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您说现在应该怎么办吧。”于奉彦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姜晚鸣。
姜晚鸣双腿并拢,肩膀缩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于奉彦之后又迅速低下了脑袋。
“您为什么要告诉他您就是司秋桦?”于奉彦质问姜晚鸣。
“我,我只是觉得他的个性和曾经的我有点像。”姜晚鸣搓着手说,“我希望他不要太顽固,他以前不是也崇拜司秋桦吗?偶像的变化对他应该是有引导作用的。”
“所以亲眼看到偶像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他才会这么崩溃。”于奉彦按压自己的眉心。
姜晚鸣:“我感觉你这话有点伤人。”
于奉彦注视着他,姜晚鸣站起身:“我去问问他的情况。”
姜晚鸣往御疏房间的方向走,于奉彦跟在姜晚鸣身后,死死盯着姜晚鸣。
姜晚鸣的动作有些拘谨,走到御疏门口之后,他伸手敲了敲门:“小疏?你在干什么?”
“谢谢我很好。”房间里传来了御疏的声音,“不用担心我。”
姜晚鸣还在敲门:“小疏啊,我是骗你的,其实我不是司秋桦。”
“你是,你讲的心路历程太真实了。”御疏根本不上当。
姜晚鸣很无奈,他回头看了一眼于奉彦,于奉彦双手环抱在胸前,表情很难看。
在明白姜晚鸣确实没法把御疏哄出来之后,于奉彦转身离开。
“诶,小于部长!”姜晚鸣朝着于奉彦的方向伸出手,但是于奉彦也没回来。
姜晚鸣一时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干些什么。
其实他也不太想接触御疏,刚才御疏那副信仰崩塌的模样让姜晚鸣很不自在。他总觉得曾经的那个司秋桦在望着自己,在无声地谴责自己。
姜晚鸣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挫败了。
他的每一次重生都会带走他的一部分情感。
姜晚鸣记得自己还是司秋桦时,他是暴躁的,像个随时随地都会被点燃的炮仗,他似乎每天都在愤怒。
而变成陶光清之后,他的部分记忆似乎变成了黑白的,他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知道自己当时的情绪是什么样的,可那些情绪已经无法调动他。
陶光清仇视着旁生人,可姜晚鸣现在却连仇视都做不到。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脱离普通人类的行列了……果然还是压力不够大吗?
于奉彦这个星灯人要比其他种族危险得多。
房间里,御疏正在回忆刚才姜晚鸣说的东西。
人是会变的。
这场实验一开始根本不是司秋桦发起的,当时的星安局和内安局合作捣毁了一家拿克拉塞尔人做实验的地下实验室,而司秋桦是预算委员会的,按理说这事儿不会和他有任何的关系。
只不过当时的星安局局长是司家人,他们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安置克拉塞尔人的陛下,当时有不少的人都在惦记这位陛下,而司秋桦的狗脾气尽人皆知,把陛下放在他这里是最安全的。
可惜的是当时克拉塞尔人的文明已经被摧毁了,而这位陛下一旦被放出去,必然会受到攻击。
这一切始于一场营救,而陛下待在司秋桦身边只是无奈之举。
这位陛下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可司秋桦不在乎这些。
那位陛下非常感谢司秋桦的照顾,他告诉了司秋桦更多的秘密,比如那个实验室并没有被彻底地捣毁,比如被处决的人并没有真正地死亡。
后来人类抓住了所有的“重生者”,将他们清理干净了。
这一切本该结束,可人类会衰老,而已经和司秋桦成为挚友的那位陛下也看出了司秋桦的窘境。
“你们人类不了解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只想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保全自己所在意的人,这没什么不好的,可有时候他们的行为容易过度。”陛下一直认为人类的痛苦来源于人类的思想无法互通。
克拉塞尔人的寿命比普通人要长,而陛下的寿命则更为夸张,他看着司秋桦一天天老去,越来越暴躁,他觉得司秋桦很明白他自己是无法改变这一切的。
因为哪怕司秋桦内心的火把自己烧死,也没法让别人感受到真正的炽热。
司秋桦曾经和陛下争辩过这个问题,他认为他无权将所有人类的未来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更没权利为了所谓的宏大的目标而牺牲所有人类。
“我争辩过,我认为这是克拉塞尔人他们这些种族惯有的傲慢,如果思维共通真的那么强悍,那为什么克拉塞尔人的文明还是消失了?可见文明存在一部分是靠所处其中的个体,更大一部分靠的是运气,如果我们现在遇上一个觊觎我们的高等文明,那我们也会死。”当时姜晚鸣是这么对御疏说的。
在看到御疏震惊的表情后,姜晚鸣问他:“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御疏没有回答。
“可是啊,这些观念的争执很多时候都是虚的,你猜什么才是真实的?”姜晚鸣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人感受到的阻力和痛苦才是真实的。”
他试图推动的无数长期计划都因为各派的争斗而胎死腹中,而首都星绝大多数人似乎都对他这个老东西有意见。
“你还年轻,你没有苍老过,你不知道那种明确意识到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时的感受。”姜晚鸣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模样发生变化,力量一点一点地变少,而我那一生真正解决的问题却寥寥无几。”
“你应该能理解的,孩子,你应该感受过阻力,而这种阻力不会消失,它会随着你的深入而越来越强劲,直到彻底拖住你的双腿,让你无法行走。”
“后来我其实已经在尝试学习那些虚与委蛇的招数,背离了我的原则,我一方面觉得恶心,一方面又明白我想要达成我的目的就只能这么做。”
“我一直在适应,一直在适应……直到有一天,我死了。”
“死亡并不痛苦,但是当它降临的那一刻,你是有某种预兆的。”姜晚鸣回忆着那场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死亡,“我只是起来想要活动活动身体,忽然感觉眼前发黑,我心脏的跳动声很大。”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要死了,对我来说,这世界的一切都将终结。”
“所以我在死之前拉出了办公室的抽屉,给自己注射了药剂……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把那支药剂留在那儿,也许是因为我早就心动了,尤其在意识到自己衰老之后,我开始期望有什么东西能延长我的生命。”
那时候姜晚鸣不清楚这个药剂能不能让自己再次苏醒过来,毕竟他没有接触过那场实验,他只知道那场实验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摧毁了。
司秋桦只是不甘心,只是想赌某一种万一……他太知道那些年轻掌权者都是什么德行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把联盟交给他们。
而这场赌注的结果就是他苏醒了,那场清理终究还有漏网之鱼,还有一批胚胎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某个已经被废弃的实验室里。
他作为“陶光清”苏醒了,也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当时司秋桦注射药剂时已经快死了,又或者创造胚胎时出了些故障,总之陶光清醒来之后是没什么记忆的。
陶光清被当时实验室残留的机器人送了出去,这是机器人的任务,联系不上上级就“抛弃”这些胚胎,这样说不定胚胎还能进人类的福利院,胚胎还能活下去。
陶光清也确实进了福利院,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去学习,去成长。直到他开始二次发育,曾经属于司秋桦的记忆才回到他的脑海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前十几年他只是一个名为“陶光清”的孩子,而在某个时间段开始,属于某个死去之人的庞杂的记忆,轻易地碾碎了陶光清的人生。
以前的陶光清唯一的念头就是“发财”,也许等他长大了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足够幸运的话,他能在二等宜居星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找到一个爱人,一起成家生活。
这个梦想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
对于曾经联盟预算委员会的会长来说,这什么都不是。
也许陶光清从那一刻开始就消失了,他不值一提的记忆只能在姜晚鸣心里占据一个极其微不足道的空间。
“陶光清没有任何背景,我只能从零开始往上爬,重新尝试联系不知道去了哪儿的陛下,我没有资格再像上一世那样维持我的脾气和个性,因为陶光清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敬佩司秋桦,可司秋桦如果真的甘心就那么死了,为什么姜晚鸣还能站在你的面前呢?”姜晚鸣想让御疏知道,御疏所坚持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御疏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思考了一天一夜。
有些东西确实是毁灭性的。
御疏相信自己不畏惧牺牲,不畏惧痛苦。
可当一个那么像他的存在,在他面前变成了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样子,那一瞬间的冲击确实让御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震慑了。
御疏并非不在乎生命,可看着姜晚鸣,他第一次有一种朝自己太阳穴来一枪的冲动。
司秋桦坐在他面前……
司秋桦真的坐在他的面前。
【小疏,那就是司会长。】曾经母亲带着他去看了司秋桦的纪念馆,那里面记录着司秋桦的童年,记录着他的信仰。
妈妈一字一句地给年幼的御疏讲解这位司会长曾经做了什么。
最后御疏被举得老高,他看着司空桦的全息投影。
妈妈说如果没有司会长,边境星系根本发展不起来,他设立了“边境星复兴基金”,扶持边境星的产业。
这是个永远愤怒,永远饱含热情的人。
他真厉害,那时候的御疏想,这样在谩骂中依然屹立不倒的人真厉害。
啊对了……那个藏在废弃矿星下的实验室,动用的就是“边境复兴基金”的名额吧,陶光清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这么干了。
为什么陶光清会知道该怎么窃取“边境复兴基金”的名额?因为这就是他设立的,所以他更知道该怎么找出漏洞。
这个世界太荒唐了。
莫名的,御疏又想起星灯曾说于奉彦只是某个生物做的一场梦。
或许星灯错了,也许整个人类世界都不过是某个生物的一场梦,只有梦会如此荒唐。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御疏看向阳台。
一只手抓住了阳台的护栏。
于奉彦爬了上来。
御疏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很危险!”他连忙上前抓住了于奉彦的手腕,把他拽上来。
于奉彦站稳之后伸手在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最后他掏出了几袋零食,扔进了御疏的怀里:“你小子简直脆弱得可怕。”
御疏没有说话。
“其实我觉得姜会长的做法也是能够理解的,你不能要求一个足够有个性的人永远在安全圈内干事。”于奉彦摊开手,“知道为什么总局长说他也不一定是正义的吗?”
御疏看向于奉彦。
“如你所说,现在那么多人躺在虚拟舱这一个个活棺材里,谁都知道他们没有真正的未来,他们只是活着死了。”于奉彦确实能理解姜晚鸣为什么这么做。
“而思维共通能将教育、思维传播的成本降低到零,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成就。”于奉彦坐到了阳台的椅子上,“你能说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坏吗?”
“这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吗?”御疏问。
“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奉彦拍了拍自己对面的椅子,让御疏也坐下,“就像我们不知道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一样。”
“我……”
“还有,我一直觉得御大组长你得学着自私一点。”于奉彦打断了御疏,“虽然我感觉有时候你的某些想法也算某种自私。”
御疏没有动,他紧紧盯着于奉彦。
“这种颠覆不值得你浪费那么多时间。”于奉彦说,“你可以自私地保留你自己的想法。”
“或许你可以当司秋桦早就死了,也许司秋桦、陶光清,姜晚鸣完全是三个不同的人,只是他们都自以为自己拥有对方的记忆。”于奉彦尝试安抚御疏。
御疏还是没有坐下:“那你觉得呢?”
“我个人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也许司会长一直在干他想干的事,只不过曾经他在意道德。”于奉彦没有说谎。
道德这东西重要吗?对于人类来说这是重要的。
道德是群体生活中必要的规则,社群里面的个体必须学会互惠利他,才能维持社群的运转。
可这并不适用于所有的外星族群,像星灯和克拉塞尔人这样的族群就没有人类所尊崇的那一类“道德”,因为他们压根就不存在真正的“自私自利”。
御疏垂下头。
“也许他没有背叛他自己。”于奉彦继续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椅子,“你也不必这么失落,因为你对他没有责任。”
御疏愣了一下。
“你没有必须像他一样活着的硬性指标,他也没有硬要向你证明他所坚持的就是理想的责任。”于奉彦说,“你们很像,但那些共享大脑的家伙总是说人类都是精神孤岛,你们肯定也是截然不同的。”
“御疏,你压根不认识司秋桦,你出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你们没有交谈过,你们也没有真正地探讨过人类的未来。”于奉彦语气很轻柔。
“你一遍一遍地被震撼,你想成为司秋桦那样的人,可这个‘司秋桦’是谁呢?是从未和你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个预算委员会会长吗?”
“不是,那是你自己。”于奉彦眉头微微皱起,“你看到了你自己理想的样子而已。”
“现在你跟司秋桦沟通过了,他打击到了你,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吗?”于奉彦再次问,“你以前的坚持,你差点把你自己搞死,这一切就什么都不是了?”
“或许这是个机会,把那个精神偶像从你心里请走。”于奉彦语气快了些,“把那个已经轰轰烈烈了一生的伟大的司秋桦挪开,然后你再看看那里还剩什么。”
御疏坐下了:“你是想说我自己吗?可我不觉得现在的我值得我自己敬仰。”
于奉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梦里的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那个深渊只不过是于奉彦暂时还看不清的他自己。
“如果现在的御疏还是那个小胖子。”于奉彦打了个比方,“然后我告诉他,未来有一个人,一个曾经拥有一切的小少爷,为了他自己心里的理想,和自己的父母断绝了关系,捅破了某个邪恶公司的存在,差点死在某个灰色宜居星的出租屋里……他值得那个小胖子崇拜吗?”
“值不值得崇拜,只怕如今的御疏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于奉彦又说,“那个真正属于御疏的轮廓直到你老得快死的时候才会变得清晰。”
御疏的眼睛睁大,于奉彦看到御疏的目光明显亮了起来。
御疏盯着于奉彦,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于奉彦。
“我让你自私不是让你看紧自己的财产或者别的什么。”于奉彦总觉得御疏现在的目光有点吓人,但他还是得把自己的话说完,“只不过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坚持,那你不如多一些‘不管不顾’,反正你已经足够讨人厌了,更讨厌一点也无所谓。”
于奉彦觉得姜晚鸣身上还是有蛮多可取之处,比如不把自己的行动当成所谓的“拯救”,而是当成自己的偏执。
“眼下这就是一个大困难,你暂时没法攻克这个麻烦,但你也不至于不吃不喝,不吃不喝的行为谁也惩罚不了啊,御组长。”
于奉彦说完之后就看到御疏重新站起来了。
他又要罚站表达抗议?嗯?不对!御疏好像是准备拥抱自己。
御疏确实在拥抱他。
御疏紧紧地搂住了于奉彦的脑袋,胳膊和胸腔把于奉彦的脸挤得变了形。
不过这次于奉彦没有崩溃,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互动:“……你不觉得这段时间我们拥抱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吗?”
“谢谢你对我怀抱期望。”御疏说。
于奉彦:“我没有,我只是怕你把自己饿死。”
御疏:“可是你觉得我自己就能成为自己的偶像。”
“我同时也认为做你的偶像也不是什么好事。”于奉彦补充。
“对我来说是好事……谢谢你。”御疏依旧紧紧搂着于奉彦。
【哇,他真的很像一个人类。】系统感叹。
随后系统察觉到御疏心里在琢磨于奉彦对自己的想法。
【他应该就是不想让你死在他家吧。】系统说,【他都明说了。】
“于奉彦。”御疏忽然开口,“如果我失败了呢?”
“失败什么?”于奉彦问他。
“觉得太累了,或者我的偏执过了头……”御疏继续轻声说。
于奉彦:“……我没法想象。”
“没法想象?”御疏有些诧异。
“我总觉得你那么固执,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变成别人的样子。”于奉彦尝试想象了一下,他确实想象不出来,“你会疯掉,或者死了……但是你绝没有一天会变得得过且过,变得平和。”
御疏松开了于奉彦,他看着于奉彦浅红色的眼睛。
于奉彦问他:“怎么?这听起来像是诅咒?”
御疏摇摇头,他说:“对我来说可能是一种夸赞。”
于奉彦笑了,他伸手拍了一下御疏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把它当成夸赞,你个怪物。”
“但你足够了解我,也许对你来说我不是怪物,我只是不讨喜。”御疏纠正于奉彦。
他看到于奉彦在笑,浅红色的眼睛眯起来,有什么在闪烁,像是被噬盐藻类染成淡粉色的湖泊里随着水浪流动的光。
御疏忽然想碰一下于奉彦的眼睛。
想要近距离感受一下。
他的脸凑近了些,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顿住了。
御疏伸出手在于奉彦眼角戳了一下。
“你干什么?”于奉彦问他。
“好像沾了点什么。”御疏收回手。
“爬阳台的时候弄的?”于奉彦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可能是。”御疏搓着自己的手指,一本正经地点头,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有些不好意思。
幸好于奉彦什么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