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重境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此事太过巧合,李掌院这样质疑也无可厚非。”凭崖挤出个笑,“只是温宗主有所不知,我族少主天赋超绝,是三界所有天之骄子之最,年纪轻轻便已是八重境巅峰。”
温宗主眼眸一眯。
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
绝世罕见。
凭崖见温宗主变了脸色,接着道:“……只因他修行之法前所未闻,乃是引天谴力为他所用,堆积修为。”
温宗主一顿。
一旁醉醺醺的李归昼也停下动作,诧异看来。
天谴中蕴含的天谴之力极其特殊,灵兽沾染上便会被侵蚀神智、肉身被污秽之气寄生腐烂。
顺承府那具恶兽便是受了侵蚀,变成那副鬼样子。
三界之人对那天谴之力避之不及,一旦有人沾染很快便会毙命。
唯一一个在天谴之力下存活的人,只有如今的昆仑山主,荆疏羽。
这种诡物,在蛮荒九域却被称为「无餍」。
殷裁便是靠着此物修行。
大殿寂静一片。
凭崖唇角勾起个弧度,淡声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只是少主体质实在特殊,若长久待在三境,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太伏学宫中,连雪河看着二条给他播放的现场直播,露出个短促的冷笑。
老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大反派现在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具空壳,若是真的任由凭崖带走,恐怕刚到蛮荒九域便会被夺舍。
到时候这笔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
凭崖上完眼药也没紧逼,笑着起身行了礼:“温宗主考量好,尽管来太伏南山下寻我,随时恭候。”
温宗主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凭崖一离开,温宗主立刻变脸,揪起李归昼的衣领,喷他满脸唾沫星子:“李归昼!你教的好徒儿!”
李归昼保持着被揪的动作喝了口酒:“你也觉得我徒儿好吧。”
温宗主:“……”
“那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交出了殷裁,蛮荒就会善罢甘休?”李归昼虽醉着,脑子倒是清醒,“你没听他说吗,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整个三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连静风。更何况,谁知道凭崖和殷裁是敌是友,是友倒好,但若是敌……”
温宗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好气地道:“这十几年你整日浑浑噩噩,一说起徒弟的事儿就又聪明绝顶、看透人心了?”
李归昼哼道:“那是。”
温宗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随你们折腾去吧。等出了事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谢师兄!”
连雪河看到这里,知道事情稳了。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和王庭、仙门分庭抗礼,宗主自然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温宗主瞧着脾气温和,是个眯眯眼的老好人,实则修为高深莫测,从未有人见他出手,且护短护得令人发指。
当年连行淞几乎将天捅破,却能全身而退,全是温宗主为他善后。
地震停歇,连雪河本想回金错台,但虞闲止担忧再有天灾,便将他安排住在太伏学宫的一处斋舍。
此处是一处学斋,连雪河随意瞥了瞥,在牌匾上发现了「无常」二字。
无常斋?
连雪河算了算无常斋的几位同窗,问:“无常是指整个学斋没一个正常人的意思吗?”
二条:【应该是。】
连雪河:“好名字。”
虞闲止的自动跟随还没关,一直在视野所能看到的地方盯着他,好像一错眼他就能消失似的。
连雪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若无人地拿出知机楼画成的一小块镇纸,寻了个空地将之即可扩开。
事不宜迟,早点弄死凭崖,再去酆都走一趟为殷裁招魂。
退休,完事儿。
殷裁躺在一张窄榻上闭眸沉睡,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却高大魁岸。
连雪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比了下,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饲料长的吗,要是成年体型那还了得?
不愧是能和主角势均力敌的反派。
连雪河拿出小刀,轻轻在殷裁的指尖一戳,血缓慢沁成一点血珠。
傀儡蹙眉,心头微微一跳,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回答他,指腹沾染着那滴血珠,张口含住。
殷裁呼吸瞬间乱了,耳尖染上一抹红意:“你……!”
明明连雪河之前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血入药,浑身里里外外早已沾染他的气息,浓烈得殷癸一嗅就能感知到。
如今只是一滴血罢了,殷裁却浑身发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具傀儡躯壳取自昆仑山巅,人类的体温都能烫掉一层树皮,根本不可能生出热意。
连雪河心机深沉,定然又在对他使什么诡计。
很有心机的连雪河成功将舌根处的「裁」字激活,他学着二条交给他的办法,并起两指轻轻在殷裁躯壳一点。
“醒来。”
殷裁正疑惑着,就见自己的躯壳竟然悄无声息睁开眼睛,露出木然涣散的瞳孔。
殷裁:“?”
连雪河尝试着像对待药侍傀儡一样发送指令:“站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从榻上起身。
连雪河试图卡bug:“把我身上的「骨生花」解了。”
“殷裁”毫无神魂,像是卡住的机器人,脸上呈现大大的「呆」。
连雪河啧了声,心想果然不能走捷径。
“为我倒杯茶。”
“殷裁”走向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殷裁:“…………”
不光把他的神魂当成狗训,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
殷裁喉结轻轻滚了滚,直直盯着连雪河那张脸。
之前他曾夸赞过自己的躯体,脸、身形全都可以可以,如今突然想用名字操控,是想用这具躯体……
做什么吗?
殷裁心不自觉提起。
连雪河抬起“殷裁”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样趁手的兵刃:“条儿,这具身躯没有神魂,应该不会记得我操控他的事儿吧?”
二条:【是的!】
连雪河更加满意,伸手轻轻在大反派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明明不是同一个躯壳,殷裁却再次感知这具昆仑木的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热意。
连雪河将凭崖所在的方位指给他:“去,为我杀了他。”
“殷裁”颔首,身形倏地消散。
殷裁终于明白连雪河的打算,眉头轻皱:“凭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远去的方向,懒洋洋道:“我知道,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得手。”
毕竟凭崖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殷裁又无神魂只有本能,能不能杀的动还另说,能把凭崖重伤已算不错,不奢求其他。
殷裁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锋:“……但殷裁并非寻常人,以他的修为,捏死一个凭崖,轻而易举。”
连雪河像看蠢货一样瞥他:“左右脑统一一下,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和我说话。”
殷裁也不生气,歪着头伸手在耳朵上轻轻一拍,表示控完水了,我要继续说:“凭崖年岁已大,区区八重境初期罢了,但……殷裁是巅峰境,就算没有神魂驱使,可战斗的本能还在,轻轻松松就能斩杀他。”
连雪河不太在意:“是吗?”
殷裁点头:“三个小境界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连雪河敷衍道:“哦哦,厉害。”
殷裁:“…………”
殷裁还想再说:“主人可能不知道,五重境之下极易好修行,喝口水就能突破。但越往上就越艰难,更何况八重境巅峰,巅峰巅峰巅峰巅峰……”
连雪河被他巅得脑袋疼,没忍住伸腿踹了他一脚,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八重境很厉害,闭嘴吧碎嘴子。”
殷裁挨了一脚,凉飕飕看他,心中像是憋着一股气发不出去——比连雪河要取他血入药时还要憋屈。
既然用他杀凭崖,为何又不信他能成功?
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殷裁冷笑了声,伸手按了按胸口上的「殷」字。
此前为了防止连雪河夺舍,殷裁早在躯壳上下了一道可以短暂操控躯壳的秘术,算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见连雪河还在那敷衍,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不信?
那就杀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