停,只好不耐烦地继续抱紧了些。
好半天,李归昼才姗姗来迟。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就匆匆上前。
见药侍傀儡脸上露出木屑裂纹,李归昼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一伸手:“将他给我吧。”
殷裁像是不知疼似的,挑眉道:“虞府尊说要给主人降下体温。”
“嗯,知道。”
看李归昼伸手熟练地要接,殷裁心中哼笑了声。
照料连雪河这么久,殷裁自然知晓他有个不能碰活人的怪癖——之前陶消只是扶了他一下就险些吐个半死。
就算现在昏睡,必然也是抗拒的。
殷裁正想着,就见李归昼将连雪河接过半靠在怀中,并指将一股清凉的灵力点在朱砂痣上,尝试着将那滚烫的温度降下。
……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被摆弄着靠在李归昼肩膀,没有半分要吐的排斥。
殷裁:“?”
殷裁去看假魂。
就见那白色塑料袋竟然叛变了,“哇哎”一声幽幽飘起来,手脚并用糊在李归昼脸上:“师尊,师尊。”
殷裁:“…………”
明明之前还对着他“可以可以”的。
叛徒。
李归昼没感知假魂的动作,闭着眸为连雪河传送微弱的真元。
殷裁摆脱了那股烫手的山芋,昆仑木做的躯壳终于不再受那灼热之苦,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堵得慌。
殷裁站起身,瞪了连雪河一眼。
走就走。
谁稀罕。
反正之前伺候这祖宗也是被逼迫的,现在乐得自在。
殷裁拂袖就走。
李归昼早已习惯照料这个体弱多病的徒弟,熟稔地用微弱真元将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把人放在榻上平躺。
昆仑木的气息仍萦绕鼻尖,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雪河终于不想吐了。
他的意识昏沉,身躯却有本能反应,张开苍白的唇喃喃道:“师尊……”
李归昼将他额间的乱发理好,温声道:“嗯,师尊在。”
连雪河等到回答,不知怎么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无意识地乱抓,焦急地道:“天谴……别去……”
李归昼一怔,脸上的神情似乎凝固了。
良久,他才抚摸连雪河的眉心,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只听他轻轻地说:“嗯,师尊该听你的话。”
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他像是沉浸在无数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安地胡言乱语。
“爹……求您……”
“拒绝……我要离开……”
李归昼见他竟伸手似乎握住个无形的东西往脖颈处按,那处还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赶忙伸手按住他:“淞儿!淞儿师尊在这里,别怕。”
连雪河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抗拒道:“……放我离开!”
李归昼忙不迭按着他的双手将他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好好好,乖乖,离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连雪河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温柔对待,哪怕昏沉时也忍不住哽咽一声,顺从得不再挣扎,将额头埋在李归昼怀中。
“只要不在这里……我要走……”
李归昼摸着他的头:“好,走。”
连雪河听到准确的答案,沉默好一会,终于不再说胡话:“我生病了……”
李归昼:“是啊。”
“别……”连雪河声音微弱无闻。
李归昼:“嗯?什么?”
连雪河:“……别告诉师尊和静风……”
那一刹那,李归昼好像心都被人剖出来,疼得他不住倒吸气才能缓和心口的疼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抚连雪河,却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没喘几口气,就如同上不来气一般陡然屏住呼吸。
李归昼:“淞……”
话没说完,连雪河猛地伏在他臂弯出,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归昼吓得魂飞魄散:“淞儿!——闲止!”
虞闲止刚好过来,见到李归昼袍子上的乌血脸色也变了变,飞快将针扎在连雪河脉门,又将刚熬好的药掰着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连雪河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归昼手都在抖:“闲止,他……到底怎么了?”
虞闲止见连雪河只吐个血李归昼就脸色煞白,一副即将要蹬腿归西的架势,要是告知他「骨生花」那还了得,便避重就轻。
“没什么大碍,他从小到大也没好过,您还没习惯吗?”
李归昼急了:“这是能习惯得了的?!”
虞闲止“啧”了声:“反正死不了,吐口淤血能让他好受些,您若看不惯,重新给他灌回去?”
李归昼:“……”
李归昼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却也知晓虞闲止的医术,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连雪河脸色病白,吐出一口血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
李归昼心疼得要命,伸手想将连雪河眉心的郁色抚平。
多好的孩子,怎么命数就这般坎坷呢。
连雪河本来睡沉了,又被他戳得眉头皱得更紧,厌烦地哼哼了两声。
“您别在这儿碍事了,闲着没事儿喝酒去吧。”虞闲止飞快扎针,见李归昼在那碍手碍脚,对着恩师毫不客气,“让那个药侍傀儡守着就行。”
李归昼拿着帕子给连雪河擦脸,蹙眉道:“这怎么行?我得用灵力为他降体温。”
虞闲止张嘴,又闭上。
欲言又止半天,虞府尊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您那点微末真元对行淞的病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李归昼:“……”
李归昼还想坚持。
虞闲止耐心告罄,伸手朝外一指:“走。”
李归昼:“…………”
***
“简直没大没小!”
连雪河迷蒙着,意识似乎在一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行走,耳畔一声呵斥陡然将他拽入一片耀眼的光里。
等再有意识时,他正站在一堵墙前,脑袋上顶着几本厚书。
……似乎在罚站?
连雪河懵着,忽地小腿一阵刺痛,一低头就见一个细长的柳条朝他小腿一抽,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无常斋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一齐逃课也就罢了,还将山长气到走火入魔,简直放肆!放肆!”
连雪河歪了歪头,就见一旁有四个人和他一样的姿势面壁思过,脸上全都带着不服。
年少时的虞敛还是那个赖唧唧的死样子,面壁时往前一栽,额头抵着墙竟然保持着站姿睡着了。
其他三人连雪河不认识,但看装束知晓是另外三个无常斋同窗。
把头埋在胸口的墨春虚、白衣白发气度温柔的宣清溪,还有一人……相貌和荆平仲长得很像。
荆疏羽出身昆仑,却穿着身灼眼红衣马尾高扎,是个健气阳光的小少年,见连雪河看来,冲他坏笑着眨了下眼。
连雪河狐疑。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连行淞,你想狡辩什么?”
连行淞举手,无辜道:“宗主,我病了,马上站不住了。”
梦中的温宗主还很年轻,冷笑了声:“又想装病?!告诉你,没门,掌院溺爱你们,我可不一样,归昼闭关这半个月我非得把你们这股混世魔王的劲儿给正回来不可!”
话刚说完,连行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墙上一拍,身体像面条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晕了。
温宗主:“?”
荆疏羽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痛哭流涕道:“淞儿!淞儿归西了!宗主是杀人凶手!”
温宗主:“……”
温宗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一探。
只是罚站了两刻钟,连行淞这体虚病弱的就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小崽子都在叫嚣着“宗主是凶手”,温宗主头疼得要命,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山长都管不住无常斋了。
有这么病秧子祖宗,谁敢对他们严厉。
连行淞的杀手锏屡试不爽,四人喜滋滋地将他抬回斋舍,免了一顿责罚。
连雪河眼前阵阵黑暗,正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却感觉一道声音招魂似的飘来。
“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