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
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
李归昼正要起身,连行淞忽然“啊呀!”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起来,呜咽着道:“疼,好疼!”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抱起来:“哪里疼?!师父看看。”
连行淞奄奄一息:“头疼。”
李归昼沉默好一会:“那你捂什么肚子?”
连行淞:“……”
连行淞慢吞吞将手抬起,捂住脑袋又继续打滚:“我要死了!师父救我!”
李归昼哭笑不得,只能将他抱起来。
这时,传讯的弟子已近在咫尺,噗通一声跪下:“千里外有城池遭遇天灾,天幕破口瀑布倾泻,已有三座城池被吞没。”
李归昼猛地起身。
来不及多想,他将连行淞抱着塞过去:“落木,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温落木:“是!”
连行淞死死抱住李归昼的手臂:“师尊!是天谴!”
他自出生起就不爱说话,同样的年纪连静风已经过目不忘半刻钟背会砖头厚的复杂讲义,连行淞却酷爱翻白眼,每次听到有人夹着嗓子哄他玩,他能把自己翻晕后呼呼大睡。
鸿磐的人无可奈何,一想起这孩子只有百年寿元,只能随他开心就好,不再逼迫他学这学那。
直到来了太伏道宗,连行淞才被一堆叽叽喳喳的学子逗得勉强开口说话,但五岁的年纪说长句子仍旧艰难。
李归昼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一点。”
连行淞:“不!”
自从来到太伏道宗,他很少会这样无理取闹,李归昼耐着性子劝他:“无碍,不是什么天谴,只是水灾而已,师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行淞努力说话:“不是天灾,是……天谴,你去,会受伤,修为,没有。”
李归昼愣了愣,大笑着夸赞:“我徒儿竟然知道担心师尊了。”
连行淞:“……”
连行淞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
李归昼笑个不停,却并没有将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强行将连行淞拽着他的手拿开。
“别担心,师尊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连行淞开始嗷嗷哭,九重境真元挥出,男人宛如身披云霞,倜傥不羁地迎风直上云霄。
连雪河猛地伸出手去。
“不要……”
视线聚焦,眼前是绣着金线莲纹的窗幔,阳光倾泻进来,将他修长的手倒映处影子落至床榻上。
连雪河迷迷瞪瞪看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场梦。
“主人能说话了?”
连雪河扭头,药侍傀儡坐在床沿好整以暇望着他,高大身形将倾泻的阳光遮挡了大半,瞧着好像粉衣渡了个金边。
连雪河开口,展示大招恢复进度:“丑。”
殷裁:“……”
攻击力丝毫不因字数的减少而大损。
连雪河做的梦太真实,至今还沉浸在那股无望的难过中,发完普攻又开始发呆,任由殷裁摆弄他,让抬手抬手、蹬脚就蹬脚,温顺得不像话。
殷裁为他系衣带,视线在修长脖颈一路往下,手扯着腰封抚过连雪河过分修长的腰身,忽地又没来由地想。
蛮荒九域那方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现,殷裁眉头狠狠皱起。
养不养的出关他什么事,连雪河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此生都不会踏足蛮荒。
但很快,殷裁又恶劣地想。
就连雪河这张嘴,万一未来得罪了哪方大能,被报复着扔去蛮荒九域自生自灭也未可知,到时他定然第一时间赶去嘲讽。
视线所及,连雪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一拢,手背绷紧,骨节处露出好看的玉色,让人很想上手把玩。
随后那只令人目不转睛的拳头微微往前一送。
“唔。”
那只好看的拳头狠狠朝殷裁的腰腹捣了下,唤回殷裁的神智,抬头就见连雪河狭长眼尾如刀剜他一眼。
殷裁后知后觉腰封收得太紧,腰线勒出弧度曲线,瞧着好像两手一掐就能环住,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勒得太紧,怪不得生气了。
殷裁默不作声松了松。
虞闲止一个精通毒道的医修,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其余时候就坐在殿外的长廊上盯着荷塘出神,像是个安安静静的活死人。
半个太伏学宫的人本来想来瞧瞧这传闻中的「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见了这活阎王立即吓得躲着他走。
连雪河起床洗漱后,慢吞吞坐在桌案前喝汤。
正吃到一半,有弟子匆匆而来,暗搓搓抬头看他一眼,赶紧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差点窒息的样子,努力稳住心神:“见过小师叔。”
连雪河眼皮掀起瞥他一眼。
换了个地,直接加辈。
殷裁问:“什么事?”
弟子绷着脸中规中矩道:“宗主和掌院已在主殿等候多时。”
连雪河顿了顿,将勺子放下。
他对自己人向来脾气好,自然不会让尊长等自己。
正要走时,在外面栏杆上坐着看医书的虞闲止不咸不淡开口:“吃完饭喝完药再去,让他们等着。”
连雪河:“……”
这合适吗?
弟子畏惧地看了一眼活阎王,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回去复命。
虞闲止随手将一本医书往后一扔,继续以真元隔空取了一本太伏学宫藏书阁的书继续看。
他自今早醒来就一直在看医书,地面丢了一地古籍,几乎堆成了小山。
连雪河没虞闲止这么心大,加快了吃饭速度。
轮椅刚出寝房,虞闲止就像是开了一键跟随,一边看书一边缓步过来,卷着古籍往殷裁肩上一拍:“今日不用你了。”
殷裁就当没听到,垂头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怕药侍傀儡在师尊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正好今日勉强能蹦出几个字,便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去。
殷裁眉头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松开扶手往后退去。
反正他身负连雪河的假魂气息,知机楼能随他所动出入自由,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殷癸。
不去正好。
求之不得。
像谁喜欢整日跟着他似的。
虞闲止将书随手扔连雪河腿上,推着轮椅一路前去太伏道宗的大殿。
今日并非招待外客,里头的护山阵法却催动了。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估摸着温宗主应该知晓了殷裁之事,否则不会这么严密的阵仗。
虞闲止自从那次闹着要杀人后,整个人蔫不唧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但劲儿是真大,单手将轮椅和连雪河拎着上了台阶,随意一瞥,道:“太伏最护短,就算你将那什么少主吃了也有人给你兜底。”
连雪河:“……”
两人步入大殿中。
温宗主和李归昼的确已等候多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一个个捏着棋子冥思苦想,棋局陷入焦灼。
余光扫见两人进来,温宗主头也不抬,随便一摆手:“自己坐。”
李归昼抬头看了连雪河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捏着棋子一放:“五子连珠,师兄你又输了。”
温宗主扼腕。
连雪河:“……”
下五子棋吗?很有宗主风范了。
虞闲止敛袍坐下,继续翻看着书。
温宗主干咳了声,小心翼翼道:“阿敛啊,听藏书阁的长老说,你半日时间已经取了三百本孤本医书,那些可都是……”
虞闲止抬眼看他。
温宗主竖起拇指,肃然道:“取得好!”
虞闲止继续看书。
李归昼也暗暗看向连雪河,一副想和他说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引起火山喷发一样,欲言又止。
“行淞啊……”
连雪河袖中的手一紧,因昨夜那场梦他对这个师尊莫名显得亲昵,绷着脸认真看向他。
李归昼一哆嗦,勉强露出个笑:“好,回来就好。”
连雪河:“?”
宗主怕弟子,师尊怕徒弟?
太伏道宗是不是有点礼坏乐崩。
虞闲止没闲情听他们支支吾吾地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他晚些还得回去喝药。”
温宗主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之事我已压下来了,但蛮荒九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行淞,你能同师伯说说他探查的血气到底是真是假?”
连雪河不吭声。
温宗主换了句话委婉地问:“那你可曾在太伏道宗界内见过殷裁?”
连雪河点头。
李归昼见连雪河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没想爆炸,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乖乖,你没把他得罪狠吧?”
连雪河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宗主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人去查了那殷裁的底细——蛮荒九域少主,小小年纪还未及冠便已八重境巅峰,且身负「清浊胎」,颇受蛮荒的重视。
“若只是寻常的天之骄子,开罪也没什么,但听说九域那些修士几乎疯了似的各个奉他为‘明灯’,只是失踪一月蛮荒已有七场灭世天谴。
“蛮荒如今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殷裁。若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会引起三境大战。”
虞闲止本来兴致寥寥,但在听到「清浊胎」时猛地抬头,幽幽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移开了视线。
温宗主看着虞闲止,问道:“怎么?”
虞闲止“哦”了声:“无碍,没得罪狠——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血入药而已,人如今在知机楼关着,剩半口气,还有得救。”
温宗主:“……”
李归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