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国
陈在在住院的第三周,心脏功能完全恢复。
可以出院了,但要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出院当天,家里所有人都来接他,包括两位保姆阿姨还有和他玩得好的保镖,足足开了三辆车。
保姆阿姨带了火盆,说我们小少爷这也算大病,要跨过火盆去掉晦气。
保镖大哥们弄了横幅和呲花,上面写小在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除了隋妄和陈在在,没人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场车祸的内情,没人知道陈在在为什么心碎,更没人知道大病初愈的小鸟,马上就要飞离这个家。
大家都很热情,喜气洋洋地迎接他。
很快陈在在走出医院,身旁跟着隋妄。
严衡、梁城和安小满在车边动作整齐地张开手,他们三个刚才在打赌陈在在会先扑到谁怀里。
安小满自认为自己赢面很大,因为他身上软软的很好抱,除了隋妄,陈在在最喜欢抱的就是他。所以陈在在过来时,他很自然地往前一步将手臂张得更大。
但陈在在停在了距离他半米的地方,垂着眼,疏离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你们来接我。”
安小满一愣,手还张开着,“……在在?”
他仔细盯着面前的孩子,试图看清陈在在脸上的表情。
但陈在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淡淡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心力的木偶,一只性情大变的小犬,一个格式化重启后的机器人。
壳子还是那个漂亮的壳子,但里面的东西没有了。
隋妄、他、严衡梁城还有家里这十几口保镖阿姨,守护了十二年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宝贝儿你怎么了?”安小满心里一疼,想要把他抱过来。
但陈在在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盆里的火。
看着看着,他忽然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火舌。
隋妄心里不安,想要拉他起来。
下一秒,陈在在猛地将双手按进了火盆里。
“在在!”
众人扑过去拉他,隋妄速度最快,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慌乱地抓起他的手检查。
还好,拉出来的够快,皮肤只是从火上过了一下,并没有烧伤。
他看向弟弟,弟弟看向他。
陈在在嘴巴开合好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好疼啊,只是烧了一下……就这么疼……”
只是一小撮火苗,都烧得这么疼。
只是短短一秒,都烧得这么疼。
那么那场将铁皮汽车和人的骨头都烧化掉的、整整烧了四十分钟的熊熊大火呢?
爸爸妈妈死在这样的火里,该有多疼多痛苦?
人类之于动物的根本区别,就是动物反刍食物,而人类反刍记忆。
反刍开心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减弱的开心,反刍痛苦的记忆获得一次比一次增强的痛苦。
陈在在住院的这两个礼拜,无时无刻不在痛苦。
他每天都在回忆那场大雪天里的车祸,回忆他扑方向盘的那个瞬间。
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起他那天吃的生肉是一坨冻得硬邦邦的猪肉馅,吃完很快就开始上吐下泻,当时家里只有他自己,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如何自救,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时,妈妈回来了。
听到茅房的动静,直接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扯了出去。
他当时还在吐,满身脏兮兮的呕吐物,裤子掉在腿上,屁股上也有脏污,就那样被拽了出去,被骂“饿死鬼投胎吗生肉都吃!也不怕吃死你!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敢死一个试试看!”
小少爷做了这么多年,好日子过了这么久,以至于陈在在都忘了,原来那一刻是那么的屈辱。
没有一丁点尊严,没有人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他连一株野草都算不上,而是一坨烂泥,甚至一坨呕吐物,被碾碎踩烂扔在地上,没有人在乎。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命为什么还要存在?
为什么还要活着?
为什么还要害死那么好的两个人……
陈在在没有回家,他不配待在银月湾。
出院后的日子他一直住在隋妄在他大学附近买的房子里,安小满和严衡想要搬过来陪他,提过好多次,有一次行李都带来了,但陈在在连门都没给他们开。
他马上要走了,不想再和任何人有牵扯。
隋妄给他选的地方在南法,尼斯。
曾经的很多个夏天,他都会带弟弟去那里度假。
“我们常住的那栋小楼,还有印象吗?你之前说想在那里养老,我就买下来了,就去那里吧,我这两天会安排人过去——”
“我不去那儿。”陈在在打断他的话。
隋妄一顿。
“那去普罗旺斯?薰衣草节快到了,人很多,你也喜欢玩。”
“不要。”陈在在再次拒绝。
“我想去一个没人的地方,没人听得懂我说话我也听不懂他们说话的地方。”
隋妄看着他,在他对面的床边坐下。
目光落到陈在在脸上,长长久久地流连不去。
“在在。”隋妄低声叫了一句。
“你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吗?你要这样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陈在在低着头,脖子上戴着那条小猪水晶项链。
小猪不说话,只是孤孤单单地挂在那儿。
泪水不知何时涌上隋妄的眼眶,眨眼间掉下一滴泪来,他近乎哀求般对弟弟说:“去一个有我们的回忆的地方,好吗?那样你不会太难受。南法不喜欢,那罗马呢?”
“去罗马,住在罗马酒店,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们本可以谈恋爱吗?”陈在在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罗马那晚,我为什么要喝醉?”
隋妄无声地张了张嘴。
命运造化弄人,他们的感情曾有过三次错位。
第一次陈在在告白,隋妄答应了,但陈在在酒醒后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场美好而青涩的初恋还没开始就戛然而止。
第二次陈在在告白,隋妄也答应了,但陈在在想要浪漫,想要仪式感,想要倾尽自己的所有给哥哥最好的,补偿他童年错过的那场美人鱼表演。
结果到头来那场美人鱼表演是因为他才错过。
所以第三次告白,隋妄没能到场。
“如果罗马那晚我没喝醉,我们是不是已经谈了好几个月的恋爱了?现在搞的,我后半生连点都回忆的东西都没有。”陈在在苦涩地笑着,弯起的下唇止不住地哆嗦。
隋妄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摸唇瓣。
一滴泪滑下来落到指尖,陈在在不甘又不舍地说:“我都不知道和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感觉。”
“你会送我花吗?”
“会带我去约会吗?”
“约会时会看电影还是看展?我们会在电影院偷偷接吻吗?”
“你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在我生日或者某个纪念日的时候,突然单膝下跪掏出个戒指,和我求婚,然后我们就在很漂亮的教堂里举行婚礼,婚后再养一只狗狗……”
这些他在梦中梦到过好多遍的细节,他以前每天都期盼幻想的美梦,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三次阴差阳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他们,不该在一起。
有缘无分,缘也是孽缘。
“我求婚时不会只拿戒指。”隋妄说着,低下头和他脸贴脸,垂着潮湿的眼。
陈在在撩起眼皮,听到他说:“那天在医院,你签的那些文件,不是要和你分开所以划过你的财产,那些东西,是我准备和你告白的。”
心脏蓦地豁开一道口子。
陈在在哽咽着发起抖来。
隋妄抱着他,信誓旦旦地道:“你签了,所以你同意我的告白了,我们现在就是在谈恋爱。”
“以后出门在外,如果有人向你求爱,你要说你不是单身,你有爱人。”
“好。”陈在在应着,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可是谈恋爱为什么这么难过……”
为什么每天都在哭,为什么每分每秒都在疼。
是不是因为爱其实是一颗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只是披着糖衣炮弹的外壳。
“啪”,房间的灯灭了,四周猛地暗下去。
陈在在眨眨眼,从隋妄怀里出来。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凝望彼此。
两双潮湿晶亮又绝望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的水面中倒映着的月亮,就是对方的眼瞳。
陈在在感觉自己被抱住,感觉一只手横到腰后。
他被很轻很轻地放到床上,掀开衣服,熟悉的气息如同一张大网笼罩下来,两条手臂一左一右困在他脸边,然后沾着泪水的吻就落了下来。
“别这样……”陈在在扭头躲开,伸手推他,那些吻又落在颈侧。
好烫,又好凉,他想要,又愧疚得想死。
“不行,隋妄,我们不能这样……”
自从在医院逼隋妄当着“爸爸妈妈”的面放弃他后,陈在在再没叫过一声哥哥。
隋妄在他脖子上吻了几下,嘴唇顺着他耳后的皮肤移到脸颊,“嘘,别怕,我把灯关了,没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没人知道是我们。”
“就一次,好不好?哥哥想给你留下一点……好的记忆。”
抵在身前的手很慢很慢地松开了。
双手垂在两侧,陈在在闭上眼,一动不动。
隋妄这一晚很温柔,所有的亲昵、抚摸,都像温热的水流。
最后进入时,陈在在哭得很凶,嘴巴里不停地重复:“不要……对不起……不能这样……”
隋妄停下来,把他面对面抱起来,像抱个小宝宝那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哄:“不怕不怕,乖乖不怕,天打雷劈也是劈在哥哥身上,和你没关系。”
陈在在想抱他,环上去的手臂又收回。
想吻他,贴到一起的嘴里只有苦味。
结束时他求隋妄不要走,多留一会儿,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无耻混账。
隋妄察觉到,压在他身上,满身的汗水和泪,久久地亲吻他湿漉漉的发梢。
“这是你想要的,第一次的样子吗?”他问陈在在。
陈在在已经知道了隋妄那晚不是泄yu,那样说只是想离开他。
他不作声,隋妄就点头。
“哥哥知道了,哥哥下次会注意。”
“可是我们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还有下辈子。”
隋妄向他承诺:“下辈子我去找你,一出生就去,从你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把你抱回家,把你养大,一点苦都不让你吃,我会让你过完很快乐很幸福的一生,不要再遇到这么多为难。”
“那如果下辈子我又犯了大错,怎么办?”陈在在问。
“不会的,我会看着你。”
“意思就是,如果我还是犯了,这样的流程就还要再来一遍,对吗?”陈在在冷冷地笑了下,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好恐怖啊……”
“七情六欲,太可怕了,人如果没有爱就好了。”
“你把我变成这样了,然后又不要了,我不能怪你,因为是我犯错了。但是你明知道,你爱我,我才能活,你不爱了,我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爱真的好恶心,它是毒药,是上在我命上的一把锁,它像你一样掌控我的死活,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停顿了一秒,“你别来找我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隋妄遍体生寒。
他迟缓地从弟弟颈间抬起头,陈在在看着他,笑得像朵艳丽的花,却散发着浓浓死气:“我爱你,但我永远、永远都不想要你的爱了,你把这种毒药喂给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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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黄昏。
陈在在离开枫岛。
临行前严衡梁城和安小满根本不让他走,三人连成一堵人墙拦着他。
陈在在抓着行李箱,看了他们一会儿,“你还没告诉他们吗?”
眼睛看着三人,话却是对隋妄说的。
隋妄沉默不语。
梁城最先反应过来:“告诉我们什么?和高云磊有关是不是?你们俩闹成这样还是因为当年那场车祸对不对?但是在在你是无辜的!”
“我一点都不无辜。”
陈在在说完这句,没再多言,只是看向隋妄:“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怕他们知道后不认我。你怕,我不怕,我不在乎他们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对我,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说完,陈在在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城和严衡把隋妄堵住,隋妄拿出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那晚去送别陈在在的,只剩隋妄和安小满。
晚霞铺天,橙红的火烧云被飞机拖线砍成两半。
黄昏下的机场廊桥,仿佛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时空隧道,夜幕将近时的幽深蓝调,两侧玻璃像放电影般一帧一帧闪过旅人的倒影。
第一帧,蹦蹦跳跳的小孩子牵着哥哥的手踏进隧道,目的地,南法。
最后一帧,长大成人的小孩子自己踏进隧道,目的地,未知。
陈在在离开时没有给隋妄留下只言片语,走得决绝干脆,只在他脚边放下一个小包。
安小满将那个包打开,发现里面有四个礼物盒子。
十月开始,隋妄、严衡、梁城和安小满,会陆陆续续地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