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负荆请罪。
楼玥是在晨光里渐渐醒来的。
鼻尖先触到的, 是萧让尘温热颈间裹着的清冽的霜雪气息。
她眨了眨眼,对昨晚自己喝过酒后的事有点模糊,依稀记得, 是萧让尘拉着她出来醒酒。
看这情形,她应该是睡着了。
萧让尘一手圈过她,稳稳拿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右手指尖捏着把刻刀, 正垂眸细细雕刻。
玉料初成雏形, 还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书里没提过他会雕刻, 但龙傲天的父亲本就是个木雕匠,他有这手艺倒也合乎情理。
“在雕什么?”她刚醒, 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
萧让尘未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声问:“头疼吗?”
“不疼,就是不大记得出来后的事。”
握着刻刀的手一顿。
楼玥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哑,便问, “我出来就睡着了?”
萧让尘指尖轻旋, 削去一角多余玉料, 低声“嗯”了下。
随即又添了句:“以后我不在, 别喝酒 。”
楼玥抬眸睨他:“意思是你在就可以喝?怎么,你还自带解酒的本事不成。”
他没立刻应声,沉默半晌,才“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楼玥轻笑,重新将脑袋搁回去, 有个人肉垫还挺舒服的, 她垂眸就这么看着他娴熟地削去废料。
他的手指生得修长干净,指骨明显,几道淡青青筋隐在冷白的皮肤下, 随雕琢的动作,轻轻起伏。
他挑的这块白玉也不是凡物,羊脂白的色泽,其中似有流动的金丝。
楼玥凝眸细看,呼吸一滞:“这是无咎玉??”
“嗯。”
无咎玉,清心神、净灵气,打坐时佩戴可以让吸收的灵气更加精纯,是这个世界难求的无上法宝。
一块指头大小的无咎玉,旁支的世家弟子都未必买得起,遑论他手里的这块有巴掌之大。
楼玥望着地上被随手削落的废料,咬牙:“你拿这么大的无咎玉来雕刻?!”
简直是暴殄天物。
“偶然得到,在我手里没什么用。”语气平淡。
“……”楼玥压下想暴揍人的冲动。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要雕个啥,雕完之后又拿来干什么!
然而他却像是听到她心声,直接停下,将无咎玉收回了储物戒。
楼玥嗤声:“你这是雕了送哪个姑娘,还藏着掖着。”
他拂去身上的玉屑,低头认真看她,声线低沉:“不是姑娘。”
“………”就很难评。
她从他身上坐起身,磨了磨后槽牙,才慢悠悠开口:“送我?”
“嗯。”
“雕的什么?”
“到时就知道了。”
见他油盐不进,打定主意要保密,楼玥反被勾起好奇心,但继续问有点跌份,她决定暂时按捺住。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另一桩子事。
她往旁边退开了点距离,双臂环胸,眼尾撩起,盯着他:“当初你不惜性命也要去捡的玉簪,是谁的?”
萧让尘看着她一副算账的姿态,轻轻叹了口气。
“萧让尘,别想撒谎蒙混过关。”楼玥冷冷道。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那支翠绿的发簪。
楼玥挑了下眉。
这是怕意外再弄丢,所以不贴身收了?啧。
他将簪子递到她面前。
“干嘛。”
“仔细看看。”他意味深长道。
楼玥差点眉毛倒竖。
萧让尘又是一声叹气,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的。”
“……?”
看着楼玥满脸茫然狐疑,萧让尘只能继续给提示:“两年前,那晚,你落床榻上的。”
两年前,那晚,床榻。
这词的组合太暧昧,以至于楼玥脱口就反驳:“我们什么时候上床榻了?”
萧让尘的眼神瞬时沉了下。
楼玥意识到自己想歪,清了清嗓子,伸手拿起他掌心的发簪。
翠绿莹透,触手温润,样式简洁,上面花纹却繁复精致。
看起来的确符合她的喜好。
可她完全没印象。
萧让尘抽回她手中的发簪,收进储物戒。
“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忘记。”
语调听起来颇为沉郁,眼睫还垂着,搞得她像是个干了什么事又不承认的负心“汉”。
“……你说是就是,行了吧。”
萧让尘沉默半晌,一直没说话。
再开口时,已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道:“你得到传承一事,最好先瞒着。”
“苍崖氏的人若知传承在你手里,会怀疑苍崖洵的死和你有关。”
“嗯,我早有打算。”
萧让尘看向她。
楼玥没细说,只站起身,迎着晨曦,面朝他张开双臂。
紫金长裙铺展开,晨光落在她身后,晕开一层暖而不烈的光晕,将她衬得愈发矜贵耀眼。
“好看吗?”她眉尾轻扬,笑意明媚。
“好看。”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低低答。
“记住了吗?”
“嗯。”
“那你闭眼。”
萧让尘顺从地阖上眼。
等了片刻,传来衣物摩挲的声音,又过了会,听到她的声音:“好了。”
他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光景。
楼玥换回了男身,卷发高束,仅两缕碎发垂在颊边。
月白暗纹锦缎贴身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下摆以赤金、银灰、淡红三色丝线绣成繁花,晨光下似有花开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吗?”楼玥朝他勾唇。
萧让尘没有犹豫:“嗯。”
“哪个更好看?”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不过停顿一瞬,就跟着道,“一样好看。”
听着他求生欲满满的话,楼玥难得没再为难他,负手走过去:“这就是我的计划。”
萧让尘看着她这张阔别两年的脸,岁月似乎没给她带来任何变化,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怎么做到的。”他探不出有任何术法的痕迹,她不仅变回男身,修为也从化神初期隐藏成了大乘中期。
楼玥凑到他眼前,缓缓吐出两个字:“秘、密。”
说完她转身迈步:“走吧。”
怕其他人等急,他们疾速赶了回去。
【你在这里多耽搁一息,危险就加重一分。】玉游春在萧让尘识海中沉声道。
【昨日你太过急躁,以至于留下祸患。】
【处理几具尸体耗不了多少时间,偏你等不及。】
【你本就未留手,尸身上留有无数指向你的证据,你回去一趟再过去尸体没了,不用想,能在短时间内带走他们的只会是苍崖氏的人。】
【等他们再来,就不是先前那些人的修为了。】
玉游春苦口婆心劝:【她现在这样,修为降到大乘期,连我都看不出破绽,苍崖氏不可能怀疑她杀了化神期的苍崖洵,真正危险的只有你。听师父一句,立刻离开蛮荒。】
萧让尘抿唇不语,任玉游春如何劝说,都只固执地坚持,再留一日。
一抵达昨夜篝火的地点,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二人。
暧昧的神色还未露出,就发现楼玥的变化。
“悦姑娘?”胖二迟疑着唤了一声。
“是我。”
胖二嘿嘿一笑,学着昨夜从柳风莘处学来的动作,比了个大拇指:“你这女扮男装,老俊气了。”
“以我的修为是没法堪破的。”魏老大跟着笑道。
柳风莘走过来朝她暧昧地挤眉弄眼,被楼玥一眼横过去,立刻收敛神色,一本正经道:“刚刚魏老大他们说要回村里休整一阵,我们也去?”
楼玥思忖一瞬,点头。
魏老大看向一回来就独坐一旁雕琢的萧让尘:“萧尘,你也一起吧。”
他头没抬,目光始终专注于指尖之物,语调浅淡:“你们先走,我晚点追上。”
楼玥看他那样子,就猜他是想再刻会,再全速追。她其实也没那么急要,不过当着众人面到底没多说。
片刻后,除了萧让尘外的一行人,动身出发往蛮荒外围而去。
遗迹关闭,众人纷纷撤离,傍晚时分,他们撞上了几支混战的队伍。
确切说,是两支世家队伍,与几支散修队伍厮杀在一起。
散修人数足有世家子弟的两倍,可人心不齐、彼此掣肘,即便修为相差不大,也很快败下来。
从衣着与功法路数来看,那两支世家队伍,正是青州越氏与琅华柳风氏。
柳风莘一眼便认出,对方只是柳风氏旁支,再加上自己服了音容丹、容貌已改,便没有刻意避让。
对方在发现他们后,扬声恶语:“哟,刚打完一群贱胚,又来几个。我说你们这些平民,怎么就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胖二当场怒了:“艹,你说谁贱胚!!”
“谁应得欢,说的就是谁。”一群世家子弟大笑。
胖二气得要往上冲,被魏老大拉住:“冷静点,我们不是他们对手!”
“这就怕了?胆小如鼠,天生就是阴沟里的臭鼠,哈哈哈哈哈!”
“不,依我看,他们是一群缩头王八,现在指不定在龟壳里瑟瑟发抖呢!”
“哈哈哈哈!”
砰、砰、砰——!
叫嚣最凶的几人,接二连三被一根凭空窜出的粗棍狠狠砸飞。
那棍子仿佛长了眼睛,砸完一批又调转方向,追着剩余之人狠敲。
但凡敢抬手抗衡的,只会被砸得更重、更狠。
“谁!是谁?!有种出来!”
砰!
喊话的人也被砸飞,重重撞在石头上,直接晕死过去。
胖二一看那熟悉的粗棒,就知是楼玥出手,他大笑着朝对方喊:“继续说啊,怎么不吭声啦,刚谁说我们是缩头王八,那你们现在是什么东西!”
余下的世家子弟慌忙聚拢,背靠背戒备那根神出鬼没的粗棍。
“到底是何方狂徒!竟敢对我越氏、柳风氏出手,不想活了?!”
“我看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脏东西是活腻歪了,过去我们世家对你们太仁慈了是吧!”
“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下一瞬——
漆黑如墨的钟罩从天而降,轰然落下,将聚拢在一起的人尽数罩住。
楼玥屈指一弹,一记冰刃重重砸在空心的钟罩上。
咚——!!
洪亮震耳的钟鸣,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发疼。
等钟鸣声完全淡去,楼玥才收了衍象方。
而原本那群聚在一起嚣张怒骂的世家子弟,早已口吐白沫,齐齐晕厥在地。
“哈哈,痛快!”胖二放声大笑,“这群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也有今天!”
“走吧。”楼玥神色平静,仿若刚才揍人的不是她。
到底是世家子弟,所有散修尽管嘴上骂着,却到底没敢趁此机会下死手,他们过去见了太多世家秋后算账的狠辣手段。
渐渐入了夜,蛮荒夜黑风寒,没多久,一行人停下休整。
而先前那几支败在世家手里的散修队伍,竟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怕是怕那些世家子弟带人回头报复,才故意跟着我们。”魏老大沉声道。
“唉。”胖二叹了口气,“世家子弟,大多心眼小得很。”
话音刚落,他又慌忙对着柳风莘摆手,“啊,妹子,我不是说你们,你们不一样!”
柳风莘无所谓地挥挥手:“散修这么多人,真聚在一起,力量也不小啊。”
魏老大摇头:“行不通的,散修自古以来便各自为政,说一盘散沙也不为过,也曾有人试着聚拢人心,可撑不过一月,就散了。”
“修行资源就这么点,本就是互相竞争的关系,修为又都相差无几,谁都不服谁。”
柳风莘和楼玥对视一眼。
书里的后期,正是男主萧让尘聚集起所有散修,建立了散修联盟,依靠继承的遗迹,培养手下,最终成为能与四大家族分庭抗礼的第五大势力,为所有散修挣出一个未来。
柳风莘朝她悄悄眨眼。
楼玥微微摇了摇头。
建立散修联盟,是件大事,且非一日之功,她的确看不惯四大世家,但现在也没到自己去组建势力的地步。
没聊一会,众人就各自散开休憩。
柳风莘拉着楼玥跃到远离他们的树上,小声问昨夜她和萧让尘干嘛了。
“我睡着了。”楼玥答得坦荡自然。
柳风莘瞬间垮脸:“啊?就这样?”
楼玥淡淡瞥她:“不然还哪样?”
“好吧……”
没挖到八卦,柳风莘丧失乐趣,兴致恹恹地倚着树补美容觉。
楼玥抬眸,望向蛮荒深处那片沉重夜色,等了一段时间后,她阖上了眼。
深夜,万籁俱寂。
一抹略熟的气息靠近,她轻声掠出去,在百米外落下。
“呜呜。”
青霖昂了昂脖子,示意她看颈上挂的包袱。
楼玥目光扫过四周,空无一人,萧让尘不在。
她低头解了包袱,打开。
里面是尊雕好的无咎玉。
青霖见东西送到,尾巴一甩,撒丫子没入黑暗,瞬息间就失了行踪和气息。
楼玥站在原地,望着手里的无咎玉。
玉影一左一右,栩栩如生。
左侧是男身的她,意气风发,神态骄傲。
右侧则是屈膝跪地、负荆请罪姿态的萧让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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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城会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