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权衡利弊后
“请坐。”于奉彦指了一下自己对面的位置,随后他用两只圆手捧着杯子,吹了吹气之后轻轻嘬了一口。
“你是怎么吹的?又是怎么喝的?你的嘴在哪里?”姜晚鸣忍不住询问。
“我没有嘴,我的身体都是我的嘴。”于奉彦轻声说,“我知道您对我的身份很好奇,事已至此,我也不打算向您隐瞒了,事实上不久之后我也会向我的老师坦白。”
姜晚鸣微笑着望向他。
于奉彦:“很遗憾,尽管我十分向往成为人类,但我并不是人类,我吃掉了高等文明的空间泡。”说到这里,于奉彦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姜晚鸣。
姜晚鸣朝着他举起杯:“感谢你,小于部长,你拯救了我们。”他看起来很诚恳,似乎也没有被于奉彦的新身份吓到。
姜晚鸣不关心此时自己面前的这位是不是真正的于奉彦,他只想尽快摸清对方的底细。
“你觉得我是于奉彦吗?”于奉彦忽然问,“我个人希望你能认出真正的我。”
姜晚鸣:……
一个黑色的小圆球伸到了姜晚鸣的面前:“我可以让你捏捏我的手,感受一下我的存在。”
姜晚鸣握住了那个黑球:“你是于奉彦。”
“猜错了。”于奉彦说,“于奉彦这个人格只是我的一场梦,我是虚影。”
“不,你就是于奉彦,不然你没必要多问那么一嘴。”姜晚鸣搓着于奉彦的圆手说。
“噢?这么笃定吗?”于奉彦又问。
“如果你是虚影,你应该不至于这么讨厌我。”姜晚鸣说。
“讨厌你?我怎么会讨厌你?”于奉彦收回了自己的圆手。
“你不会让御疏猜你是谁,你只是在测试我那虚假的感情罢了。”姜晚鸣说,“我确实不够真诚,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是于奉彦当然更好,这说明你还在意人类,我的筹码也就更多……不过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他没想到于奉彦会为了人类做到这种程度。
于奉彦有些不爽地眯起了自己的方片眼睛。
“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姜晚鸣笑得很温和,他的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于奉彦没有说话,姜晚鸣又说:“或许你希望我能表现得更加诧异更加狼狈一些?”似乎只要于奉彦提出需求,姜晚鸣就会尽力地满足于奉彦的想法。
怪没意思的。
于奉彦失去了戏耍姜晚鸣的乐趣,他重新捧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我对你的表演没兴趣……”
于奉彦用自己的圆手敲了敲杯壁,随后他说:“我的确不是人类。”
姜晚鸣调整坐姿。
“我是一种叫虚影的生物……但我对这个虚影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我能吞噬许多东西,而在膨胀到某个极限之后,我又会消散,或者说蒸发。”于奉彦说,“那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于奉彦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姜晚鸣,而姜晚鸣在听于奉彦讲述时的表情格外生动,甚至在于奉彦表示自己的前辈们几乎都吞噬了自己的文明之后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双眼。
一开始于奉彦以为姜晚鸣是在表演,可在姜晚鸣的一次次追问下,于奉彦意识到姜晚鸣是真被吓到了。
于奉彦有些意外,毕竟姜晚鸣总是一副万事万物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不过于奉彦很快就想清楚了。
自己对于姜晚鸣而言是“未知”,而在自己吞吃掉空间泡之前,姜晚鸣的压力已经被推到了顶点,他想联系上那些高等文明的负责人,但很显然他没有成功。
“你是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吗?”于奉彦问他。
一直试图摸清于奉彦特性的姜晚鸣在听到反问之后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话题会被引到自己的身上,在沉默片刻后他笑着说:“不是,我似乎总被无能为力包裹,这大概也算一种饥饿。”
他这个说法让于奉彦感到新奇。
“你现在还饿吗?”姜晚鸣问他。
“不饿,但也没什么饱腹感。”于奉彦觉得自己能一直吞噬下去,他永远都不会被真正地填饱,但此时的他也没觉得自己必须得吃点什么。
“我也没有饱腹感,或者说我不怎么有安全感。”姜晚鸣放下了茶杯,“我很感谢你,真的。”
“现在的你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个救世主,在发现你的身份卡失联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是你做了些什么让空间泡消失的,我真的很高兴,我好久没感受过那么真切的喜悦了。”姜晚鸣走到了院子的推拉门那儿,他将手背在身后,静静地望着院子里的花。
“我做这个选择可不算容易。”于奉彦提醒他。
“猜得出来。”姜晚鸣微笑着点头,“我也确实感受到了难过。”在意识到于奉彦这个非人类很可能为人类而死时,姜晚鸣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无法言说的荒诞感。
他不太明白于奉彦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御疏是那个非人类,那么他选择牺牲是正常的,可为什么是于奉彦呢:“是御疏逼迫你做出这种选择的吗?”
当时他的确试图让御疏去绑架于奉彦,但御疏从始至终都没搭理过他。这个可能性不算高,但似乎比于奉彦选择牺牲自己要更加合理。
“他想骗我,让我跟星灯一起离开,然后他留下来跟人类一起死。”于奉彦解释。
姜晚鸣点了一下头,他能理解御疏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很爱你,这种爱似乎影响了他的信仰。”
“人都是会变的。”于奉彦觉得这也不全是坏事,起码下次御疏想要做出牺牲的选择时,他能将自己放在天平的一边做个衡量,毕竟他自己也没法接受亲近之人的牺牲。
姜晚鸣感觉自己听明白了:“所以你选择牺牲是为了御疏?”
“御疏在我的考量之中,但他不是全部。”于奉彦走到了姜晚鸣身边,他和姜晚鸣并排站着。
姜晚鸣有些意外:“哦?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什么让你无限眷恋的?”
“很多吧,虽然那些事物的毛病也不少。”于奉彦轻声说,“尽管我现在已经牺牲过了,但我依旧没那么喜欢这个世界。”
姜晚鸣坐在了地上,现在于奉彦的体型太小了,一直低头去看于奉彦会让姜晚鸣的颈椎不舒服。
“我没那么喜欢他们,但我好像也不想失去他们。”于奉彦不想把自己的内心暴露得太彻底,比如他是在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会那么爱他之后忽然看清了这个世界,这是于奉彦自己心里的感受,他只想偶尔把那一瞬间的感情拿出来自己静静体会,不想去分享。
“你想让他们变得更好吗?”姜晚鸣似乎在邀请于奉彦。
于奉彦晃了晃自己的方片眼睛,算是摇头:“我没那个本事。”
他自己都不是个多招人喜欢的家伙,他也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于奉彦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问题,可他不认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于奉彦又说,“我曾经厌恶过如今对我来说很好的那个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有点特殊的普通人。”于奉彦轻声说。
“普通人不会选择牺牲。”姜晚鸣伸手摸了一把于奉彦光滑的身体。
“你这话太绝对了,你口中的那些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于奉彦的两个圆手撑在地上,“而且他们干嘛证明自己到了那个时候就会选择牺牲?这很吉利吗?”
于奉彦又问姜晚鸣:“你觉得你会牺牲吗?”
“我不会。”这次姜晚鸣的回应倒是很快,“我会想办法带着尽可能多的,有用的人类离开这里。”
于奉彦笑了笑。
笑完之后他又问:“你为什么那么想活下去?”
“我不想活下去,只是我觉得我必须活下去。”姜晚鸣说,“我想看到人类真正进化的那一天,我想确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于奉彦:……
于奉彦的光片眼变成了一个“八”字,姜晚鸣不明白于奉彦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我感觉你活得好痛苦,我未来也会那么痛苦吗?”于奉彦问。
“对哦……你能活很久了。”姜晚鸣意识到这一点后看于奉彦的眼神有了变化。
于奉彦:“我是不会跟你做朋友的。”
姜晚鸣:“你讨厌我也行。”
“我就是担心我会活成你这样。”于奉彦用圆手蹭自己的身体,姜晚鸣估计他是在按压太阳穴。
“你可以带上御疏一起啊,星灯不能拉长他的寿命吗?”姜晚鸣问。
“可以,但我也担心他会变成你这样。”于奉彦又说。
姜晚鸣微微歪了一下头:“他不会的。”
于奉彦:“为什么?你凭什么做这样的保证?”
“因为哪怕是司秋桦也不可能为了让某一个人活下去而放任人类不管。”姜晚鸣说,“我的生命里没有那么重要的人,我理解不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和我是不一样的。”
“你们需要面对的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麻烦。”姜晚鸣继续道。
于奉彦的方片眼睛皱得更厉害了。
姜晚鸣:“我可以留在你家吗?”
于奉彦:“不可以。”
“我想也是。”姜晚鸣其实还有不少事要做,“毕竟你刚活过来,你们确实也不太能接受一个外人。”
姜晚鸣起身,他放下了自己给于奉彦带来的礼物,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于奉彦有些意外:“你就这么走了?不准备强留一阵?”以前姜晚鸣总会想尽办法赖在这里。
“不了,我脑子有点乱,可能需要独处一阵子。”姜晚鸣笑着解释。
他无法理解于奉彦的选择,也无法理解御疏的选择。
御疏明明和曾经的司秋桦那么像,他为什么能做出那么自私的抉择?而于奉彦无父无母,又被那么多攻略者折磨了那么久,他又为什么会选择牺牲?
姜晚鸣感觉自己的大脑很久都没有这么活跃过了,而他适应不了这样的活跃。
他无法阻止自己去思考其中的因果关系,而想着想着,姜晚鸣忽然脸色一白,他捂着自己的嘴想让悬浮车的智能系统给他一个垃圾袋,但他的嘴刚一张开就吐了出来。
【姜先生?您还好吗?】车内的系统询问姜晚鸣,【需不需要调取医疗舱?】
姜晚鸣无法回答,他吐了半天,他的食道已经被清空了,可姜晚鸣还在吐。
得不到回答的智能系统只能把悬浮车开去了最近的医院,姜晚鸣被送进了医疗舱,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消息的姜河过来看望了姜晚鸣。
姜河似乎很想依赖姜晚鸣这个叔叔,可不知道他是被于奉彦给弄破防了还是在父亲离世之后只能强迫自己快速地成长,他没有变成姜晚鸣的那些极端追求者那样,他似乎还在警惕地维持距离。
姜晚鸣离开医疗舱之后还在继续呕吐,姜河有些慌乱:“叔叔,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呕!!”姜晚鸣离开于奉彦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因为于奉彦的身份不可探究,哪怕星灯都没法准确地描述出于奉彦的种族特性,而于奉彦的存在无疑是危险的。
姜晚鸣无法控制于奉彦,如果于奉彦崩溃,那人类依旧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一切都是失控的,一切都是无序的。
他无法控制空间泡,他无法控制于奉彦。
“呕!!”姜晚鸣感觉自己的腹部在抽搐。
“叔叔?!”姜河被姜晚鸣现在的样子给吓得不轻,姜晚鸣怀疑自己现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姜晚鸣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他也对自己此时的表情不感兴趣。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啊……
死寂太久的情绪在剧烈翻涌之后开始无助地乱窜,像个已经失控的危险的火星,而此时姜晚鸣在害怕,害怕那些曾经让自己崩溃的情绪被再次点亮。
而他越在意,那些记忆就会越明显,它们被姜晚鸣推着往前,靠近那团火星。
姜晚鸣闭上眼,有一滴泪水从他的眼中滑落。
他总是流泪,总为了那些苦难而流泪,而这次他是因为害怕。
【秋桦?小桦?】有一道很熟悉的女声在叫他的名字。
哪怕过了三世,他依旧记得那个声音的主人——妈妈。
年幼的司秋桦被父母带着去参加了一场盛会,人们齐聚在街头,姜晚鸣已经快忘了他们在庆祝些什么了。
他只记得拿着糖的自己还没有那些大人的腿高,他被人群挤着,随着人流而跑动:“妈妈?!妈妈!!”
他在恐惧,他害怕他就此和自己的父母分开。
不知多久后,一双手从人潮里将他拉了出来,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哭了好一阵,之后妈妈将他举高,他坐在了妈妈的肩上,那些高高的人好像一下子比他矮了许多。
那些人看向同一个方向,不是所有人都喜悦,因为有人只是陪自己在意的人过来凑个热闹。
司秋桦想,总有一天他会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更加高大。
因为他会长大,长大了就好了。
可长大后他依旧在被裹挟,他不明白为什么苦难就摆在众人的眼前还能被忽视。他提出的方案一次一次被延期,永远都是“再研究,再观察”。
司秋桦在一场会议中爆发了,他甚至殴打了联盟的最高决策人,之后他被警卫机器人拉开,血液从他的额角流下,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面带困惑、面带麻木的人,他们依旧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自己。
后来他依旧被人群挤着,哪怕他想站稳,他也没法落地。
司秋桦始终没能挤出去,他陷在人群里,直到注定的那个结局来临。
再“长高”一点吧,让自己的寿命“长高”,这样他就不会迷失在人群里了,这样他就能引导方向了。
他要让那些麻木的脸也发生变化,他要在那些脸上看到希望。
直到他脸上的愤怒也变成了麻木,直到他的生命经历了两场死亡,他似乎终于足够高了,他想要往前,他想走到人群的中央,想让人们跟着他的方向往前。
【那是空间泡。】
【这只是一场误会。】
不是宣战,没有沟通的欲望,对方放在眼里的从来都只有星灯。
那一刻,姜晚鸣感觉自己再次被挤在了人群中,他不到那些人的小腿高,那些人不会低头看他一眼,他也喊不出那声“妈妈”,因为他的寿命早就超越了他的母亲。
无法呼救,没人在乎他的声音。
还要长高啊……还要长高吗?
怎么还没结束?这一切为什么还没结束?!
“呕!咳咳咳!呕!”姜晚鸣的胃部一直在痉挛,他尝试爬起来,可好几次都重新跌落,医疗机器人把姜晚鸣重新扶起来,扶回床上。
姜晚鸣闭上眼睛,姜河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以为姜晚鸣闭上眼睛昏了过去,在犹豫一会儿后,姜河转身离开了病房。
姜晚鸣休整了许久,直到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足够稳定,才重新点光脑自带的全息设备,观察如今自己的模样。
在看到姜晚鸣这张年轻的脸时,他有一瞬间感到了无措和迷茫,他总觉得自己看到的该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可如今的自己看起来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姜晚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对自己的观察被访客的到来给打断了,御疏下了班之后听于奉彦说了姜晚鸣忽然生病的消息。
姜晚鸣进医院之后就有人给于奉彦打通讯了解情况了,于奉彦现在这样没法出门,只能发几条慰问信息,让御疏单独过去看看。
“你这是怎么了?”御疏实在不明白姜晚鸣为什么忽然出问题,他一开始甚至在怀疑这是一场碰瓷。
“没怎么,可能是年纪大了。”姜晚鸣关掉了全息设备。
御疏点点头,他把礼物放在了姜晚鸣的床头:“你现在有空跟我沟通吗?”
姜晚鸣:“你是不是想问延长寿命的事?”
御疏再次点头。
“你只是想和于奉彦在一起?”姜晚鸣问他,“你不会想着利用自己的长生为人类社会去做点什么?”
“我有想过,等我退休之后我就去读书,如果我有天分的话,我说不定能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时间够用的话,我会成为多个领域的专家。”御疏说。
姜晚鸣:“你觉得你不会变成我这样吗?”
御疏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同族是有责任感的,但责任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强烈,在自己至亲的安全可能会受牵连的情况下,他是无法做出无私的选择的。
面对于奉彦时是这样,面对自己父母时也是这样。
曾经他也险些因为担心牵连父母而放弃调查,而这次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代替谁去牺牲,不可能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后,他放弃了行动。
“你觉得……咱们俩的差别大吗?”姜晚鸣忽然问他。
“挺大的,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怪。”御疏永远不会莫名其妙地流泪,莫名其妙地对另一个人产生“父爱”。
“不,不是现在的这个我,我是指司秋桦,你觉得你和司秋桦像吗?”姜晚鸣又问。
“不知道,我没见过司秋桦。”御疏只认识如今的姜晚鸣。
“我觉得我们很像。”姜晚鸣自顾自地说,“甚至我们的命运都阴差阳错地走到了某个特殊的节点上。”
御疏皱起眉头:“你是说我会和你一样陷入虚无?”
“你觉得我陷入虚无了吗?”姜晚鸣很好奇。
“我不确定,但你如果真觉得我和司秋桦很像的话,你现在过得确实不算好。”御疏说,“因为我最近发现我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么乐于奉献。”
姜晚鸣扯了一下嘴角。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御疏起身,“我不知道司秋桦和我像不像,我只知道姜晚鸣和我完全不同。”
“你好好休息吧。我要回家了。”御疏感觉姜晚鸣给不了自己答案。
或者说姜晚鸣给不了御疏他最想要的答案。既然御疏脑子里有那个“最想要”的答案,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御疏离开了,姜晚鸣盯着御疏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现在过得确实不算好?
姜晚鸣扯了一下嘴角。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最要命的事——他承认了自己是个偏执狂,承认自己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才打算将人类带上“基因融合”这条路的。
他将所有人的反驳都给堵了回去,没有任何人能从道德方面绑架他,那些人只是棋差一招而已。
可姜晚鸣忽视了自己的恐惧。
如果自己害怕了该怎么办?自己崩溃了又该怎么处理?
姜晚鸣闭上眼,他想要睡一觉,也许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在意识下沉时,他做了一场梦,梦到他翻找出了药剂,可他没有拿稳,药剂跌落在地,而他再也无力爬起来。
司秋桦想要伸手,可他的生命就要到此为止了,一切都将结束,他的理想永远终止于此。
遗憾……但也就这样了。
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似乎释然了,可某个瞬间他忽然清醒,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而他会睁开眼,新的一天正在等他。
……
御疏确实觉得姜晚鸣的长生没什么参考价值,他现在压根没资格琢磨那么远的事。
此时御疏也没回家,他找了个足够隐秘的地方,点开了光脑,找到了白垣的主页,开始看白垣发的那些图片。
可白垣账号上的那些照片看起来都特别正经,一点都不轻佻。
御疏纠结了好一阵,最后他还是决定主动联系白垣:【白先生,你在做什么?】
他等了好几分钟,白垣那儿才给回复:【刚开会出来,御组长有什么事吗?】
御疏:【你有勾引过别人吗?】
白垣:【有,于奉彦。】
【但是你没有成功过,你的水平是不是有点一般?】御疏有点担心。
【……那是于奉彦有问题,不是我有问题。】白垣觉得御疏需要买本说话的艺术去看看。
御疏有些惊喜,但他又怕自己是被白垣给骗了:【你有什么成功经验吗?】
白垣:【什么意思?】
御疏:【就是你引诱成功的经验,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你为对方的喜好做了哪些准备?成果如何?对方具体反应是什么样的?哦对了,我还需要你事后的总结经验。】
白垣:【……】
御疏:【你为什么一直打省略号?】
白垣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先说一下你目标的喜好呗。】这么多年他压根没琢磨出于奉彦喜欢什么样的。
御疏连忙打字:【我没有目标。】
随后他停顿了片刻,认真在脑中琢磨措辞,最后又表示:【我没有需要攻略的人,但假如,假如某一个人似乎很喜欢我该怎么办?】
白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婚礼流程还是按你们自己喜欢的来吧。】
御疏:【但假如他有顾虑呢?因为有顾虑,所以不愿意触碰我。】
【那你触碰他啊,蹭一蹭就行了。】白垣面无表情,他怀疑御疏在炫耀,但他又下意识觉得御疏不是这么没素质的人。
【如果他对我的触碰已经习惯了又怎么办?】御疏总觉得于奉彦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度磨蹭而害羞。
白垣:【……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有办法吗?御疏在黑暗里紧张地盯着光脑屏幕,浅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瞳里,御疏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
片刻后,对面发来了一长串信息,御疏骤然睁大双眼,脸色通红。
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御疏的手在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像是终于做了某个不得了的决定。
另一边,于奉彦还不太清楚御疏准备做什么,他惊喜地发现虽然自己的身高不够,但他的两个圆手能直接飘到天花板那儿。
于奉彦用如今这个圆溜溜的身体做了一顿晚餐。
他在备菜的时候询问了御疏什么时候回家,御疏给的时间让于奉彦有些迷茫。
怎么这么晚?又要加班吗?
于奉彦等了一阵,直到御疏给他发消息说要回家时才开始正式做饭。
丑丑一直围绕着于奉彦,它能理解于奉彦的行为,但它现在理解不了于奉彦的外表。
“别闻我了,我没有味道……真是的,回头我还能上班吗?”于奉彦说到这儿,忽然听到了滴的一声,出去接人的悬浮车回来了。
没多久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就打开了,于奉彦和丑丑一起跑了过去,于奉彦很热情:“御疏!”
随后他立刻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于奉彦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御疏:“你喝酒了?为什么?”他记得御疏是讨厌酒的。
于奉彦现在的表情不算丰富,但御疏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责备的意味:“对,对不起。”
御疏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脸,他踉跄了一步,随后御疏用后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神志不清可能会更好一点。”
“什么更好一点?”于奉彦有些担心御疏的状况了,他用圆手碰了一下御疏的额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姜晚鸣吓到你了?你们家里遇到了什么情况?”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没,没有。”御疏连忙否认,“我没有遇到困难……不,不对,也不是没有遇到困难,但我遇到的困难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于奉彦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御疏可以继续讲。
御疏挪开手,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黑球:“于奉彦,你可以帮帮我吗?”
“当然可以。”于奉彦凑得更近了一些,“你需要什么?”
“我,我现在想洗个澡。”御疏说。
“要不要先躺一会儿?”于奉彦感觉御疏现在很明显就是喝酒喝多了,这个状态洗澡很危险。
御疏:“可是我身上湿湿的。”
“我给你换件衣服。”于奉彦还是觉得御疏遇到了什么事,他让家政机器人去拿了一件外套,随后于奉彦开始脱内安局的制服。
脱完外套之后于奉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内衬胸口处的结构有些不太对劲。
于奉彦停顿了一下,随后伸出圆手的动作慢了很多。
他一个一个地解开了内衬的扣子,随后他看到了金色的细链和浅红色的,亮晶晶的坠子。
于奉彦:……
御疏一直在颤抖,他不敢跟于奉彦对视。
“啊!!”于奉彦忽然尖叫出声,“怎么回事?!你怎么穿孔了?!这是谁教……白垣?是白垣对不对?!该死的我要去抓他!抓到了之后用枪打!!”
于奉彦准备冲出去让星灯给他个星舰,他要去找白垣的麻烦。
“不是不是!我没穿孔!”御疏连忙开口,“我,我不穿孔的,这只是夹子!”
于奉彦停住了。
他重新看向御疏,御疏还在颤抖,浅红色的坠子轻晃。
于奉彦看了一会儿,随后他问:“你不疼吗?”
“还行。”御疏说。
“你没有这种爱好,不用学白垣。”于奉彦把夹子取了下来,“怎么可能不痛?都要破皮了……你明明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喜欢这样?”御疏有些失落。
“……我不喜欢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就说你今天干嘛喝这么多酒。”于奉彦让家政机器人拿来了药膏给御疏涂上了,“先吃饭吧,醒了酒再去洗澡,我帮你洗。”于奉彦担心御疏喝多了酒之后洗澡会晕倒。
没能成功达成目的的御疏起身坐在了餐桌上,他老老实实地开始进食。
吃完饭之后于奉彦给御疏端了一碗汤,于奉彦又问御疏需不需要去医疗舱躺一躺,医疗舱能让御疏的状态变正常,这样他就能自己去洗澡了,但御疏拒绝了。
于奉彦也没多说什么,他帮御疏清洗了身体,而在清洗过程中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御疏躺上床的时候很失落,随后他感觉床动了一下,听动静是丑丑跳上来了。
片刻后床又动了一下,于奉彦也爬上了床。
御疏缩成一团,他知道于奉彦能听到他的心跳,知道他没睡着:“这次我没成功,下次我会成功的。”
于奉彦没有回应。
“你最好做好准备。”御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硬一些。
“其实我一直都在被你勾引,这跟你穿什么没关系。”于奉彦轻声说。
御疏攥紧了被子。
“是因为我爱你。”于奉彦继续说,“我也早就知道你爱我了,在你选择和人类一起留下却想让我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喜欢我,正如我爱你。”于奉彦一直坐在床上,“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我一直在被你吸引,可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谨慎。”
御疏忽然坐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于奉彦:“你爱我?”
“我爱你啊。”于奉彦伸出圆手,御疏把于奉彦的圆手握在手心里。
“你猜得不错,我的部分功能就是因为你才恢复的,你不需要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于奉彦继续说。
“你在害怕那个未来吗?”御疏问。
于奉彦嗯了一声。
御疏明白了:“所以你现在不想……”
忽然,他眼前看到了噪点。
御疏诧异地望向形态已经开始扭曲的于奉彦:“你这是……”
“我有点控制不住了。”于奉彦解释,“都说了让你别那么做了。”
“可你不是没反应吗?”御疏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在我喜欢你的前提下,你费尽心思地想要来引诱我,而我没有任何反应?”于奉彦问,“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反人类了?”
御疏:……
于奉彦:“做不到的吧。”
“抱歉。”御疏低下头。
“你换位思考一下,现在你喜欢我,我穿成你那样去勾引你,你会没反应吗?”于奉彦躺上床,他用被子盖住了自己一半的身体。
御疏想象了一下,随后他连忙道:“我,我明白了。”
“其实我觉得我最终是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对你做些什么,但我觉得我们不能稀里糊涂地这么做。”于奉彦的语气依旧平和。
“是啊。”御疏脑子里还是刚才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
他眼前的噪点越来越频繁,空间也扭曲了一瞬。
御疏:“于奉彦,你还好吗?”
于奉彦:“我觉得还好。”他只是一直在回忆刚才御疏窘迫的样子而已,这有什么不好的?
丑丑把自己缩成一团,挨着于奉彦打呼噜,它的肚子起起伏伏,很快就要睡着了,就在丑丑即将落入梦中的冻干海洋时,忽然,一阵失重感传来,丑丑蹬了一下腿,它迷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
于奉彦把丑丑抱了起来,随后他跳下床,走到门口,把丑丑放到门外:“抱歉丑丑,今晚你去其他地方睡吧。”
丑丑:“喵?”
于奉彦残忍地关上了门,他感觉自己不只是把丑丑关到了门外,一并被赶出门的似乎还有于奉彦那些美好的品格。
于奉彦的谨慎在跟于奉彦挥手说再见。
噪点越来越频繁,于奉彦的身形在拉长:“说起来,御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御疏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盯着于奉彦看了许久之后说:“我不想和你分开,要么你作为人类和我一起死,要么我不做人类,和你一起活。”
“这样啊。”于奉彦语气倒还是平和的,他走到床边,朝着御疏伸出手。
御疏立刻拉住了于奉彦的手,于奉彦说:“那么未来哪怕是后悔,哪怕是恨,你的情绪也只会落在我身上对吧?”
“当然。”御疏点头。
“正确的事总是需要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利弊做取舍的。”于奉彦紧紧盯着御疏的脸,“我现在可以做些不正确的事吗?”
御疏继续点头:“可以。”
于奉彦:“你同意了?”
御疏有些激动地笑了出来:“我很兴奋。”
于奉彦觉得御疏该更谨慎一点的,御疏根本不明白他到底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无法回头的路。
代表于奉彦的黑暗笼罩了御疏,于奉彦说:“未来要后悔的话,就怪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