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能随便想死
御疏坐在于奉彦的医疗舱旁边,他看着于奉彦腰腹的皮肉慢慢长好,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们能活下来了。”0327泪流满面,“我们真的能活下来了。”
御疏默不作声。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这一年跟于奉彦做了朋友吧?”
0327点头。
“你不应该庆幸你的朋友活下来了吗?”御疏问,“你和他的感情是假的吗?”
“比起朋友活下来的喜悦……还是文明毁灭更重要吧。”0327觉得奇怪的是御疏。
“但可以在庆幸文明存活的同时,庆幸自己的朋友也活下来了。”御疏说。
0327歪了歪脑袋。
御疏尝试让他理解:“你想,如果于奉彦的身份不特殊……”
“那我根本不会接触于奉彦。”0327说。
御疏:……
御疏:“接触只是让你们相遇的机缘,难道就没有哪一刻,于奉彦让你真心地感到高兴吗?与于奉彦真实身份无关的高兴。”
0327想了想,随后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啊!有的!”
“我发现于奉彦总会做一些我不能理解的动作,虽然一开始觉得很奇怪,但是看久了也感觉很有趣。”0327说,“你知道他会无缘无故地哼歌吗?”
御疏:“啊?”于奉彦应该不会这么不谨慎,他是很在意自己对外的形象的。
“真的,就在他清洁身体的时候。”0327又说。
御疏:“……你跑过去看了?”
“我趴在门口听的。”0327兴奋道,“他总会把我赶走,他驱赶我的时候我会很难受。”
“但后来他向我道歉了。”0327感觉自己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道歉了?!”御疏很震惊,“他会道歉?”
“为什么不会?”0327反问。
于奉彦当然会道歉,但如果真的惹得于奉彦打心底里生出厌恶的情绪,他根本不可能道歉,毕竟这意味着于奉彦自己也成了被冒犯的那个。
“当时发生了什么?”御疏问0327。
“当时我很害怕,我不知所措。”0327说,“然后我哭了啊。”
御疏:“……不是你去偷听于奉彦唱歌的吗?”为什么0327会哭?
“你等等。”0327拿了个没有指甲盖大的方形纸片,他把纸片塞进了自己面侧的凹槽里。
随后全息投影出现在了0327和御疏的面前。
居然还有情景再现的吗?
御疏有些诧异,不过想到星灯是高等文明,他也就接受了这一点。
投影里于奉彦就穿了一条裤子,他指责0327这种行为既不礼貌又没有边界感。
御疏不认为这是什么很刻薄的指责,但0327的反应很大,携带着0327意识的仿生人忽然像失去支撑的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这种动作真的能做到吗?
御疏皱起眉头。
0327趴在地上掉眼泪,并且还想蛄蛹着远离于奉彦。
“我没受过这么重的打击,所以我忘了应该像人类一样行动。”0327说。
御疏:“……难不成你们种族从没跟其他种族起过冲突?”哪怕是思维共通的种族,也总会和其他族群有冲突的吧?
为什么0327的表现这么怪异?
“几乎没有。”0327认真回想,随后他摇了摇头。
“我们存在的时间很长很长,甚至每一个新生的星灯都会拥有他诞生之前的那些记忆。”0327解释,“事实上我们应该不是我们那颗星球的第一代智慧生命体。”
“但最终他们灭绝了,你们存活了下来,这不算竞争吗?”御疏问。
“不算,他们是自己把自己搞灭绝的,而我们也是被他们折腾成智慧生命体的。”在那个智慧生命体开始形成文明之后,漂亮的星灯就成了某一批文明里带有象征意义的图腾。
星灯是那一类图腾的名字,类似于黑暗中的光。
“以前我们只是一群滤食动物,说难听点就是在水里捡垃圾吃的。”0327介绍,“后来我们的精神共通,身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对于规则的理解也不可同日而语。”
0327笑着说:“然后我们就可以脱离星球,冲向宇宙,去宇宙里捡垃圾吃了。”
御疏:……
“我们见证过非常多的高等文明,他们对我们也没什么兴趣。”0327摊开手,“他们喜欢做的也只是戳一下我们,或者跟我们拍个照,偶尔有没素质的会弄死一只星灯。”
御疏:“你等等,弄死?”
“对的,所以我们下次会远离那些没素质的个体。”0327说起死亡的时候似乎并不痛苦。
御疏觉得也对,毕竟星灯严格来说只算是一个个体。
不过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听起来你们挺与世无争的,但你们为什么会那么关注于奉彦?”
“因为所有人都在关注祂啊。”星灯说,“这种关注似乎从我们冲出宇宙之时就有了,所有人都在畏惧一场灾难,而灾难如约而至,最后我们所熟悉的部分文明就会消失。”
“可你们每次都没死,对吗?”御疏又问。
“每次都没死全,会有新的星灯诞生,我们的族群会很快地繁盛起来。”0327点头,“但现在的情况是所有曾经处理过这个问题的种族都没了。”
御疏:“都没了?!”
“有一部分是被吞噬了,有一部分是自己把自己弄没了。”0327说到这里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说:“他们都没了。”
“所以你们觉得你们有责任去解决这个问题?”御疏问。
“责任?不不不,责任这个词似乎有点太重了。”0327说,“我们只是在做他们没做完的事。”
御疏:“为什么?”
0327摇摇头:“少一点灭亡总是好的。”
御疏:“……你们会想念那些已经灭亡的文明吗?”
“我们不需要想念,他们一直都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0327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只是看到来来去去的文明时,星灯也会思索,思索如果那个将自己带离母星的文明还存在会是什么样的。
0327说了这个想法之后御疏表示一般的智慧生物不会这么想,因为这意味着竞争。
不过考虑到星灯的进化只是获得一个无比强悍的身躯,然后在宇宙里捡各式各样的高能粒子吃,御疏又觉得可能没有哪个文明能和星灯形成竞争关系,大家的生态位不匹配。
0327望着医疗舱里的于奉彦:“如果现在告诉我,他不是那个东西,我想我还是会在他身边晃悠的。”
御疏沉默。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类。”0327说,“虽然他的头发不好吃。”
御疏:……
0327干嘛了?他吃于奉彦的头发了?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于奉彦的本体有问题,所以0327想知道于奉彦的头发是不是也像宇宙里各式各样的高能粒子一样能让他饱餐一顿?
星灯真是一个奇怪的文明。
“你觉得于奉彦会不会允许我在他老死之后保存他的身体?”0327的语气有点兴奋了。
“不会,这样不礼貌。”御疏面无表情。
“可,可是他死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保留他身体的我也许还能快乐。”0327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御疏不这么认为:“这对人类来说是很难接受的。”
0327:“好吧,那我只能等他死掉之后偷偷干了。”
御疏:……
0327:“我可以等个几十年,等版权过期了再带走他的身体。”
“尸体不适用于这个法律,还有你这样纯粹是没素质,会让活人感到难受。”御疏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这个行为太冒犯了!”
御疏又说:“我要提醒于奉彦,等他老死之后让他的后代把他尸体给销毁掉。”
0327:“他不会有后代。”
“他有遗书就行。”御疏说。
0327忽然踉跄了一下,随后他缓缓滑倒在地。
原来0327真的能像软面条一样倒地吗?御疏亲眼见证之后感觉很稀奇。
0327开始哭泣,而御疏没有搭理他,御疏在观察于奉彦的状况。
那个袭击者“殉情”了,他的脑袋里装了一颗微型炸弹,在意识到自己要被抓之后,他发表了一番匪夷所思的“爱情宣言”,随后就殉情了。
这人不可能是攻略者,系统不会放任宿主直接攻击于奉彦,而且系统绑定的宿主的确不怎么成熟,但他们本身并不是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亡命徒。
他们不会训练有素地带着枪跟于奉彦玩命。
这更像是有人知道于奉彦身边有一群奇怪的追求者之后选择的一种较为合理的杀死于奉彦的方式。
而至于为什么要杀于奉彦……那估计还是跟海洋生命公司有关系。
0327哭了一会儿之后开始观察御疏,发现御疏没有安慰自己的意思,他又开始哭。
哭到最后御疏打开光脑不知道干嘛去了,0327震惊地发现御疏居然不打算像于奉彦一样安慰自己。
御疏这个人类完全没有于奉彦那么可爱!
御疏是个坏人类。
“你看,你让于奉彦自由生长,结果有人类要杀他诶。”0327说,“我们差点就一起完蛋了。”
“他的工作是危险的,但他现在在精神上没有崩溃。”御疏刚说完,就听到医疗舱嘀嘀了两声。
御疏抬头去看,发现医疗舱里的营养液被鲜红的血染红了一片,而于奉彦的右肩上出现了一道裂口。
御疏动作顿住了。
0327手脚并用爬起来:“天呐?!天呐!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又裂开了?!”0327很崩溃。
随后周遭的环境迅速扭曲,怪异的颜色、噪点、混沌的环境都开始出现了。
……
“我想死。”于奉彦瘫在椅子上,对深渊说。
“为什么?”梦里的御疏不理解。
“你闭嘴,就是因为你!”于奉彦想要给御疏一拳,不过御疏现在已经被于奉彦捆起来了,再虐待他似乎也不合适。
“我想象中的人生就是平平稳稳地活到老,如果不小心遇到什么事故、意外,我也能接受。”于奉彦摊开手对深渊说,“但是我对拯救世界一类的大活动没兴趣,你能明白吗?”
深渊没有回应他。
“我当然乐意干好事,我也乐意让人类同胞们生活得更好一点,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善意了,总体来说,我算好人。”于奉彦得不到回应,他随手捡起地下乱跑的小蜘蛛。
“我是好人,对吧?”于奉彦问。
蜘蛛:“于奉彦,我爱你。”
于奉彦把蜘蛛扔掉了。
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他发现这个梦里压根没有能跟他对话的东西。
“也许有人正在摧毁人类的未来,又或者想要毁灭全体人类。”于奉彦继续瘫在椅子上,“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说是吧?”
“坏的是他们,我没必要给他们擦屁股。”于奉彦摊开手,“说什么做总局长……做总局长能有好处吗?”
“我厌恶所谓的爱。”有另一道声音传来。
于奉彦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开口,但等他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发现那确实是自己……那是另一个于奉彦。
深渊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好几个坐在椅子上的于奉彦出现在了他面前。
有穿着学生制服的,有明显还是青少年的,最小的那个最活泼,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
开口的是和于奉彦如今模样最接近的一位,他穿着星安局的制服,但是从肩章来看,这似乎是刚进星安局,还在行动组的于奉彦。
一群于奉彦围成了一个圈。
他们看到彼此时都愣了一下。
每一个于奉彦都下意识忽略了更小,自己更熟悉的那个于奉彦,转而看向更年长的于奉彦。
而最后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如今的于奉彦身上。
“我好像被田老师讨厌了。”一个十几岁的于奉彦说。
另外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于奉彦看向他。
他们异口同声:“他已经死了。”
年纪小的于奉彦们面露震惊,随后他们难过地哭了出来。
“你别这么欺负小孩!”被绑起来的御疏蛄蛹了过来,“没关系的,别哭,那个田老师不是好东西。”
“你才不是好东西!”年轻的于奉彦无法理解为什么田老师是糟糕的。
“好烦。”最年长的于奉彦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只是想要倾诉一下,就不能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吗?”
说着,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摸了一下。
低下头,他发现摸自己的是只有五六岁的于奉彦。
“你长得和我好像。”小于奉彦说。
小于奉彦几乎摸遍了于奉彦手上的每一处:“你是我爸爸吗?”
于奉彦:……
自己小时候有这么渴求亲情吗?
小于奉彦爬上了于奉彦的腿,他伸手想要触摸于奉彦浅红色的眼瞳,但是在碰到睫毛之后就收回了手。
于奉彦感觉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还挺新奇的。
小于奉彦在于奉彦脸上摸了几下之后干脆靠在于奉彦的怀里躺下了。
之后一群于奉彦就现在的情况聊了起来,而聊天渐渐变成了争执,他们开始抱怨自己的不满。
他们想要找到父母,想知道为什么那位田先生总是有时候喜欢自己,有时候讨厌自己。
这个时期的于奉彦依旧在意那位田先生,他不能接受那位田先生的死亡。
还有于奉彦担心这个世界是否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不明白那些奇怪的爱慕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年长的于奉彦在他们的争论中听到了各式各样的痛苦。
而他插不进去话,他搂着最小的于奉彦,最小的那个于奉彦已经快睡着了。
“那个……”最年长的于奉彦终于开了口,“其实那些爱慕者的问题总体应该算解决了。”
其他于奉彦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我知道了那群爱慕者是怎么一回事……大致知道吧,反正他们影响不到我。”于奉彦一边摸小于奉彦的头发一边说,“房子我也买了,住了很久,挺漂亮的。”
“讨人厌的御疏……最近我们应该算朋友吧,尽管我也不想承认,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乐意跟我做朋友。”于奉彦很无奈,“但就我们的关系来说,呃,我们可能确实比较在乎对方的生命。”
“父母没找到,但是我最近养了一只叫丑丑的猫。”于奉彦又说。
其他的于奉彦面露羡慕。
“也就是说,只要我活到你那个岁数,一切我所担心的就都消失了?”有于奉彦问。
“消失了,但得纠结点其他问题了。”年长的于奉彦,“比如我并不想要那么刺激的人生。”
“我醒来之后就有一群虽然攻略不了我,但一定会在我身边刷存在感的爱慕者在等我。我救了御疏,为此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现在有一个明显很难搞的势力盯上了我,我正在被自己辖区的公民骂,我的同僚最近也不怎么待见我。”于奉彦撑着自己的脑袋询问,“你们能明白吗?”
另外几个于奉彦摇摇头。
“我想要更普通一点的生活,对做英雄没兴趣。”于奉彦说。
“可是当英雄不好吗?”有小于奉彦问。
“如果成功了,会被很多人喜欢哦。”
“英雄前期吃点苦很正常吧?”
“只有故事里的英雄才是有趣的,我不想把自己混成御疏那样。”于奉彦皱眉,“你们居然都无法理解我吗?”
几个于奉彦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最年长的于奉彦明明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他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了。
他们都是于奉彦,但他们无法理解未来的那个于奉彦,又或者说未来于奉彦脑子里的东西是他们暂时无法理解,没工夫去思考的。
“我只是觉得我能变成你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有于奉彦说。
于奉彦:……
“是吗?”年长的于奉彦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只想找到父母的小于奉彦。
忽然,小小的于奉彦的身形开始扭曲,年长的于奉彦感觉自己像是在被这个小于奉彦拖拽,最后他失去平衡,跌落进了一望无际的黑色深渊之中。
于奉彦不断地下坠,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深渊吞噬了。
忽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哭着说:“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于奉彦的视线重新清晰了起来,他的坠落感也消失了。
于奉彦看到孤儿院的小床上有一个小鼓包。
小于奉彦缩在其中,这天他和小伙伴们偷偷看了恐怖片,而到了晚上,小于奉彦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
他梦到了深渊,仿佛会将他吞噬的深渊。
小于奉彦总觉得深渊里会跑出来一个恐怖的鬼,所以他怕得要命,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切是一场梦。
于奉彦就站在曾经梦里深渊所在的位置,他静静地看着自己。
片刻后,视角变换,他看到了稍微长大些的自己,那个自己依旧害怕深渊,依旧尝试躲避深渊……或者说躲避于奉彦自己。
再然后他看到自己不断地长大,他看着自己崩溃痛苦,看着自己麻木。
看着自己被那些所谓的爱勒得喘不过气。
于奉彦就站在深渊所在的位置,而那些于奉彦似乎没看出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另一个于奉彦。
他们只以为那是深渊。
于奉彦的呼吸渐渐急促,莫名的恐慌和痛苦侵占了他的内心。
他闭上眼甩一甩头。
刚才的一切就都消失了,那些各个年龄段的于奉彦好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坐在椅子上,面对深渊。
深渊?
无尽的过去,还有他未曾抵达的未来。
深渊是不是就是那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的……于奉彦?
那个于奉彦是什么东西?
就是他所见的深渊吗?
于奉彦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随后他脚下一空。
“医疗舱破了!”这是御疏的声音。
于奉彦缓慢睁开眼,他看到御疏站在他的前方。
碎裂的玻璃和营养液朝前泼洒而去,于奉彦也控制不住地向前摔倒。
不是梦?
于奉彦最后砸在了御疏身上,这倒不是于奉彦算准了角度,而是御疏他自己扑了过来。
而碎裂的玻璃却没有扎伤他们,那些玻璃消失了?
“于奉彦。”御疏在喊他的名字。
于奉彦垂下头去看御疏。
御疏:“我好像脑震荡了。”
于奉彦:……
片刻后,御疏躺进了医疗舱。
是0327的医疗舱质量有问题吧,哪有医疗舱这么容易坏?
于奉彦看了眼趴在地上吓到哭泣的0327。
于奉彦默默移开视线。
好奇怪,为什么自己在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