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认祖归宗 可是形势比
与谢景一同返回京师的商队东家听其一席话,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怪朝廷得了盐、炭和胡椒都交予他来售出。
不提别的,只是谢景的眼界也足够他学的。
途中二人再次交谈,商队东家得知谢景早在武德八年就得到番薯,因厌恶德行不足的李元吉,而李元吉同李建成关系亲密,他才不曾上报。
商队东家早前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过,先皇令李元吉戍守太原一带,李元吉遇到刘武周的部下竟然直接弃城逃回长安。
当年“玄武门之变”若非陛下胜出,只怕突厥屯兵黄河那年,被李建成和李元吉抛弃的将是长安百姓。
反观当今陛下亲自守城。
谢景所说“多亏了陛下”着实不是恭维,而是陈述事实啊。
商队东家再次在心中感叹谢景看得明白。
入城后分手,东家留下自家地址,曰他日“谢五楼”再派人前往洛阳可以先去他家问一声,兴许可以再次同行。
谢景郑重道谢后便直奔西市。
此刻刚到正午,酒楼没有客人,谢甲趴在铺子里头昏昏欲睡,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愣了一瞬跳起来,“五叔!”慌忙跑出来,又嫌绕路,抬腿翻出来。
谢景无语,跟谁学的啊。
听到动静的彭安等人也从后院出来,七嘴八舌嘘寒问暖。
谢景只觉得头疼:“两天的路程被我走了三天半,没累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谢甲把马栓好,去后院拿点草料和水,顺便提醒谢乙给谢景倒水。彭安因此想起他可能饿了,叫苗十一给谢景煮一碗面,多放姜块祛除寒气。
谢景看着楼外刺眼的太阳:“这么热的天能有什么寒气。少在这里瞎安排。”
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彭安等人消停了。
谢甲放下草料和水回到酒楼里头便问:“办妥了?”
谢景放下水杯,“妥了。但桌椅需要做新的,餐具也要定做,今年开门有点赶。年后再说。”
谢甲:“年后还有什么变故不成?”
谢景:“洛阳的雨水比长安还要多,黄道吉日也有可能下起瓢泼大雨。先定正月十六。正月十四阴天,十六可能下雨,就推到正月二十。”
谢甲:“您会过去吧?”
谢景点头:“只有我出现洛阳当地商户才会给面子捧场。这几日有没有人找过我?”
谢甲:“休沐日来了一群富家公子。小六叔说是程兄、秦兄的儿子以及他们的好友。我问怎么收钱,小六叔说该多少是多少。但小六叔送给他们几份面。”
谢景不禁摇头:“这个小六。送一份蛋羹或者一份汤便是。哪有人送面。”
谢甲笑了。
谢景瞬间反应过来,“他趁我不在叫你们给他做油炸面?”
谢甲点头:“小六叔说难得酒楼人多,一人一块面累不着我们,他才决定做油炸面。”
虽然少了谢景、苏二和马员三人,但多了五人——小六、谢甲和谢乙以及苏二临走前买的两个。
谢景:“做了多少?”
谢甲仔细想想:“好的歪的三四十块。除了我们当日用的和小六叔这几日吃的,还剩十多块。”向后院偏房看去,“在小六叔平日里歇息的屋子里。”
谢景:“以前他用来装笔墨书本的柜子此刻里头全是面块?”
谢甲点头。
谢景:“我还觉得他稳重了,打算明年叫他娶妻。”
谢甲摇头:“他肯定不同意。”
“不用问他我也知道。”谢景叹气,“反正也不大,二十一岁,可以再等两年。两年后他官升一级,兴许被某位朝廷重臣相中。”
谢甲:“您不是不喜欢同世家结亲?”
谢景:“朝中不再是世家的天下。世家最多占三成,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占五成,虽然五成当中可能有两成出自世家,但同弄权肥私眼中没有陛下的世家不一样。另有一到两成出自寒门。不过多数寒门子弟仰慕世家,背地里指不定已有勾连。所以小六未来的妻子会是勋贵的族人。”
谢甲:“小六叔要是中意商户女呢?”
谢景笑着摇头:“不会的。”
谢甲闻言很是好奇,难不成兄弟二人聊过。
谢景:“小六很多时候不喜欢我的做派。到了京师他发现,我同许多商人比起来堪称纯良,理解我的同时也不喜欢商户。况且他很清楚朝中律令,官吏亲眷不得从商。凭这一点也不会考虑商户。”
谢甲在乡间呆久了,对城中的事情不是很熟,闻言想起曹松提过,还说他要是有机会高中,将来随谢早姓谢,省得以前的亲戚都跑出来叫他认祖归宗。
苗十一送来一碗鸡蛋青菜方便面,谢甲回到铺子里头,不打扰他用饭。
然而主仆二人怕是做梦也没想过也有人希望谢景认祖归宗。
多年前谢景卖棉花名声大噪,落入世家眼中他只是幸运罢了。
李世民把同百姓息息相关的炭和盐交到他手上,也是只有人羡慕。毕竟成本不低但卖出去的价钱低,赚不了多少钱。
世家这样认为也是不清楚草原上有着大片大片的露天石炭,盐不是一锅锅煮出来的。
到了去年的胡椒就不同了。
朝廷卖胡椒之前,胡椒可以当钱用。一粒胡椒能换一两盐。皇帝把胡椒交给谢景,无异于直接给他千两黄金!
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啊。
要是以前,即便如此他们也瞧不上谢景。科举考试糊名,他们无法操控结果,也不敢,谁知道皇帝有没有后招等着他们。可是任由皇帝这么干下去,朝中哪还有他们立锥之地。
虽然他们不忿,自家祖上几代努力,凭什么抵不过几年寒窗。可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世家大族一边严加管教族中子弟,一边向外联姻。有一户人家就瞄上尚未定亲的小六,有意把旁支庶女嫁过去。
在这期间朝廷令人修的《氏族志》也成了。
城中谢氏想起“谢五楼”,寻思着谢景祖上兴许是早年战乱逃亡秦岭的旁支。
出身乡野的谢景一定不会拒绝同主家联系。不过碍于皇帝希望世家分崩离析,谢景可能会犹豫。倘若告诉谢景他是谢家旁支,皇帝也不能阻止谢景认祖归宗。
打定主意后,这些人决定找个合适的时机探望谢景。
九月底休沐日,李治跑出来同谢景显摆他把架子烟花做出来的,年底放出来叫他母亲高兴高兴。
谢景:“我怎么记得李兄生在腊月,正好是除夕前几日啊?”
李治脸上的得意消失,朝自个腿上一巴掌:“我把阿耶给忘了!”转向谢景,“不可以告诉阿耶。改日我再做一个。”
谢景:“你应当多做两个。但不可以加纸人。”
“为何啊?”李治不懂。
谢景:“纸人不吉利。城中许多人家送葬会送纸马纸轿纸人。你可以做个李兄的属相。”
李治脑海里浮现出龙和凤的样子,继而想到父皇高兴的样子,抱住谢景:“谢谢五叔。”
“足下便是谢五谢掌柜?”
突兀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谢景和李治抬头,三四十岁的两名男子,身着赭色圆领袍,看质感是绸缎,一身书卷气,证明二人非富即贵。
谢景又注意到他们手上有个小册子,像是过所,便问是不是买胡椒。
年过不惑的男子表示找他有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景对他们毫无印象,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道:“可以上楼。”拉着李治起身。
男子看向李治:“这位小公子是?”
谢景当然不能说他姓李,城里的人精们可不是小六个糊涂蛋,“本家侄儿,今日休沐过来小住一日。不是外人。”
“那就一起吧。”两人向正门走去。
李治抬头,低声说:“一起吧?他们是客我是客啊?”
谢景拍拍他的小脑袋:“不要跟客人计较。”
这话他爱听,拉着谢景出去。
谢景向后院招招手,谢甲过来照看铺子,俞九去厨房泡茶。
谢景和李治来到楼上坐下,俞九把茶水送来。
俞九如此勤快,正是因为生活有了盼头——儿子在工学多日也没被劝退。
谢景一边倒水一边说:“酒楼非茶楼,所以只有粗茶。”
两人看到茶杯中飘着几片茶叶,眉头动了一下,便笑着称赞清茶解渴。
李治抿嘴笑笑,其实他想撇嘴来着,嘴巴动了一下想起不可以给五叔添乱就改成笑模样。
谢景直言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年过不惑的男子打开手中册子:“说来话长。”
谢景:“足下可以慢慢说。”
男子道:“贞观六年陛下令人修《氏族志》,去年完成,我等拿到谢氏一脉族谱才发现我等竟然和谢掌柜是同族。”
谢景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某没听错吧?”
男子摊开族谱,“陛下令人修的《氏族志》,我等哪敢弄虚作假。”
谢景心说,你们都敢把博陵崔氏排在老李家前头,还有什么不敢!
另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指着族谱姓名,道:“我等同属陈郡谢氏。”
谢景好奇:“在哪里?”
四十来岁的男子道:“在这里,谢掌柜祖父的祖父的姓名。当年谢掌柜祖上因战乱携家眷前往秦岭山中避祸。之后隋朝初年在秦岭脚下安家。”
李治满眼好奇:“五叔——”
谢景微微摇头,眉头微皱:“可是不对啊。我祖父说他祖父从黔中逃难至长安,到了秦岭脚下走不动了,恰好看到几处空屋子,便在此安家。”
两人心慌了一下,瞬间镇定下来,年过不惑的男子笑道:“错不了。谢掌柜的祖父那个时候年少,记错也有可能。”
谢景:“不会的。我祖父一直带有黔中乡音。应该是诸位弄错了。秦岭脚下不止一个村落。这样吧,改日两位同我回去问问祖父。”
三十岁的男子张张口:“谢掌柜的祖父?”居然还活着吗。
谢景笑道:“是的。八十岁了,眼不花耳不聋,对七十年前的事记忆犹新。”
两人脸色微变,不惑之年的男子道:“难不成真是人有同名?”
“八成是这样。”谢景佯装可惜,“黔中离长安太远,我们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认祖归宗了。”看向两人,“险些忘记,每年十月我祖父都会过来住上半个月,二位不妨到时候再过来?”
两人赶忙表示不敢打扰老人家。谢景笑道:“那我就不送了。”
听闻此话,两人顺势告辞。
李治趴在窗前看着两人下楼驾车走远,“五叔,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我见过几个黔中来的,怎么没有听出阿翁说话带有黔中乡音啊。”
谢景:“阿翁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李治猛然转过头来:“你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