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无利不起早 青雀,别让
巧的是李泰话音落下,又有几人向杂货铺跑来。
谢景不作他想,直言道:“蜂窝炭卖光了。”
几人猛然停下,肉眼可见地大失所望。转而想起什么,走近几步就问常平仓有没有蜂窝炭。
李泰:“兴许还有。”
又一人问:“没了呢?”
谢景:“明日还有。今儿这么快卖光还是因为少。”
这几人顺嘴就问怎么不多买点。
谢景:“蜂窝炭做好后需要晾晒。这几日晴转多云,看样子明日兴许会下雨,晒得比较慢。要是三伏天,两日就可以晒干。”
几人明白不是因为缺炭,而是老天爷没有眼力劲儿,于是决定明日赶早。
李泰看着人走远又忍不住说:“又不是吃的喝的。”
谢景:“他们一个月赚得钱换成炭足够一家人用到年底。这般划算值得买。换成别的,东家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不会无脑跟风。”
禁卫不禁说:“我正想说,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打响名气,日后是不是想卖什么卖什么。”
谢景笑道:“我的炙鸭在东西市还算独一份吧?”
东西市这几年出现不少烤鸭铺子,但味道皆不如“谢五楼”。
禁卫懂他的意思:“没人排队买炙鸭。”
谢景点头:“是的。因为一只鸭两百多文。两百多文换成炭足够四口之家用上三个月啊。”转向李泰,“不要看到他们抢炭就觉得他们没脑子。”
李泰心里确实觉得那些人无脑,只因他不止一次强调,杂货铺会一直卖下去。可是那些人跟耳聋耳背似的,频频无视他的提醒。
谢景:“你跟我回酒楼,还是我把饭菜送过来?”
李泰想去酒楼歇息,又不好意思把禁卫扔在杂货铺,毕竟他是主要负责人,“五叔,酒楼那么多人,抽不出两人照看杂货铺?”
谢景仔细想想,“明日我叫鲍大和曹松过来。”
曹松是谢景多年前买的曹家兄妹中的兄长,今年虚岁十二。其妹曹云今年才十岁。是以,谢景先前不曾考虑他俩。虽然去年又添两女一男,但他们识字不多,无法帮助鲍大算账。
范牛和曹家兄妹同时来到谢景身边,范牛这几年也跟着小六读书识字算账,但那小子同苏二等人呆久了,认为应当有一技之长,他的目标是成为西市名厨。
孩子这么上进,谢景自然不好把人弄到杂货铺。
李泰以前在张杨里避暑接触过曹松,不禁说:“我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谢景道。
李泰:“是不是要给鲍大涨月薪?”
谢景:“先给他涨五十文。他要是安安分分的,年后给他涨一百。”
听闻此话禁卫有一事好奇:“五郎,苏二几人是不是还没有月薪?”
谢景想起往事,不禁想笑:“以前你们谁问过吧?还是那句话,我敢给他们不敢接。”
禁卫不懂:“为何?”
李泰:“我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食量大。五叔要是给他们月薪,叫他们自个买米买面,苏二才不舍得日日白米粥,顿顿没有麦麸的炊饼。”
谢景点头:“以前还叫姐夫送小麦粉。自从甲乙丙丁的食量上来,地里的小麦和粟只够他们自个用。我几乎每五日就要给苏二几百钱买米面。”
禁卫:“以前听人说肚子里没有油水才会多吃米面。他们日日在酒楼,应当不缺油水啊。”
谢景:“苏二从上午忙到下午,饿得快。十一和曹松几个半大小子正长个。”
李泰点头:“我的食量就不小了,但不如苗十一。像我拳头这样大的炊饼,苗十一一顿四个,还要一大碗菜,再来一碗青菜汤。”
禁卫想了想:“四个不多。”
李泰噎了一下:“——他们自个做的炊饼,也不知揉了多久,明明是发面饼,但个个结实的跟石头一样。”
谢景笑道:“苏二称过,一个炊饼三四两重。”
禁卫张口结舌:“一顿一斤小麦粉?”
谢景:“算上我和小六,晌午一顿十斤小麦粉。我们早晚在怀远坊家中用饭,去掉我俩,他们晚上吃得不多,早上用得不少,总得算起来一天需要二十斤小麦粉。”
小麦便宜,但去了麦麸的面粉不便宜。禁卫信了谢景几日就买一次米面。
谢景看向李泰:“我把饭菜拎过来?”
李泰点头,“我们先用饭。等一下你去酒楼,我们在此看着杂货铺。”
离酒楼最忙的时候还有大半个时辰,足够谢景用过饭再过去。
午后,谢景送走最后一个食客就带着鲍大和曹松过来。曹松还把他的笔墨带来。谢景担心小孩不熟练弄混了,又用麻绳穿一个账簿。先前的那个记下每日进账,新的账簿记下支出。
鲍大心里很想说他可以,但他真不可以,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傍晚回到家中,鲍大叫儿子教他识字用算盘。可惜他儿子才去学堂,还没学算盘。
话说回来,谢景把曹松当自家人,不希望小孩在杂货铺虚度光阴,傍晚回到家中征求了小六的意见,就把他用不着的书挑出来送到怀德坊,叫苏二分一分。理由是现成的,多读书不会被骗。
苏二读了书,学会自己整理食谱,认为读书有用,便用自身举例教导几个小的。
翌日上午,谢景看到曹松抱着笔墨前往东边就叫他等一下,骑马回家把小六不用的挎包找出来。
曹松把账簿和谢景送的书以及笔墨放到挎包里,美滋滋地跟着谢景前往杂货铺。
苏二带着范牛和两个女孩买菜——主要是教他们挑菜和肉。彭安等人在酒楼里头洗青菜和面,正好看到曹松离开的一幕,彭安又一次感叹:“东家是个好人啊。”
马员和苗十一一致赞同。
苗十一:“我要是跟人说,东家教我厨艺,还叫我吃得饱穿得暖,肯定没人信!”
马员:“谁说不是呢。”
与此同时,曹松也来到杂货铺。
酒楼离杂货铺就是这么近,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今日李泰没有出现——他要统计还有多少石炭。驻扎在城外的小兵把石炭和蜂窝炭送过来,曹松拿出毛笔和账簿,紧紧抿着嘴唇,郑重其事地把蜂窝炭的数量和石炭的重量写下来,最后写下今日买炭花的钱。
鲍大还是看不懂账簿。但他得知谢景要给他涨月钱,反而不急了。
今日也同昨日一样,送炭的马车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许多人。你买三十块,他买五十块,有人挎着柳筐,有人挑着担子,也有人推着板车,跟办年货似的,喜气洋洋往家送。
仿佛没买到石炭都不好意思同旁人闲聊。
可是用石炭的多了,买木炭的就少了。
往常打铁需要很多木炭,如今西市的铁匠铺都改用石炭。西市几家卖木炭的商户心中焦急,又不敢招惹谢景——谢景可以拿到常平仓的炭,鬼都知道他背后有人。
这几家就撺掇烧炭的百姓出面,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压低炭的收购价,逼他们给谢景添堵。
商户也认为李世民是个济世安民的好皇帝。要是皇帝得知百姓因此闹起来,一定会阻止谢景与民争利。
常年烧炭的一些百姓被他们撺掇之后也觉得谢景不仗义,那么有钱了,还同他们抢生意。
回到家中这些人就召集族中兄弟——城里买家说了,只要人够多,谢景的杂货铺一定会被关。
可惜族中兄弟到齐,族长和村正也出现了,提醒他们谢五是种出番薯和棉花的谢五。
烧炭的这些人离秦岭不是很远,离张杨里也不会很远。族长和村长这么一说,众人想起,不是谢景的番薯,不是跟着谢景种庄稼,三年天灾期间他们村的人得少一半!
如今赋税很少,即便不烧炭补贴家用,他们也饿不着冻不着。外人要知道他们给谢景添堵,定会骂他们白眼狼。
他们也见过谢景的石炭,一文钱一斤很仁义。找谢景买炭的人多是坊间寻常百姓。没了谢景的炭,寻常百姓想要做一顿饭,只能买木柴或者两文钱一斤的木炭。
想到这些,这些人不好意思进城闹事。
村正询问他们为何给谢景添堵。这些人和盘托出,末了还觉得城里的商人说得有道理。村正直接问,“既然有道理,他们为啥不自己出面?他们离杂货铺那么近,不比咱们方便?”
众人意识被当枪使,瞬间决定年前烧得炭留自家用。至于城里卖炭的商户,爱找谁买找谁买。
也是因为商户把价钱压低,他们百姓烧炭反而不如帮人弹棉花或者做粉条赚得多。
西市的几家卖木炭的商户就这么被晒起来。又因买木炭的人大大减少,商户无需找烧炭的百姓买炭,反而没有发现这一点。
半个月后坊间百姓发现不缺蜂窝炭,好比几年前“谢五楼”不缺棉花,他们才停止抢购。
谢景无需前往杂货铺搭把手,他在酒楼闲着无事便提点李泰,可以把刚刚挖出的炭卖给旁人。
李泰下意识问:“你的杂货铺怎么办?”
谢景:“找你家买炭的人极有可能避开京师。”
李泰明白过来。原本想要留下用饭,闻言立即回宫。
李世民听到他的提议便说:“玄龄也提过此事。可惜只有京师的人用石炭。商人把炭运出京师不一定有人买。好比太原,太原可没有赫赫有名又令人信服的‘谢五’。”
李泰:“商人无利不起早。若是卖不出去,就算不要钱送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跑去草原上拉炭?”
李世民颔首:“所以此事不能急。”顿了顿,“五郎跟你说的吧?他说起这个也是提醒我早些安排。”
李泰:“告诉商人炭场的地址不就行了吗?”
李世民:“太原也有石炭。他日太原用石炭的人多起来,当地商人定会请人在太原挖炭。”
李泰:“孩儿好像记得关中的炭场有人看管?”
“是的。但要写入律法之中。”律法之中如今只有对私挖铁矿的处罚。关于炭的律令还是一片空白。
李世民想起一事:“自下月起,补给京师百官的木炭改为石炭。年后补给外地官吏的木炭也改为石炭。也可以换成蜂窝炭。”
李泰惊得睁大眼睛,不禁问:“五叔跟你说的?阿耶出去过?”
李世民好笑:“这点小事用他提醒我?我还没说完。民部不烧炭,不管是宫里用的,还是补给百官的,都是找旁人买的。同民部往来的那些商人定会急得跳脚。”
李泰疑惑不解:“他们还敢横加阻拦不成?”
李承乾从殿外进来,脚步一顿便上前,“跟民部做买卖的商人不是世家的亲戚,也是百官的奴仆。五叔说过,断人财路,如弑人父母。父皇把此事交给你,一定有人带着厚礼求到你跟前。你别心软。过几年城外的树木都被烧成炭,再遇到天灾,百姓只能吃观音土!”
李泰第一次管事,李世民担心他年少皮薄心软,故意说:“青雀,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