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修) 压下心底的急切。
万籁俱寂的深夜, 萧让尘终于抵达目的地。
他没有立刻上山顶,而是在山腰找了棵参天大树,在树巅的枝叶上盘坐下来。
山顶居所隐在夜色里, 透出一圈温软朦胧的光晕,静静拢着一片安宁。
他就那样望着那点光,一点点压下心底的急切。
上次从这里离开,他半路暴露了行踪, 便索性趁机将身后的尾巴引到一处一次解决。
可苍崖氏不是省油的灯, 即便苍崖岚未亲至, 派来的人亦都是洞虚期高手。
他能甩开追踪的余地,越来越小。
在突破感应雷劫时, 玉游春曾提出暂时不让雷劫感应到他的办法,但他拒绝了。
他不愿事情拖到失控的地步,若他能将人甩开足够他渡劫的时间,接下来主动权就到他手里。
他选择铤而走险, 开始也的确顺利, 可渡最后三道雷劫时, 苍崖的人还是赶到了。
他们不惜性命, 踏入劫雷范围,也要阻止他。
最后一道玄金雷轰然砸落时,那股死亡气息,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近。
那一瞬他脑海闪过父母的脸,闪过妹妹的脸, 最终定格在楼玥焰火下, 抬眼看着他笑的模样。
萧让尘沉沉吐了口气,将要翻涌而上的情绪再度压回去。
天光破晓,清晨第一缕阳光漫过山峦, 将整座山峰镀上一层金色光芒。
他褪去披风,摘下面巾,散出周身气息,没有半分遮掩。
然后,抬步,踩上法阵。
楼乘风几乎是瞬间赶到。
看清萧让尘的刹那,他先是一怔,随即察觉他气息与那晚贼子如出一辙,顿时双目一瞪,掷出袖中缚环。
缚环共有三个,是楼乘风年轻时使用的法器,上次让人逃了后,他就将法器重新带在身上。
萧让尘没有抵抗,任那三个环一个接一个套住自己,封住他灵力。
“好你个贼心不死的,竟还敢来!当老子吃素的是吧?!”
“只要被缚环锁住,任凭你修为几何,都得当孙子!哼哼。”
楼乘风提上人,直接跃回‘好事正酿’,打算用一天时间来好好拷问。
他将萧让尘扔到自己屋前的空地上。
“你说你长得一本正经,干什么不好,偏来偷鸡摸狗!”
楼乘风抄起一根木棍,指向萧让尘:“说!到底来干什么的!”
萧让尘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正欲告知来见楼玥的目的,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哥哥?”
萧让尘和楼乘风皆是一怔。
萧蔼蔼快步奔过来,喜不自胜:“真的是你!”
萧让尘望着长高许多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情,轻声唤道:“蔼蔼。”
萧蔼蔼听到他声音,眼眶瞬时泛红,哽咽出声:“你、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里,我一直都在担心你,可你一走就再没消息,我……”
楼乘风连忙拉过萧蔼蔼:“等等,蔼蔼,你说他是谁?”
萧蔼蔼破涕为笑,抹掉眼角的泪珠,挽住他脆声道:“干爹,这是我哥哥,萧让尘。”
楼乘风重新看向萧让尘,愣了半晌:“所以,你其实是来找蔼蔼的啊?”
萧让尘沉默一瞬,开口:“我是——”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搞半天竟是自家人啊!”
楼乘风直接甩了手里的木棍,将缚环收回,上前用力一拍萧让尘肩膀:“好小子,身子骨不错!”
“上回我还以为你是来偷看我儿洗澡的贼徒,还想着再抓到定要将你大卸八块。没成想你其实是来找自己妹妹的。”楼乘风大笑,“怪我怪我,闹了个笑话,哈哈哈!”
萧让尘闻言,在当不当贼徒上难得生出一丝迟疑。
楼乘风不由分说拉着他在桌旁坐下:“来来来,坐坐,就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转头又吩咐萧蔼蔼:“蔼蔼,去叫小秋子准备准备,今儿个我们要好好招待招待你哥哥!”
萧蔼蔼含笑应声而去。
楼乘风给萧让尘斟上一杯茶,递过去时,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啧啧称奇:
“上次见你小子还是洞虚大圆满,这才多久,你竟化神中期了。你这速度不得了啊,还是说你小子上次隐藏实力了?”
萧让尘抬手接过,诚实道:“前日刚渡的雷劫,渡完劫后昏迷了,醒来就已是中期。”
楼乘风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点头道:“这事儿倒也不算稀奇,修真界历史上确有渡化神劫后直接入中期的先例,据传,他那最后一道雷劫非寻常紫雷,而是玄金雷。”
萧让尘应声:“我的确引动了玄金雷。”
“那就是了,既然你能渡过玄金雷,老天许点好处也很正常,哈哈!”
“原本我重伤濒死,昏迷后醒来,伤势也痊愈了。”
楼乘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化神雷劫便是这般,吸收降下的金辉后,伤势皆会自愈。”
萧让尘沉默一瞬,道:“嗯,想来也是如此。”
他面上一派平静,指腹划过杯沿时,却来回地碾磨。
楼乘风又兴致勃勃说起修真界其他奇闻异事。他本就健谈,见识又广,没一会儿,萧让尘便渐渐听入了神,偶尔还会点出其中蹊跷之处,与他探讨。
楼乘风近二十年来,从未遇过这般能和他畅谈的人。隔壁老张只是凡人,听这些只当戏说,楼玥小时候还肯听,长大便只嫌他啰嗦,萧蔼蔼更是半点兴趣也没。
他这一腔阅历见识,实在是无人可说。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看得顺眼、又接得上话的,恨不得将毕生所知一股脑全倒出来。
山巅上,楼乘风洪亮畅快的大笑声一阵接一阵。
楼玥烦躁地捂住耳朵,翻了个身。
柳风莘打了个哈欠,迷糊嘟囔:“伯父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楼玥没应声,昨夜柳风莘扒拉着她问了一堆有的没的,凌晨才放过她,她现在只想闷头大睡。
“好像是在和谁聊天。”柳风莘爬起身,好奇到底是谁能把楼乘风逗得这么开怀。
刚打开门走出去,伸了个懒腰,就和旁边屋前的人对上眼。
柳风莘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刚睡醒看错,用力闭紧眼再猛地睁开。
下一刻,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屋,“砰”地关上门。
楼乘风知道楼玥昨夜回来了,当即扬声喊道:“都什么时辰了,叫楼玥赶紧起来,家里来客人了!”
说完又朝萧让尘呵呵道:“孩子都让我给宠坏了,虽然脾气不好,但心眼顶好的。”
萧让尘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眸底沉凝,似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屋内的柳风莘,径直跳上床,使劲去拉楼玥:“姐妹,出大事了,你快别睡了!”
楼玥理都不理,哪怕肩头衣服被扯落,也一动不动。
柳风莘瞥见她肩头那几点淡红痕迹,眼底立刻浮起一抹促狭又懂味的坏笑,语气吊儿郎当:“啃你的那位,都找上门来了——你确定还要睡?”
楼玥缓缓睁开了眼。
柳风莘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又兴奋:“萧让尘来了。”
“就在外面,和你爹聊得别提多畅快!”
楼玥蹙眉:“他怎么会来。”
“他是不是发现是你了。”柳风莘眼底的八卦开始藏不住。
“不可能。”楼玥笃定道,“我抹去了所有痕迹。”
而且当时他那些反应,的确以为是梦,否则,他该惊讶她是女人。
她撑起身,思忖一瞬:“应该是先前他说过到化神中期会来找我的关系。”
“别让他怀疑到我,我不希望他现在知道。”楼玥对柳风莘严肃叮嘱。
柳风莘懂她顾虑,点了点头:“晓得啦,只是蔼蔼她会不会告诉她哥啊?”
楼玥微微摇头:“应该不会,她答应会保密。”
“那你现在怎么办,避而不见?”
楼玥下床,走到屏风后换了身衣服,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了男相,脖颈处的痕迹也皆消失不见。
柳风莘啧声:“乖乖,这无相秘术还真神奇。”
楼玥往门边走,柳风莘忽然拉住她,笑得一脸狡黠:“你说一早上我们俩,一男一女,一起出房门,代表什么?”
一看她那坏笑,楼玥就知她没安好心:“别捣乱。”
“你不是不想让他知道嘛。”
楼玥戳破她:“我看你是戏瘾犯了。”
“嘿嘿,我这是一箭双雕。”
楼玥无奈叹气:“你干嘛去惹他。”
柳风莘收起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以为我想惹啊?我是盼着他能更珍惜你!现在得到的艰难,往后他做任何事之前,才会多慎重几分。我们的玥玥这么好,可不能受半分委屈、吃半点亏!”
“不怕他对你下‘毒手’?”
柳风莘拎出衣服里的玉牌:“我有这个不怕,而且……”
她看着楼玥笑得又贼又甜:“通常啊,这些主角男,吃醋时,只会找女主,将醋劲撒在女主身上,占占便宜,讨回来。”
楼玥:“……”
在楼玥发飙前,柳风莘赶紧打开门,将她拉出去。
开门的动静,瞬时引来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楼玥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柳风莘搂住她腰,娇声朝那边道:“爹,我把楼玥给你叫起来了,我们昨夜睡得晚,她累到才贪睡不起的。”
楼玥强忍着把柳风莘一拳砸飞的冲动。
楼乘风已经见惯这场景,连三人一起围上的都见过,这点已算收敛了,且柳风莘和红绸也都已任他作干爹,喊他爹再正常不过。
“那就别折腾,多休息!”楼乘风看着楼玥道。当着萧让尘的面,他不好下她的面,只能意有所指。
楼玥:“……”这两人上辈子才是父女吧,这么有默契,还都这么‘会说’。
她避开萧让尘视线,暗拧了把柳风莘的腰,警告她。
柳风莘咬牙忍住,笑得灿烂又狰狞:“嗯,知道啦~”
萧让尘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半晌,又平静落回楼乘风身上,神色瞧着与平日无异。
柳风莘小声奇怪道:“他的反应怎么好像有点平淡啊,往常那眼刀早唰唰飞过来了。”
她蹙起眉:“感觉不对劲啊。”
楼玥拽开她,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而等所有人一同坐上桌子,楼乘风才获知,萧让尘和其他人都相识。
他愈加热络亲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让尘啊,既然都认识,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陪陪伯父。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嫌我唠叨,平日里根本没人理我这个孤寡老人。”
楼玥当即冷声打断:“没房间了。”
楼乘风一噎,还真没房了。
他很快话锋一转:“让尘你要不和伯父一起住,我那屋还有个小间,以前她娘总赶咳咳……就那间也可以住,你要是不介意……”
“他介意。”
“不介意。”
二人一同出声。
楼玥冷眼瞥向对面的人。
萧让尘淡淡回望。
“唉让尘啊,别介意,楼玥就这别扭的脾气,她的话得反着听,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说得就是她!”
楼玥咬牙瞪向楼乘风:“哪学来的?不会用别用!”
“你娘说的啊,我至今都奉为金科玉律。”楼乘风顿了顿,一脸得意又怀念地朝众人道,“别看楼玥现在不讨喜,小时候可爱得很。”
“你们知道楼玥出生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除楼玥外,所有人都望过去。
“‘什么鬼,有毛病!’就是这句。”
“噗嗤——”红绸差点喷出来。
萧蔼蔼忍不住笑出声。
柳风莘更是毫不遮掩地大笑。
萧让尘眼里也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有楼玥完全怔住。
“她那会有一岁嘛,是跟谁学的啊,哈哈!”柳风莘笑得直不起腰。
“十个月,也不知道她打哪儿听到的,当时直把我乐得……”楼乘风笑着端起酒杯,“所以啊,你们多包容下她,她这脾气是真天生的。”
楼玥的发怔,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糗事被当众揭破的窘迫。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待这场招待宴差不多结束,她便站起身,回了屋中。
萧让尘静静看了眼楼玥敛起的眉眼。
当天楼玥再没出过屋。
夜深,萧让尘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楼乘风扶上床榻,转身轻步走出屋外。
楼玥的窗棂仍亮着光。
他立在暗影中,久久望着那团光亮,平静的眸底,暗流层层翻涌,渐成深不见底的海。
下一瞬,他缓缓抬步。
一步,一步,耐心而沉稳地,朝着那扇亮着光的门,步步走近。
门被敲响时,楼玥攥着手里的画,陷在回忆里。
泛黄的白纸上,用生疏的墨笔画着一栋现代房屋,执笔的人显然不惯毛笔,线条歪扭,多处晕开糊作一团。
可楼玥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现代的家。
除了这幅画,她身旁还放着装满彩色弹珠的盒子,几件随手裁出的吊带和短裤。
萧让尘再次敲了两声。
许久,门才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低垂的眼尾,又扫过她身后凌乱散落的木匣与杂物。
“你怎么了?”
楼玥没有应声。
萧让尘扫了一眼外面,抬步跨入屋内,“咔嗒”一声轻响,将门反手合上。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然后伸手,带着微凉温度的掌心拢住她的后颈。
微微一收,将她的额头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铜铃的轻响,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合在一片暖黄的微光里。
半晌,他才缓而沉地开口,一字一句:
“楼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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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错,就是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