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美梦,噩梦
御疏穿了一套漂亮的,带暗纹的礼服,手上还攥着一大束玫瑰。
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往御疏的方向看,御疏压低声音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于奉彦:“我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吗?”
于奉彦抿唇盯着他。
还算安稳的成长环境让于奉彦的性格变得格外温良,温良到让御疏感到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跟于奉彦渐行渐远,尽管御疏一直在努力单方面地找机会跟于奉彦联络感情。
之后御疏意外地发现于奉彦的性格并没有变得多温柔,他的温柔只在保持社交距离的情况下可见。
原本御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于奉彦有过多的联系了,可在自己独自执行任务遇险受伤后,于奉彦得知了前因后果,一向好脾气的他居然把御疏给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顿。
当时御疏缩着脖子,他被怼得无所适从,却不知为何还有些高兴,就好像于奉彦不那么礼貌的行为是在向自己传达亲近的意图。
“你是想跟我约会吗?”于奉彦轻声问他。
“没有!我们只是朋友,这只是朋友间的会面!”御疏拔高了声音解释,而在看到于奉彦的微笑之后,御疏的声音轻了些,“我只是想给我的朋友留下一个好印象。”
“一般给朋友留下好印象不会穿着这么昂贵的礼服,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坐在小吃店里。”于奉彦指了指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会盯着御疏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这件衣服不是我买的,我不会这么浪费,这是我改的我爸的衣服。”御疏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太对劲,他又给自己辩解,“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妈宝男或者爸宝男,我不经常跟家里人凑在一起,我有自己的主见,只是我之前手上没留太多的钱。”
“最近我攒了一些,但我不想把那些钱挥霍出去买衣服,我想先买房子再买车,所以我才找我父亲拿了这件衣服。”御疏把手上的花递给于奉彦。
于奉彦接过了花,随后他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御疏果断点头,“但我这并不是在向你表白,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将关系深入,变成爱人。”
“我现在是不会接受你拒绝的。”御疏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得很端正,“我没有表白,所以你不能拒绝。”
于奉彦:……
于奉彦:“……也行。”
御疏又问他:“如果我现在表白的话,我是说如果,你别太当真。总之你会答应吗?”
“偏向于答应吧。”于奉彦说,“你也蛮可爱的。”
御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你要表白吗?”于奉彦歪了一下头。
“暂……暂时不,我还有一堆麻烦事要解决。”御疏现在得罪的人不少,他担心那些人拿于奉彦开刀。
他得保护自己的爱人。
于奉彦能够理解御疏遇到的那些麻烦,之后他们俩维持着一个月见一面的频率,御疏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他努力地工作,扛下压力办了几个大案,之后他升到了中央星系。
中央星系的麻烦更多,有些麻烦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得了的。
想要真正地理清那一团乱麻,御疏必须扎得更深。
融入让御疏觉得痛苦,他偶尔会跟自己的父母抱怨,偶尔他会向于奉彦透露一两句,但他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御疏不想让他们之间的交流有太多负面的内容。
慢慢的,御疏也不跟父母沟通了,不是他疏远了自己的父母,只是他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的交流也不能只有这些负面的东西,他的父母还需要处理自己的麻烦。
而无法说出口的痛苦促使御疏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他为什么就那么想将自己认为好的“正义”强加给其他人,他们真的想要吗?
御疏的融入行为更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前的御疏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同流合污,而现在御疏很清楚,不身入其中,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曾经他想,哪怕他粉身碎骨也不要和这个世界同流合污。
如果他注定改变不了这个污浊的世界,那么他愿意怀抱着自己的理想一条路走到黑,哪怕结局是突如其来的死亡。
可直白地用“污浊”来评价这个世界似乎太武断了,似乎彻底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将自己捧上高台,然后俯视着所谓的芸芸众生。
他是道德贵族、他将自己神化,用“殉道”伪装了自己的逃避。
而等双腿真正地陷进泥沼里时,他才真正地感受到阻力,感受到往前走一步有多困难。
困难到御疏开始认真思考三百年的时间到底足够自己去做一些什么。
将这个时间延长又会怎样呢?
可姜晚鸣的前车之鉴却让他很清楚生命的延长只是一个陷阱,御疏焦虑得好几夜无法睡觉。
不知怎的,他又梦到了于奉彦的另一种人生。
那个被强行改写了命运,浑身是刺的于奉彦,可熟悉之后御疏觉得对方看起来和自己认识的这个于奉彦并没有什么区别。
御疏总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什么,可他琢磨不清楚。
他就这么每天重复着无趣到有些折磨人的工作,强行提起精神去社交。
可哪怕这样,御疏还是面临了不少的阻力。
在泥沼里前进很困难,而不知什么时候还会被拽着往后退好远,他还得鼓起勇气重新向前。
原本御疏以为孔博昇的研究能帮忙彻底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壁垒,但显然御疏还是太幼稚了。
公平并没有到来,所有人都知道资源分配不公,可这不代表那些既得利益者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力。
而相当一批躺在虚拟舱的人还是没有出门的打算,哪怕把星灯脑子里的数学知识全部移植给人类,也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知识和情感是两回事,而人类永远都会为自己而辩护。
不公平变得更为直白,伤疤被撕裂,冲突也愈演愈烈。
孔博昇的芯片比姜晚鸣的计划要温和,但也并非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据说他们终将走向真正的公平,可所需的时间太长,长到御疏无法看到。
年纪越大,御疏的焦虑感就越重,已经和他结了婚的于奉彦当然能感受到御疏的情绪,于奉彦不解地问他是不是不舍得手里的权力。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那些人。”御疏从未滥用过手中的权力,他不明白于奉彦为什么这么想。
“那你只需要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于奉彦喝了一口茶。
“可我担心……”
“御疏,你姓什么?”于奉彦打断了他。
“御,怎么了?”御疏不明白于奉彦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回答了。
“你的爸爸妈妈呢?”于奉彦又问。
御疏:“我妈妈姓张、我爸爸姓程,他们的姓氏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他们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他们不让你跟他们姓是为了让你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于奉彦轻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强迫人类联盟跟你姓御呢?”
“我没有强迫,我只是不放心。”御疏连忙说。
于奉彦没说话,只是盯着御疏看。
御疏很快反应过来:“你想说我爸妈也不放心我,但他们没阻止过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事事都上心,那些比你年轻的人不可能都是笨蛋。”于奉彦笑着说,“除非人类灭亡,否则从宏观上看,我们总是会向上走的。”
“只不过总会遇到阵痛?”御疏笑着问于奉彦。
于奉彦冲着御疏举了举杯。
“可如果我还是觉得遗憾呢?”御疏又问。
于奉彦不清楚,他永远不可能变成御疏,也不知道御疏在琢磨些什么。
有些东西御疏能想明白,但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想要看到那个未来。
这种不甘心总会时不时在御疏心底冒头,他更害怕自己最后会选择姜晚鸣的那条路,担心自己永远学不会放手。
他的父母知道他的痛苦,可他们离世时却没有向御疏表露过担忧,御疏不清楚父母是对自己放心还是他们只是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御疏以为这个答案只会在自己离世的那一天揭晓,就像姜晚鸣那样,但这个答案来得比御疏想得要快。
那天御疏正在一家小吃店里对着那些食物发呆,他在思考今天应该带些什么。
肉食太腻了,最近他们俩的消化功能不太行了。
想到这儿,御疏点开了光脑,一边照镜子一边梳理自己的白发,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英俊一些。
就在御疏琢磨要不要喷点香水时,通讯打了进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御疏皱眉按下接通。
“您好,请问是御疏御先生吗?我是中央星系主城区的医护机器人,编号0764。”
御疏愣了一下,他的手垂落在桌上,微微地颤抖:“我是……是于奉彦吗?他出什么事了?”
“请您不要激动,最好先找个位置坐下来,平复情绪。”
“我坐着,他怎么了?!摔伤了吗?哪儿受伤了?是手还是腿?”御疏连忙接话。
医疗机器人等御疏说完了才重新开口:“请您先冷静。”
御疏的手揉乱了他刚梳理整齐的头发,他压低身体深呼吸:“你说吧。”
“我们很遗憾,您的家人于奉彦今天在中心花园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初步检测是自然死亡,没有意外迹象……”
医疗机器人还在安抚御疏,他说于奉彦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他下班后只是想去公园晒晒太阳,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直到路人发现并且报了警。
御疏很恍惚。
他坐车去了于奉彦身边,他陪着于奉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看着于奉彦的身体慢慢消失。
之后御疏的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他继续在生活。
只是某个选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心里了。
要延长自己的寿命?
不,他在期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某一刻御疏忽然明白这个世界需要的永远都是年轻人,而不是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陪那些年轻人走一段就停下吧,随他们怎么做。
至于自己,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退场退得平静。
御疏总会跟记忆里的于奉彦念叨花花草草,念叨他现在体能的下降。
他希望自己的死亡也是平静的,忽然某一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不会有人发现。
可如果死去的人真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于奉彦大概会来迎接他。
一天夜里,御疏梦到年轻的自己询问他到底选择了什么。
他说自己没做选择,自己什么都有了,尽己所能,但不够完美,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完美。
御疏对自己还算满意,但那个年轻的人似乎不明白御疏说的那些话。
不明白很正常,因为他正年轻。
他还看不清自己的渺小,也看不到这个宇宙到底有多庞大。
御疏轻轻笑着,在年轻的自己迷茫的目光中,御疏感觉今天大概就是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那天我没买到小吃,他也没吃上。”御疏又说,“确实蛮遗憾的。”
……
御疏倒吸一口冷气,他有些恍惚地晃了晃脑袋,随后他看清了面前的门。
“刚才那个是幻觉吗?”这是于奉彦的声音。
御疏看向于奉彦。
“算吧,那是一场能让人心想事成的梦,在梦里我们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0327在抽噎,他再次见到了自己创造者的死亡。
“心想事成?御疏在我梦里老死了。”于奉彦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死了。”
御疏下意识安抚于奉彦:“我梦里你死得更早,你没看到我的死亡哦。”
于奉彦:……
于奉彦和御疏重新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那是一种轻松。
“不过为什么我在梦里没有真正地实现自己的理想?你不是说那是心想事成的梦吗?”御疏不理解,“我遇到的阻力很强。”
“那场梦的发展是合乎逻辑的,起码是合乎你们自己脑中的逻辑。”0327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你觉得会很难就不会实现,这说明你想要的不是那个东西。”
御疏想了想,觉得确实也是,自己现在在追寻的更像是一个答案。
“我悟了。”白垣在一旁表情呆滞。
众人看向他。
“我在我梦里过完了一生……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白垣说,“一切也都有意义,天呐。”
“我打算戒色。”白垣感觉自己对那些漂亮的皮囊没有欲望了,他的欲望应该在星辰大海,他回去就把自己通讯上的那些人给删了。
他也懒得管自己那对造孽的爹妈了,人生苦短。
白垣觉得自己的梦想也许是成为一名老师,一位人生导师。
白垣问孔博昇:“你梦到了什么?”
孔博昇:“于奉彦。”
“他脑子还没好,你问不出东西来的。”0327解释。
白垣哦了一声,他又问一旁的姜晚鸣:“你呢?”
姜晚鸣微笑:“无可奉告。”
白垣啧了一声:“这么小气?难道那场梦没能让你豁达通透?”
“我不是小崽子,我梦里没那么多糟心事,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美梦。”姜晚鸣挑眉,“不好意思,美梦不会让人学会什么不得了的道理。”
于奉彦和御疏的手拉得很紧,白垣看了一眼,随后他笑得很开心了:“咱们不进门吗?”
0327还在掉眼泪。
“你为什么在哭?”御疏问。
“我只是梦到了跟一些熟人一起玩游戏。”0327抹着眼泪说,“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于0327来说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美梦,他不想寻找什么答案,他只想做美梦。
他在梦里很开心,而这种开心终止于醒来的那一刻。
“按理来说你们不应该梦到死亡或者老死,你们会获得你们想要的一切,然后时间就不怎么流转了,你们的脑袋会变得笨笨的,感觉这一切都合情合理。”0327说,“也许你们会沉浸其中,不想回到现实……你们真怪。”
“年轻人总是会纠结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的,这是通病。”姜晚鸣倒是不觉得意外,“不过你是不是在发现于奉彦醒来之后就强行唤醒了我们?”
“对啊,不唤醒的话,我能沉浸很久。”0327怕自己沉浸太久,御疏的父亲直接老死,所以他在这个关卡里设置了一个死线,于奉彦醒来之后第二秒所有人都会强制醒来。
“这种设计看起来很笨吗?”0327小心翼翼地问。
“不,你把我们吓得不轻。”白垣说。
于奉彦看了一眼姜晚鸣,姜晚鸣冲于奉彦微笑,于奉彦蹙起眉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推开了存放药剂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