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回村发钱 阿兄不发话
小不点啃花卷的动作慢下来,但同长孙皇后一样的双眸盯着桌上的饭菜。
李世民奇了怪了,平日里也没缺他吃喝啊。
其实小不点在宫里也不这样。
如今他住在太极宫偏殿,李世民要是回去用饭,一天三顿就是小不点和父母。李世民要是在杨妃处同李恪和杨妃用饭,小不点的兄姐又没有过去陪皇后,就只剩母子二人。
长孙皇后不会同他争抢,用饭时也不会同他闲聊。虽然小不点的性子称不上爱闹,很多时候很安静,那也不能顿顿安静啊。
哪有身心健康的小孩天生喜静。
谢景处人多热闹他有食欲,偏偏李承乾哥几个希望小不点老老实实用饭就故意同他抢,以至于小孩来到此处就变成饿狼。
李承乾不想挨训不敢坦白,李恪和李泰亦如此,只当没看见小孩的样子。
谢景拿起小孩的碗给他夹菜夹肉,又拿个小碗盛汤,小不点收回视线。
花卷和菜吃了,汤灌灌缝,小孩打嗝,伸出双手。苏二放下筷子去厨房打热水,谢景无语又想笑,但也没有阻止。
小不点的手和脸被擦干净,他移到谢景怀中晃悠着双腿看着众人用饭。
李世民又被儿子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每日饭后都叫五叔抱啊?”
小不点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认为此举有什么不妥。
李承乾在李世民另一侧,低声解释:“他吃过饭就想四处走动。有一回还把后院的棉拽过来。五叔不这样做,得有一人跟着他。”
李世民仔细想想,小崽子在宫里也是碗筷放下就出去。
宫里有几个奴婢专门照顾他,无需帝后操心,李世民才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也不敢招惹不懂事的小崽子,看着他的脚丫子不老实心烦,索性别过脸去当没看见。
谢景被李世民不忍直视的样子逗笑了:“雉奴其实很乖。平日里也很听话。”
小不点再次点头:雉奴天下第一乖!
李世民心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不叫他钓鱼,他大哭小叫满地打滚的样子。可惜这事也不能说。否则小崽子心血来潮要钓鱼,难不成放下碗筷带他回宫。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苏二想要起身,谢景抱起小孩:“我去吧。他问‘谢掌柜在不在’,应当不是只买棉花。”
谢景高声回一句“在的”,移到铺子里头,竟然是先前买棉花的大客户。谢景不禁问:“几位还要棉花?”
年长者询问谢景是不是有粉条。
谢景点头:“几位用过?”
最为年轻的男子解释他们准备回乡过节,以防路上病了无药,半个时辰前往药铺买常用药材,正好赶上药铺用饭。猪肉片炖菘菜和粉条看着不好看,但味道着实不错,可以用来过年招待亲友。
谢景不禁说:“诸位来巧了。乡下亲戚才送来五十斤粉条,还没拆开分装。”
小崽子放在储物柜上,谢景把货柜旁的麻布口袋拎起来,又到隔壁拿来大秤。
年轻的男子过称,确实是五十斤,便问是不是三十文一斤。
谢景点头:“家里人少无需放很多。加点肉片和菘菜、萝卜,一斤可以出一锅。”
几人就是觉得粉条实惠才亲自来一趟。
谢景又说他还有番薯糖和香油,糖一百五一斤。不待几人拒绝,谢景转身拿起货柜上的糖请几人品尝。
小不点伸手,谢景估摸着他吃不下去,不用担心他牙疼就给他一块,省得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几人对一百五的糖没抱希望。众所周知,西市这种糖有一半渣。然而谢景的一块糖吃完了没有一点糖渣,竟然越嚼越香,跟点心似的。
几人移到一旁商量一番,考虑到这种糖好归好,但走亲访友时亲友不一定认可,买回去只能自家用,他们决定买十斤,一家分两斤。
谢景给他们拿十包,又把小秤递过去。年轻人过秤,去掉包装的纸和麻绳也有一斤整,几人十分满意地离开。
谢景抱着小不点回来,小六不禁说:“他们原先就想买糖吧?”言外之意,否则不会带那么多钱。
谢景:“没有。我看他们衣着很厚是要回乡。路口有几辆车上全是货物。他们的钱应当一直带在身边。”
李承乾:“哪里人啊?我没听出口音。”
谢景:“不用听。肯定是北方的。南边无雪,年后开春变暖,年前这几日抗一抗就过去了。他们今日带回去,到年底卖不完。只有北边冷到二月才需要棉衣。”
李承乾没想过可以这样分析,以至于万分诧异。
李世民:“先用饭。”
这些日子李承乾自认为学到很多,然而此刻又觉得无知了。一个谢景他都赢不了,如何拿下朝中那么多谢景啊。
李承乾不禁叹气。
饭毕,没容谢景提醒,李承乾就拽着小六去偏房叫他把书拿出来。
李世民很是欣慰。
苏二等人收拾厨房,酒楼里除了禁卫就只剩谢景和小不点,李世民感叹:“往常我和你嫂嫂为了叫高明安心读书,不知用了多少法子。但不如你一句话有用。”
换成旁人谢景肯定忍不住多想。但面前的人是李世民啊。据说史官想要美化“玄武门之变”,都被李世民拒绝。如此坦荡之人,谢景多疑一点都是对他的羞辱。
谢景:“李兄,书到用时方恨少!”
李世民恍然大悟。
坐在一旁犯困的几个禁卫陡然清醒,只因他们也有儿女,比李承乾小了三四岁,正值读书的年纪。他们也没少为此操心。
谢景又说:“有些事反复叮嘱无用。”
李世民附和:“我想到他被你骗过几次之后,要说素日他有一个心眼,听到‘赌’字会瞬间再长六个。”
谢景点头。
李世民任由儿子出来,也是早就看出这一点。但他没想到可以从儿子身上看到要把书吃透的狠劲儿。
李承乾一直缺的便是这股劲儿。
李世民放心地长叹一口气。
小不点在谢景怀里翻个身,李世民看过去,“睡着了?也没见吃胖啊?”
“他醒来比青雀爱动。”谢景把他放到偏房床上,提醒几个少年看着他。
苏二等人也累了,谢景叫他们回房歇着,他看着铺子。苏二在皇帝面前坐立不安,又想着下午客少,便躲回卧室。
然而下午的客不少。
兴许因为“过了腊八便是年”,城里有些人家开始置办年货,谢景先前趁机打的广告出现效果,买糖和油的比买棉的多。
李世民在铺子里头坐了半个时辰,谢景卖出去二十斤糖,周仲朴送来的油卖掉一半,粉条也卖了七八斤。
看着不多,哪怕谢景只有一成分红,也是西市别家三天的成交量。
李世民直接问他:“你的买卖不会一直这样吧?”
谢景:“咋可能啊。只有今年腊月这么好。到了明年遍地棉花,一个冬天最多卖出去千斤。粉条三十文一斤,只有富人舍得买。但富人食材多,最多嘴馋了买一两斤。恐怕只能指望糖赚钱。”
李世民给他算算,虽然他的纸贵,但城中需要纸的人家比需要番薯粉条的还要少。假如谢景的这座酒楼是租的,等到明年,除了糖和酒菜,棉花等物赚得钱只够他交房租。
几个禁卫闻言愈发精神。其中一人不禁说:“我们先前还说要是月月如此,五郎岂不是一年就能成为京师首富。”
谢景好笑:“几位比我还敢做梦。”
几人不好意思,讪笑着解释他们没做过买卖。
谢景:“有些商人囤货半年就是为了年前年后一个月。”
李世民:“你也是如此。”
谢景摇头:“我准备了一年。要从春天棉花种下去开始算。”
禁卫:“你一个月赚得钱其实是一年的收入?”
谢景:“酒楼空了一年啊。要是租给旁人,单单租金就要多少?”
几个禁卫代入自己把酒楼空上一年,家中长辈定会跳起来骂他们败家。心说,这个钱该他赚!
原本还有点羡慕谢景,此刻只剩心悦诚服。
次日这个时候,李世民同他的两位心腹——房、杜二人商讨朝政,房玄龄犹犹豫豫地说出他的担忧——谢景的糖兴许像棉一样赚钱。
李世民笑着摇头:“人可以不吃糖,但不能不穿衣。正是如此,西市的棉六百文一斤也有人买。五郎的糖就和他的厕纸一样卖不了多少。因为平民不舍得,富贵人家有更好的选择。”
两位左右宰相如梦初醒。
李世民:“不必担心五郎钱多了之后无法守住本心。即便五郎的糖同棉一样热卖,也不如西域商人赚得多。”
二人猛然想起西域商人的胡椒。
“五郎没想过成亲,有一回还要出家。朕不怕他的钱多到堆成小山,只怕他有朝一日觉得做买卖无趣,当真去找玄奘。”说到此,李世民乐了,“幸好玄奘不在长安。”
杜如晦倍感意外:“五郎看着不像会出家啊?”
李世民:“朕以前也没想到玄奘敢偷跑出去啊。”
杜如晦无言了。
房玄龄为他的怀疑感到羞愧。
李世民见状笑着宽慰房玄龄:“五郎知道玄龄怀疑过他也不会生气。反倒认为你对朕忠心。他的嘴巴坏,但秉性端方。”突然想起一件事,李世民询问二人在怀远坊有没有亲戚。
杜如晦摇头:“陛下突然提起是因为五郎如今住在怀远坊?”
李世民:“年后小六入学。怀远坊的房子贵,没有贫民,一定有学堂。但不一定收下小六。”
房玄龄:“这件事交给臣吧。”
李世民:“无需其亲自出面,只是在五郎送小六过去时直接把人收下。”
房玄龄顺嘴问:“小六是想参加科考吗?”
李世民点头:“可惜他还小。等他入朝,朕也老了。”顿了顿,“不提他,修路的人选定了?”
杜如晦递过去几个名单,李世民摊开面前的北方舆图。
与此同时,远在西市的谢景也很忙。
以防识字不多的谢甲记错,每次张姓和杨姓的村里人送来货物,谢景都要记一份。昨天没顾得,谢景就把昨日送来的物品一一记下。
记下之后,谢景就到酒楼那边的门后串钱。帮他数钱的还有小不点。李承乾哥几个从后门偷偷溜出去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李家兄弟三人回来,谢景就叫苏二关门。后禁卫送他和小六以及一半的钱回家,之后再送李家兄弟回宫。
五六日过后,谢景的糖、油、粉条卖得越来越好。其中当属粉条最畅销。
不知是不是买过粉条的人在酒楼用饭询问过有没有粉条,此后几日日日都有人买走十多斤,不像是自家吃用。
幸好张杨里的番薯多啊。
又过一日,周仲朴和谢大郎等人过来,谢景提醒他们后天再来一次,今年到此为止。
周仲朴等人走后就有客人上门。谢景出去一看,惊了一下,正是给苏二等人办文书的胥吏。
胥吏看到谢景不禁说:“前些日子听说西市有个‘谢五楼’,某就觉得像足下。”
谢景笑着点头:“您是要棉还是要糖?”
“给我两斤棉,两斤糖和五斤粉条。”胥吏说着话把钱袋子放到窗台上。
谢景叫苏二称棉花,他先拿两包糖和五斤一捆的粉条,最后又拿半斤一把的。胥吏赶忙拒绝。
——能在西市拿下这么大铺子的人一定有些来历,他可不敢收。
谢景:“买得多的都送。有一回我送了两三斤粉条。”
隔壁的苏二等人不禁点头。小吏余光看见便收下,又问他何时关门。
谢景:“卖到二十五日。虽说二十六也开门,但那个时候糖和油应该差不多卖完了。”
小吏明白了,收下棉花便告辞。
李承乾兄弟几个到了。
前几日降温,他们没出来,小不点来到酒楼又觉得新鲜,见着谢景就“五叔、五叔”叫个不停。
谢景抱起他便叫苏二去买肉,今日给他们做煎牢丸。其实就是煎饺!
李泰吃过水煮的和蒸的,不禁问可以煎吗。
谢景点头:“用鏊子。前天才教会十一。十一,你和苏二一起。再买点骨头,雉奴喝了汤可以长高高。”
小不点不爱喝汤,听到长高高可以多喝一口,他坐在谢景手臂上挥着小手:“苏二,十一,去吧。”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左右看看:“小六呢?”
谢景:“在屋里读书。前几日听邻居说怀远坊的学堂放假,先生不忙,我带他去找先生,先生答应收下他,年后过了上元节便可入学。他担心不如城里小孩懂得多,这两日早饭后就窝在屋里读书练字。”
李承乾:“我们前些日子天天教小六,小六不可能比他们懂得少。”
谢景笑道:“那就把他喊出来歇会。”
哥仨跑去找小六。小不点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可以一块玩。谁不知道他们玩着玩着就讨论文章啊。
谢景拿出算盘教小不点算账。小不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不认为自己在学加减法。
两炷香后,谢景拉着小不点在附近玩玩。玩得脸色通红,小不点又有了好胃口,加了鸡蛋液的煎饺一个个往嘴里塞。
李承乾瞪他:“咽下去再吃!”
谢景给他夹五六个煎饺,“我们也吃点别的。你看,别的菜快被兄长吃完了。”
小不点原本不想吃,为了叫兄长少吃一口,他改尝尝牛骨汤和葱烧羊肉。
之后几日李家哥几个没过来,因为李世民答应他们二十七前往张杨里,前提是他们好好读书。从张杨里回来,他们可以玩到年初六。
为了前后十天长假,也为了可以到张杨里吃杀猪菜,小不点也变成懂事的兄长,帮他母后照顾小妹妹。
腊月二十六晌午,周仲朴和谢大郎父子各驾一辆车过来。
午后,周仲朴拉一车钱,谢大郎父子拉着卖剩的物品和小六以及苏二等人回乡。
晚饭后,谢景和小六算账。
次日清晨,周仲朴和谢大郎等人通知亲戚过来拿钱。小六把村里人喊过来——每家来一个。
三十多人挤在谢家东偏房,小六挨个发钱,谢甲划账。
谢景在一旁偶尔问一句:“没算错吧?”
有一个算一个,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景提醒:“年后把牲口和农具买了,要是还有钱就把房子翻新。再留点钱给小孩交束脩。家里不要留太多钱。往后病了可以用粮食换药。”
众人连连点头。
只因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人来张杨里借钱。当日他们就说要给孩子修房子。即便谢景不提此事,房子也要修。否则亲戚肯定二次登门。
最后一个外姓人把钱收下,谢景起身撵人,说他家亲戚该来了。
谁知话音落下,住在后村的亲戚来了,看到个个手里拿着钱,不禁说:“还没好?那我等会儿。”
张姓和杨姓一看谢家亲戚真到了,赶忙起身腾出房间。
来人是三哥的亲姑姑,但谢景提醒过三哥下午统一发钱。谢三郎不可能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谢景嫌其没规矩,直接叫她三哥家等着。
谢三郎的姑姑指着钱箱子:“不是有吗?先给我不行啊?”
谢景:“我要杀猪啊。”
这姑姑又说:“我的也没有多少。耽误不了你杀猪。”
谢景笑着说:“可以!”
谢甲翻开账簿,小六算出来把钱递过去,谢景伸手接过去,亲自递给堂姑:“收好啊。没下次!”
堂姑把钱接过去,意识到他此话何意,脸色骤变:“五郎——”
“几十岁的人了不能说话不算话。”谢景出去,这姑姑把钱给小六,小六抬手挡开,“阿兄不发话,我不敢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