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西苑垃圾场
听完温霂的话，诺诺的脸上还凝固着呆滞，足足过了十几秒，诺诺才回过神，“你在说什么？我是诺诺啊，什么N066号，什么扫地机器人？”
“诺诺，自从你进了这个家，唯一从未真正停止的工作是什么？”温霂无情戳破诺诺最后的倔强。
诺诺结巴了片刻，“学习？不不，被关进这里后，诺诺很久没学习了，打扫别墅，打扫厕所，诺诺知道了，是打扫卫生。”
温霂点头，打扫卫生也是唯一固定给玩家加好感度的任务，如果说陈太太是因为洁癖，那么玩家群里，所有玩家的固定家庭任务都包含打扫卫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你说你因为误闯进了卫生间，就被认为是脏了，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卫生间，正常人家的孩子会被这样对待吗？”
诺诺有些心虚地反驳，“那是因为妈妈很爱干净，而且等我上幼儿园了，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诺诺，你等不到去幼儿园，即便换过心脏，我们的最长保质期也只有30天，或者说是30年。那个幼儿园，我们永远也去不了。”这也是温霂在诺诺档案里看到的内容，原来他们以为的一天，其实是一年。
家庭扫地机器人初始核心只能提供十年能量，想要继续使用就要更换核心，而即便更换核心，也只能继续工作二十年，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机器人的功能会无可避免地出现衰退和老化。
现在玩家迅猛增加的好感度，只是因为他们正处在巅峰时期，随着功能衰退，好感度也会一并降低，所以三十天后，西苑孤儿院回收那份调查问卷时，没有任何一个玩家的好感度能达到一百分。而且与换心时间相反，越晚换心的玩家核心维持时间越久，得分也就越高，越早更换核心，则越早被淘汰。
温霂的话彻底打碎了诺诺最后的幻想，他想大声哭泣，可是多日来，或者说多年的习惯让他连大声哭喊都不敢了，“怎么会这样？诺诺只是个扫地机器人？诺诺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这里也不是诺诺的家？那诺诺该去哪里？”
“我带你离开这里，也许外面，能找到属于我们真正的家。”温霂对着诺诺伸出了手。
诺诺迟疑良久，最终在无助和绝望下，他还是对着温霂伸出了手，可是当真正碰触到温霂的一瞬间，他又仿佛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诺诺脏，诺诺不能碰你。”
温霂操纵扫帚靠近诺诺，主动伸手抓住了对方，“不，你不脏，我们都是一样的，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诺诺浑身颤抖，随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最终他对着温霂伸出了手，温霂用力一扯，将诺诺拽到了魔法扫帚上。诺诺显然有些害怕，下意识想要抱住温霂，但似乎仍旧觉得自己脏，最后只死死抓住了温霂的衣角。
温霂也没有为难他，操纵着扫帚飞出了卫生间。
当他飞出那小小的狭窄空间，他听到身后诺诺的一声惊叹，显然眼前熟悉的事物让他想起了很多，但之后就是良久的沉默。
温霂想了想，没有直接飞走，而是带着诺诺楼上楼下飞了一圈，诺诺无声地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家，目光死死黏在客厅一张照片上，那上面正是陈太太和陈先生的合影，“是爸爸妈妈。”诺诺喃喃开口。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温霂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飞行速度。然而即便再慢，他们最终还是来到了那扇狭小的窗户边，两人穿过窗子，飞出了别墅。
从别墅飞出来的瞬间，诺诺轻声说了句爸爸妈妈再见，声音很小，但温霂还是听到了。不过诺诺没有再哭，因为他已经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了，他已经快忘了，自己多久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了，或者说从被生产出来开始，他们就注定了被囚禁的命运。
两人飞出来没多久，垃圾车也行驶到了陈姓夫妻的别墅。自从决定蹭车离开，温霂之后就一直通过窗子观察外面垃圾车的运行规律，得出无论白天黑夜，垃圾车每3个小时就会来一次，所以温霂卡着时间带着诺诺出现。
趁着垃圾车车斗打开的瞬间，温霂带着诺诺飞了进去。垃圾车很大，两人又是隐身状态，完全没有引起环卫工人的注意。
诺诺显然没想到，自己离开别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垃圾车，等垃圾车启动，他的表情还有些呆，“温霂，我们自己把自己丢进垃圾车了。”
温霂不想落在垃圾堆上，就维持着漂浮的状态，“没有，我们只是搭个顺风车而已，诺诺，把手表摘下来给我。”
“哦。”诺诺似懂非懂，却十分听话地摘下自己的手表交给温霂。
温霂从手腕上取下自己的手表，开始给叶明周发消息。
【温霂：进展如何？】
【叶明周：老大，学习助手确实好用，随着学习进度增加，异响能听得更清晰了，我还有五个小时的课程，配合学习助手，今天中午就能完成。】
【温霂：手表我会关掉，你暂时联系不上我，一切多加小心。】
【叶明周：放心吧，我已经观察外面很久了，我们这里的安保不算严格，问题应该不大。】
【叶明周：老大也多加小心。】
两人的交流到此结束，该交代的温霂昨天已经交代完毕，他将自己和诺诺的手表关机，随后拿出两人的合同及使用说明书，他阅读了诺诺的那份，然后将自己的那份递给诺诺，“诺诺，你能帮我读出上面的全部内容吗？”
诺诺当即骄傲仰头，“当然，诺诺认字的。”
搭顺车的路上也没有其他事，诺诺就拿着那几张纸读了起来。温霂听着上面的介绍，详细了解着自己，也确定手表关机就不会被追踪，不过开启状态下，一分钟内就可以确定位置，所以非必要时刻，温霂不打算将它开机。
除了听诺诺读自己的使用说明，温霂还会时不时趁着垃圾车作业，车斗开启的时候飞出去一点查看周围环境。
与认知中的现代城市不同，这是一座充满科技感的未来城市，天空飞行器往来穿梭，警用民用各有通道，街道上还有很多穿着制服的巡逻人员，显然这座城市的监管系统十分严格。
骑着扫帚在垃圾车关闭前回到车斗，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诺诺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忽闪个不停，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温霂询问。
“没事，就是感觉你很厉害。”诺诺看不懂温霂行动的目的，但是不妨碍他觉得温霂很厉害，“还有就是，车里有宝藏。”
温霂没听懂，“什么宝藏？”
诺诺听此看了眼脚下的垃圾，“里面有宝藏。”
温霂？？？
诺诺在魔法扫帚上扭来扭去，“诺诺可以下去捡来给你。”说完诺诺就从扫帚上跳了下去。
温霂飞得不高，诺诺平稳落地，然后就在垃圾堆里一通翻找，不需片刻，他重新扬起了头，对着温霂举起一枚金戒指，“看！宝藏！”
温霂伸手接过，表情有些惊讶，“诺诺是怎么发现的？”按照说明书，诺诺是二代机，自己是三代机，为什么诺诺反而拥有自己没有的能力。
诺诺的表情有些小骄傲，“以前妈妈也丢过宝藏，换心手术的时候，就给诺诺增加了寻找宝藏的能力，诺诺帮妈妈找到过很多宝藏。”
温霂明白了，诺诺更换核心时，陈太太恰好丢失了戒指，为了找到戒指，就给诺诺增加了扫描功能，毕竟陈太太不差钱，这对她来讲只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谢谢诺诺，上来吧。”温霂觉得这个功能不错，以后自己离开副本，诺诺也能有一技之长。
诺诺笑容灿烂，不过很快又愁眉苦脸，“我又忘了，诺诺又脏了，诺诺不上去了。”
“没事，上来吧。”温霂没什么洁癖，否则也不会想出搭垃圾顺风车这种操作。说完不给诺诺犹豫地时间，主动伸手将对方拉了上来。
垃圾车行驶了很久，温霂通过车外的声音可以简单判断他们的位置，他们从相对安静的城外驶入了城市，车水马龙，喇叭声不断，偶尔还有警车和无人机的声音。不过这辆垃圾车始终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车辆走走停停，时不时装些垃圾进来，渐渐地，车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温霂知道，他们驶离了热闹的城中心，驶入了略微荒凉的地段，比如城市的西部，西苑。
当垃圾车又一次停下，且许久没有打开车厢时，温霂知道他们应该是抵达目的地了，果然没多久，不止车厢顶部打开，而且车斗开始一侧攀升倾斜，这是在倾倒垃圾了。
温霂操控魔法扫帚灵活从里面飞了出来，当他带着诺诺升到高空，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不用介绍就能看得出，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西苑垃圾场了，绵延起伏看不到尽头的垃圾山，几辆垃圾车正在倾倒垃圾，当“新鲜”的垃圾倾倒而下，周围的拾荒者如同鬣狗一般扑了上去，似乎在他们的眼中，那些不是垃圾，而是宝藏。
诺诺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有些失语，不过很快小小地惊叫一声，扯了扯温霂的衣服，指了指远处，“那里，有尸体，那里也有，这里还有……”
温霂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到了，在这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垃圾山上，混杂着许多尸体，或者更准确来讲是机器人的躯体或残肢，想来被丢弃到这里的，多是报废品。而对于人类来讲，这些报废品同样是垃圾，自然也会一并丢弃。
当这一波垃圾车倾倒结束，慢慢驶离，温霂也带着诺诺开始在垃圾场上空盘旋，那些拾荒者仍旧聚集在新鲜的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对于他们来讲有价值的东西。
在垃圾场上空飞了十多分钟，温霂还是没有看到垃圾山脉的尽头，也终于对这垃圾山脉的庞大有了基础认知。
抱着一丝希望，温霂继续向着垃圾山脉的深处飞去，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拾荒者越来越少，到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如此又飞了十多分钟，远处的垃圾山上又出现了晃动的人影，不过这一次，那晃动地不再是人类。
诺诺攥着温霂的衣服，小心翼翼地开口，“温霂，是机器人！”
温霂嗯了一声，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远处的垃圾堆上，一大一小两个机器人也在翻找垃圾，他们有着明显区别于人类的金属外壳，一眼就能看出机械结构。
隐身状态下，两人骑着扫帚渐渐靠近，然后就听到了那两个机器人的对话。
“我们回去吧，这片区域都被翻过很多次了，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拿去卖了。”
“再找找，也许有遗漏呢，你需要更换核心了，商店那里刚好有货，不买就被别人买走了。”
“我们没有资源了，买不起的，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多晒晒太阳，补充一些能量。”
“光能利用率太低了，明明，你撑不住的。”
“3374，不要叫我这个名字，还是叫我编号吧。”
“……”
两个机器人说着话，手上动作也不停，在垃圾堆中继续翻找着。
诺诺凑近温霂，小声开口，“垃圾堆下面有宝藏。”
“什么声音？”其中那个成年人身高的机器人立刻警觉起来，环顾四周却没有什么发现。
诺诺已经吓得捂住了嘴，显然没想到对方听觉会如此敏锐，温霂也有些意外，之后猜测，不同机器人可能此前从事不同工作，也就各有所长，那个成年人形态的机器人，也许恰好听力格外敏锐。
“3374，你听错了吧。”儿童身高的机器人询问。
3374收回巡视的目光，“小心些总没错，万一巡逻队追过来，察觉到也来不及了。”
温霂没有继续停留，骑着扫帚继续向垃圾山更里面飞去，他刚刚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词汇：商店。
如果那两个机器人说的商店恰好是副本商店可就太好了。
这一次向里飞了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更多的机器人，而且不仅仅是人形的，还有很多其他形态的，有仿人类皮肤的，看上去与正常人类差不多，也有纯钢铁材质的，甚至有在半空中飞行的。温霂小心避开空中飞行的机器人，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继续向里飞。
显然这巨大的垃圾山就是这些机器人的避难所，而他们的谈话和沟通也与正常人类没有差别，只是外形上千奇百怪。
有了之前的先例，诺诺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没有再开口说话。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他们飞进了一栋“房子”的区域，那或许是房子吧，歪歪扭扭，由各种材质的垃圾拼接而成，而且还是个小二层，就是有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没等细看，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地面快速袭来，温霂吓了一跳，立刻操控扫帚躲开，但是紧接着，左侧右侧也有东西飞速靠近，温霂甚至还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温霂立刻意识到，这片区域有空中检测系统，而且功能强大，甚至能检测到隐身的他们，并且自动锁定攻击。
快速躲过两发不知名弹药的攻击，温霂立刻操控扫帚退了回去。
果然离开房屋一定范围后，那些攻击就停止了。不过那栋摇摇欲坠房屋的门也随之打开了，然后从里面走出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女人长相姣好，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模样。她手中还端着武器，警惕看着外面，没有找到目标后又掏出一个眼镜戴上，紧接着咧嘴一笑，“找到你们了，小老鼠！”
看着对准自己的武器，温霂知道对方是真的发现了自己。
诺诺被吓坏了，他的程序中甚至都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解决方法，此时处于宕机状态。温霂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那女人见状也没有攻击，似乎对温霂这种骑扫帚的造型也很感兴趣，于是解除攻击状态，对着温霂招了招手，“进来吧，小家伙。”
说完，那女人也不管两人，先一步回了那栋破破烂烂的房子，温霂盯着那房子看了一会，生怕它会在下一秒塌掉。
不过最终，他还是骑着扫帚飞了过去，这一次没有再触发攻击模式，他顺利到了门口，然后飞了进去。
与破破烂烂的外表不同，这垃圾打造的房子里竟然并不凌乱，室内有很多柜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很多物品，家具家电也一应俱全，一眼看上去，颇有些废土装修风格的感觉。女人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边喝着一边好奇打量温霂，“你这把扫帚是你出厂时带的？现在的人类想法真是越来越天马行空了。”
温霂落了下来，他身后的诺诺还木呆呆的，显然还在死机中，见诺诺这副模样，温霂不知道是不是该重启一下对方。
“不用担心，一看就是第一次出来的家伙，触发太多从未遇见的BUG加上骤然惊吓导致大脑过载，缓存一会就好了，等慢慢适应了外面，宕机情况也就渐渐消失了。”女人倒是很有经验，让温霂不用担心。
温霂收好扫帚，也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扫帚是我自己的，不是厂家带的，我本身不会飞。”
女人点点头，“我说呢，我还以为现在的扫地机器人都配备飞行功能了呢。”
温霂继续询问，“你不是人类？”他记得刚刚女人说了人类这个词，而不是人。
女人很是坦诚，“不人不鬼吧，我这具身体，最先换的是一个机械心脏，后来是肾脏，接着是肝脏，骨骼，大脑，皮肤……反正换到现在，浑身上下除了指甲盖，其他都是机械产品了。”
温霂“……”感觉很平静也很诡异，虽然女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故事，但温霂还是一贯的直奔主题，“你这里可以买卖东西吗？”
“当然，我这里可是垃圾场里唯一的商店，不做点小买卖又该怎么生活呢。”听到有生意可做，女人也来了兴趣，不过她上上下下将温霂打量了一遍，“可是你要卖什么呢？那个呆呆傻傻的小伙伴吗？或者是那把能飞的扫帚？”
被点名的诺诺恰好此时回神，听到女人这么说，立刻躲到了温霂身后。
女人对着诺诺露出一个恶意的笑，“这个宕机的小家伙是西苑公司的2代亲子机器人吧，看上去还是限量款，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黑市里倒是很抢手。”
诺诺吓得抓紧了温霂的衣服，彻底不敢看女人一眼了。
温霂摇头，“我不卖东西，我要买东西。”
女人听此更感兴趣了，“我这里收的可不是市面上的那种钱。”
“收能量芯片吗？”温霂直接询问。
女人有些诧异，“收。”
温霂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递给女人，“这样的芯片可以吗，我能看看商品吗？”
女人拿过芯片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都是可用芯片，她也不追问这些芯片的来源，直接转身向着地下室走去，“跟我来吧，东西都在地下。”
顺着狭窄的楼梯，温霂和诺诺也进入了地下室，而这地下室的空间，竟然比一楼大了三倍不止，地下摆放着更多货架，货架上则是琳琅满目的商品。
女人边走边说，“不用惊奇，在这里挖洞可比盖房子简单多了。这里大到医疗舱小到功能芯片都有，像机械手臂，机械零件这些耗材也有，而且提供改装服务，那边就是手术台，包售后安装，但不接受任何理由的退货。”
“能源核心多少钱？”温霂询问。
“我这里恰好有一颗，无追踪码，无生产编号的一手货，20天有效期，还未启用过，1000芯片，先到先得，概不议价。”女人领着两人继续向里，来到了一个保险柜前，女人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盒子，这盒子温霂曾经在孤儿院的医疗室大楼见过，当时三楼有一间大型手术室，被淘汰的玩家就是在那里进行了脏器摘除。
当时那房间里就摆了好几个这样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的同样是心脏。不过与当初不同，现在看上去，这心脏不再是血肉之躯，也没处于跳动状态，而是明显的精密机械结构。
“要知道核心一旦启动就无法关闭，这心脏还没开始跳动，这样的好货可不多见。”女人将透明盒子放在了柜台上，任由温霂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