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诉思念
寝殿没了动静。
凌长风都要担心殷裁被连静风打死了,顶着威压快步走进内殿,却没瞧见剑拔弩张的场景,相反十分和谐。
连雪河似乎刚醒,厌倦靠在软枕上抬了抬眼皮,正在说:“……我又不是归西了,什么表情?”
殷裁站在旁边双手环臂地附和:“什么表情?”
连静风坐在床沿为哥哥探查了下灵台和内府,并未瞧见夺舍的气息,却无法放心:“兄长,方才那孤魂野鬼……为何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说不上来。
本来他只当那个一见了他就“杀杀杀”“恨恨恨”的“连行淞”是他常做的噩梦,如今想来那玩意儿竟一直缠在他的魂魄中,伺机强占。
想到这里,连雪河也一阵后怕。
好在他每次噩梦被人追下意识就逃,那么多次都没被抓到,不敢想若是被“连行淞”追赶上,会不会再次被夺舍。
怪瘆得慌的。
连雪河不愿再想,摇了下头:“不论什么原因,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殷裁捧哏:“不会再出现咯。”
连静风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和他大打出手的冲动:“兄长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补天楼那道天雷吗?”
连雪河笑了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个世界气运未绝,那只眼睛连神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吸食气运的藤壶,还未彻底掌控这方天地。
二十多年前它强行抹除连雪河的神魂必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二十多年没有气运之子作为养料供给,它除了膈应他一下之外,没有办法再抹杀任何人。
殷裁附和:“不会……”
连雪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你属鹦鹉的,怎么那么多话要说?”
殷裁勾唇一笑,终于不再做应声虫,说了句人话:“放心吧小舅弟,我在行淞身边还担心什么。”
连静风:“……”
连静风从来感知不到太多强烈的情绪,自然谈不上情绪管理,所以这些年竟不知克制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无法忍耐,手指骤然掐了个诀。
殷裁往后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哎哟——!”
连静风:“……”
真元还未打出去。
连雪河正在呼唤二条,没等说话就听到这一声,蹙眉抬头看去,一眼就知晓来龙去脉:“静风,别这样。”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此等冤枉,阴沉着脸冷冷注视殷裁:“哥哥,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绝非良人。”
恢复记忆的连雪河对所有人都会保持三分钟的好脸色,温和道:“嗯,好,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想用真元重击我?”殷裁冷笑了声,“而且我又没说是你打的我,你急什么?我的神魂受了重伤,灵躯又在被那个怨灵攻击,所以才忍不住喊了声,哎哟,哎哟,我哎哟一声犯了鸿磐哪条律例了?太子殿下不会要杀了我吧?殿下救我。”
连雪河:“嗯,好,你说的也对。”
连静风:“哥哥……”
殷裁:“哥哥。”
连雪河的赛博功德券即将过期,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终于彻底失效。
“没完没了了是吧?全都出去。”
连静风和殷裁都不想连雪河继续生气,便不约而同闭了嘴,沉着脸一前一后出去了。
凌长风也想走,就听连雪河道:“长风留下。”
殷裁顿时如一个胜利者瞥了连静风一眼,又给了凌长风一个“真给我长脸”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凌长风:“……”
有病。
凌长风飞快上前,讷讷道:“殿下,您又病了吗?”
连雪河面容病白,长发未束,瞧着比寻常羸弱几分,他笑了下:“没什么大事。”
凌长风垂下眼,闷闷地道:“殿下恕罪,我此去并未能寻到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辜负殿下的信任。”
连雪河在记忆中遨游这么久,回忆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拿一套话术哄得主角和反派为他卖命的事儿,轻轻干咳了声。
“无碍无碍,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我已知晓在何地了。”
凌长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坏了殿下的事就好:“殿下留我,可是有其他事要吩咐?”
连雪河点了下头:“嗯,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莫要孤身行动。”
凌长风虽然气运强盛,却保不齐会有其他“命数”来害他。
在补天前,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
凌长风不明所以,但又记起来之前连雪河也有一段时间非得让他在身边跟着,他也不多问,温顺说好。
补天楼已建好,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下落也有了,连雪河不再此处停留,直接下令。
“回太伏。”
“是。”
连雪河昏睡了七日,无常斋的旧友也都来探望过,听闻连雪河要回太伏前来送行。
荆疏羽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色好看不少。
连雪河短时间接受太多记忆,就算清浊胎的躯壳也有些撑不住,他闷咳几声,肩上披着狐裘斗篷,毛边拥簇苍白的病容,显得越发病骨支离。
荆疏羽伸手将一块昆仑冷玉递上:“这块灵玉能为你调息经脉真元。”
连雪河伸手一碰,冻手。
殷裁倒是毫不客气,越过连雪河抬手一拢:“嗯,我就替他收下了。”
荆疏羽:“?”
连雪河就当没看到,抬手一挥让身边人离开,单独和荆疏羽说话,眼眸注视着他,和盘托。
“疏羽,你兄长之死……是我所为。”
荆疏羽唇角的笑容僵了僵,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地问:“能告知我原因吗?”
“卜算。”
荆疏羽微微一怔:“你卜算到他会毁灭三界,便动手杀他?”
“不。”连雪河道,“是他要杀我。”
荆疏羽瞳仁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不……绝无可能,兄长绝非是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那时昆仑命悬一线,灵脉将断。”连雪河也不介意告知他真相,“昆仑长老看中你的体质,要强行将你送去吸纳无餍,此事你应该知晓。那时荆明云用尽办法想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若能在补天楼秘境寻到机缘救下昆仑,你或许就不必去送死。”
荆疏羽脸色煞白如纸:“所以,他……他找到了补天石。”
连雪河道:“嗯,我的十九次卜算中,补天石一旦被使用三界必灭,我挡了他的路,他便要除去我。”
荆疏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连雪河告知真相,仍然心脏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最后荆明云濒死之际指向连雪河时,留下的那句并非指认或怨恨,而是最后的叮嘱。
“不要恨他。”
荆明云有愧于他。
荆疏羽几乎站不稳,连雪河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扶。
良久,荆疏羽才哑声道:“你的十九次卜算中,可有过……”
连雪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为了两全,死了十九次。”
荆疏羽浑身大震,再也支撑不住抓住他的小臂,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连雪河被他带着单膝跪地,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荆疏羽浑身都在颤,抓着连雪河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的小臂,热泪几乎浸透衣袍,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连雪河安静地任由他哭。
许久荆疏羽终于喃喃道:“对不起。”
连雪河眼眸轻轻动了动:“你不必道歉。”
荆疏羽嗓音喑哑:“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那时太年幼,不懂世事,就算被昆仑长老为难、觊觎,却也从未上过心。
荆疏羽只觉得,反正发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兄长给他撑着,所以没心没肺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在荆明云身上。
……最终压垮了他。
倘若当年他没那般不懂事,或许荆明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是他的错。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怔许久只能无意义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句。
“疏羽,你不必道歉。”
***
画舫上的符纹轻轻催动。
连雪河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拾阶而上,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身看去。
荆疏羽失魂落魄站在那,视线同他相碰,半晌才朝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走吧。
再多的言语最后也只融在一个告别的手势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哪怕再多的苦衷再复杂的立场,也不会再重回少年时。
连雪河闭了闭眼,被牵着手缓慢迈上画舫。
连雪河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将当年事看淡,可见荆疏羽那般模样,他还是免不得暗暗伤神。
连静风坐镇补天楼,没有同他一起去太伏。
连雪河正垂眸心不在焉,恍惚中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捏了下——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殷裁不知何时占据他旁边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和他牵手。
连雪河:“……”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爱不释手把玩连雪河纤细的手,时不时在掌心那难得带点肉的地方捏两下。
殷裁正专心致志玩着,却见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将细长的五指收拢,收指为拳。
殷裁一个激灵。
下一瞬,连雪河一拳捣他肚子上。
殷裁“啊”的一声,往后一倒,捂着小腹不说话了。
连雪河冷眼旁观,看他装。
刚才那下他根本没用力,和上次殷裁趴他衣服上狂嗅相比,力道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可能把他重伤成这样?
苦肉计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道:“坐好。”
殷裁蜷成虾米状,没动。
连雪河蹙眉。
不会真把他打坏了吧。
方才殷裁说他灵躯用来囚怨灵,另外「裁」字也在自己身上,况且还在他识海中和那堆恶心黑雾打得昏天暗地,魂体都破了好几个洞……
殷裁虽然命硬,却不是钢铁身躯,也是会疼的。
连雪河脸上的冷意消散大半,拧着眉头伸手拽了拽殷裁的手,别扭地慰问:“伤着了?死了没有啊?”
殷裁终于动了,蠕动着身躯蹭到连雪河身边,一抬头露出的并非是痛苦的表情,而是唇角露出个狡黠的笑:“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殷裁:“呜噗——!”
连雪河结结实实给他一拳。
殷裁一头栽倒在连雪河大腿上,虚弱养伤回血。
连雪河嫌弃地推他,但九重境的真元不用在正事儿上,反而用在黏他腿上,无论怎么推都像是对上一座巍峨高山,无法撼动半分。
连雪河只好淡淡威胁他:“你想死了吗?”
殷裁淡淡道:“别放狠话了殿下,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将爪子伸向他的脖颈:“是吗?”
殷裁闭着眼,感知到一股莲香萦绕鼻尖,看也不看地伸手一扒拉,捧住连雪河的手放在唇边,在掌心处轻轻亲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股暖流顺着被亲吻的掌心一路奔腾到心脏,随后咻地一声腾空,直直在脑海中炸开一朵烟花,火焰瞬间把他烧得耳尖通红。
连雪河怒道:“殷再去——!”
得寸进尺是所有大型犬的本性吗?!
殷裁亲完也皮一紧,心想连雪河给他一点好脸色就忍不住蹬鼻子上脸了,他赶紧把手撒开,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连雪河目前的怒气值。
只是视线望过去,殷裁忽地一顿。
连雪河被如此冒犯,按照往常的经验此时应该会阴沉着脸冷冷看他,一副风雨欲来的冰冷模样。
可此时,他脸上恼大于怒,眼眸盈着水雾,病白面容罕见出现了些血色,面颊处淡朱色的云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将玉似的耳垂烧得好似要滴血。
根本不像动怒。
倒像是羞赧,甚至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艳色。
殷裁直接看愣了。
连雪河对上他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给我滚下去。”
殷裁不滚,反而伸着长臂抱住连雪河纤细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小腹,在连雪河炸毛揍他前,喃喃道:“我好想你。”
据他多次试验,发现连雪河似乎吃软不吃硬,更无法抗拒直白的示爱。
果不其然,连雪河身体微僵。
殷裁保持着这样得寸进尺的动作,因离得太近,耳畔甚至能听到连雪河经脉中血液流淌的动静。
以及那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殷裁骤然将双臂收紧,前所未有的意识到。
连、雪、河、喜、欢、他!
哈哈哈!
否则为何只是拥抱就能让他心绪不宁、心跳加速,而且据殷裁了解,但凡三界换个人敢这样抱他,连雪河就算动用圣人真元也要二话不说将人当场弄死。
……此时却纵容他赖着,甚至没打他。
这!不!是!对!他!有!真!情!是!什!么?!
殷裁整颗心都在沸腾,强行压制着再进一步的欲望,轻声说:“在蛮荒这几日,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怪你,让我第一次知道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连行淞,往后你再骗我离开这么久,不如直接杀了我了事,到时候我就能变成厉鬼一直黏着你了,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连雪河道:“……”
殷裁告白告得血淋淋的也就算了,如今诉说思念也别出心裁,别人是海誓山盟,他是厉鬼缠身。
殷裁正情意绵绵说情话,忽地听到有人轻轻扣了下门。
凌长风的声音传来:“殿下。”
连雪河不知是心神不宁还是不想让人瞧见他和殷裁这副模样,难得慌乱地一个猛推,力道之大直接将殷裁高大的身形给推到连榻底下,噗通一声巨响。
殷裁:“………”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