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愿意。
这是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哪怕是让段行野现在去死,都比以后没资格陪在舒白景身边强。
从很久以前开始,段行野就知道自己一直非常避讳跟舒白景分开,哪怕是舒白景带妮妮出去遛弯,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也会因此不开心许久。
段行野跪在病床前,原本定定看着舒白景的双眼逐渐垂下,喉结数次滚动的同时,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开合了几次。
有无数话语顺着喉管涌现出来,可到了舌尖,却又被尽数咽下。
段行野花费不少时间和心机,终于将舒白景养成如此娇矜模样,他希望舒白景明白,无论舒白景要求什么,他段行野都会答应。
可如果,舒白景真的因为被绑架的事情,变得从此非常不信任他,甚至开始抗拒跟他在一起呢?
如果,此时此刻,舒白景最想要的事情就是跟他分开呢?
段行野真的能接受这个惩罚吗?
转瞬,段行野又想到,如果他因为自己的私心拒绝了舒白景,那舒白景以后还会相信他说的话吗?
人无信不立。
段行野觉得,自己应该答应舒白景,可这个“好”字如有千钧,不止挂在他的舌头和声带上,也挂在他的灵魂上。
让他不得不低着头,连看一眼舒白景也不敢。
这种畏惧和先前知道舒白景被绑架后的心惊不同。
彼时是雷霆万钧泰山压顶,段行野仍能凭一股信念挺直脊背,尽量不被情感裹挟,按部就班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此刻则是阴雨绵绵水滴石穿,叫段行野没有反抗的余地,连认输求救也绝无可能。
舒白景躺在病床上,见段行野脸上白了又黑,红了又绿,最后都化成浓稠的灰,跟开染坊似的,不由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段行野登时茫然地抬眼看过来,黝黑双眸中,真实存在的水雾叫舒白景为之心惊。
这人居然,哭了?
舒白景不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撑着坐起身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段行野。
舒白景承认,在刚睁开眼的瞬间,他的确对段行野有那么一点点埋怨。但那仅仅是因为被绑架,被迫面临生死危机时的委屈,并不代表他真的对段行野心有不满。
在段行野面前,舒白景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表达出来,他也知道段行野会心甘情愿接受他所有的无理取闹。
所以舒白景才说了那么一句话。
一句在舒白景心里,约等于玩笑的话。
段行野却很认真,这份认真让舒白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珍视。
在从前许多年的岁月中,舒白景一直认为自己是路边生长的野草野花,纵然有人偏爱,但绝大多数人见了也仅仅是见了。无论是踩过去,还是随手掐断他的枝叶,都十分正常,不值一提。
而在段行野眼里,名贵的牡丹,奢靡的玫瑰,艳丽的郁金香都不值一提,只有舒白景这一株看不出是什么花什么草的才最宝贝。
舒白景怎么可能不为此感动呢?
他非草木,会痛会哭,会害怕也会委屈。
而在这一刻,前者尽数消失,只余一股冲动,从四肢百骸满满回流到心脏,叫他的心脏泵出滚烫的血液,令他整个扑到了段行野的怀里。
“我不要别人,”舒白景将头埋在段行野的胸膛上,第一次没对段行野的肌肉生出什么观测的旖旎心思,只单纯地听着里面杂乱无章的心跳。“我只要你。”
段行野愣怔一瞬,旋即用力地将舒白景抱紧。
充分的拥抱,骨血都要顺势融合在一起。
段行野亲吻着舒白景的发丝,郑重而缱绻地说道:
“我爱你,舒白景,我爱你。”
舒白景攥紧了段行野的衣服,合上的眼眸中满是水汽,终凝结成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出来。
“我也爱你。”
·
两天后。
舒白景做完笔录之后,出院了。
赵奶奶则因为一些老年病还需要在医院再多住一段时间,老人家执拗地拒绝了几个小辈要留下来照顾的请求,段行野只得退而求其次,给她请了个评价很好的护工。
赵今和卫京煊已经在早上回了学校,走之前还问舒白景,月考之后的家长会他能不能来。
舒白景笑着答应了。
段行野没带舒白景回小沟村,而是回了在新城市里的家。
一开门,身上还缠着绷带的妮妮就凑到他们身边摇着尾巴。
“汪汪呜——!”
“妮妮!”
舒白景不由立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蹲在地上任由妮妮在自己脸上舔来舔去。
太好了,妮妮也没事。
段行野一直没提,舒白景也不敢问,现在看到妮妮没事,舒白景心中的巨石轰然消散。
段行野笑吟吟地看着舒白景道:“沈在给送回来的,这狗命真大。”
舒白景:“那是,我们家小狗要长命百岁的。”
妮妮听懂了舒白景的话,更恨不得把舌头都贴在舒白景的脸上。
好半天,段行野实在看不下去,给妮妮开了个罐头,把舒白景“解救”了出来。
明明才刚离开没多长时间,再看到这个房子,舒白景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舒白景坐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段行野离开的样子,也想起自己离开的样子。
舒白景坚信,如果不是那时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爱意,恐怕他们两个都没有再回到这里的机会。
段行野肩膀上的伤不轻,是道贯穿伤,虽然没伤到重要的血管,但医生说也要好好养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不过,就算恢复之后,恐怕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灵活有力。
回来之前,二人在医院门口的小饭店吃了饭,舒白景有点犯食困,干脆拉着段行野跟自己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才刚走到沙发边,舒白景忽地看见窗外树梢上竟冒出几点新绿,他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看着那一点嫩到泛着些许黄色的新芽。
段行野就在舒白景身旁,揽着他道:“春天来了。”
段行野颔首轻吻着舒白景的耳尖,眷恋道:“没有一个春天不会为你到来。”
舒白景被他亲得很痒,笑着躲向一边:“肉麻死你得了,过两天是不是该回村种地了?”
段行野:“早安排了,不过在回村之前,我们得先去江城一趟。”
舒白景回眸,疑惑地看着段行野,“去那儿干什么?”
段行野的声音沉下来,“沈昱修的案子得在江城办,警方已经拿到他教唆绑架,故意杀人,非法商业竞争,还有勾结行贿非法取缔孤儿院的罪证,我们要回去调查。”
舒白景了然点头,“那顾满满呢?”
段行野:“他先前跑到港城的时候犯了桩电信诈骗的案子,也在审理中。”
“诈骗?”舒白景挑起一边眉毛,有些不太相信。
毕竟原文给顾满满的定位可是“真善美小白花”,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去诈骗呢?
段行野:“因为没钱吧。”
顾满满当时跑得匆忙,又怕沈昱修找到,便利用自己学的信息技术,协助一个团伙合成了不少AI视频,骗了不少子女不在家的中老年人的钱。
他回到江城后,因为沈昱修的原因,警方一直没能查到顾满满的头上,如今没了沈昱修这个保护伞,顾满满也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舒白景想起什么,嗤笑道:“在原文里就跟hei帮纠缠不清的人,能做出这种事,好像确实没什么好意外的。”
原文中那个hei帮可谓是罪行滔天,这也是舒白景坚决不肯让赵今被赵勇先带走的原因。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迫于无奈会为了活下去做出许多违背心意的事情。因而在那种境况下,做了所谓坏事的人是有被原谅的余地的。
可没有一个人生来就是要走入绝境的,也没有一个人生来就带着错。
前世赵今快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做,顾满满却在好手好脚可以上班的情况下选择骗人,那么顾满满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舒白景再度回忆起被绑架当天的情形,那张熟悉的脸也跟着冒了出来。
先前匆匆一瞥只是觉得熟悉,如今想起来,舒白景对那个人的印象就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确是见过那个人的。
他拽了下段行野的袖子,小声道:“你知道吗?那天跟那群外国人在一起那个,我见过。”
“赵麻子?”段行野皱起眉,“你在哪见到的?”
舒白景:“就我来东北的火车上,他住我对面的下铺,当时看他挺老实的,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段行野喉管一紧,想到自己心爱的人曾经跟一个罪犯有那么近的接触,就后怕得紧。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吧。”
段行野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自决定,从此以后,绝对不会离开舒白景身边半步。
舒白景点点头,深以为然。他甩甩脑袋,把这些不好的事情统统甩出去,笑眯眯地看着段行野,问道:“话说,等赵今和卫京煊这周放假之后,我们请沈在和村长他们吃个饭吧?”
沈在帮他们在江城斡旋那么久,后面舒白景被绑架之后他也帮了不少忙,村长也是。
如果没有村长帮忙报警,等第二天大伙发现了再报警,那一切也晚了。
段行野却道:“沈在回家了,这顿饭只能欠着了。”
两个多月以后,案子宣判。
沈昱修身上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名下财产尽数没收。
顾满满电诈,洗钱,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名下财产尽数没收。
赵勇先被判二十年,当庭提出上诉,却在回看守所的路上突发心肌梗死离世。
陈秃子赵麻子等人都是死刑,至于那支外国人小队,则都在交火时死在了林子里。
舒白景拍完了先前耽搁的所有商单,粉丝量已经来到两千万。
舒白景这边忙着工作,但段行野仍然没有去上班的意思,整天待在家里给舒白景做饭。一应工作都是在线上完成。不得不出差的时候,就带着舒白景一起。
饶是如此,段行野的行风虽还未上市,但已经成为行业内的龙头企业,身家翻了两倍还不止。
纵使家财万贯,段行野最近却依旧愁眉不展。
他想跟舒白景求婚,但在前两天,他亲眼看见舒白景回复粉丝的评论说:
【结婚有什么意思呀,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呀,我才不想结婚呢。】
段行野深感大事不妙,虽然也不是不能谈一辈子恋爱,但不结婚,段行野就始终感觉不太安全。
有了舒白景男朋友这个名头对他来说一点都不够,他还想做舒白景名正言顺的老公,死了都埋同一块墓地的那种。
可舒白景不想结婚,这可咋整。
愁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