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不信
万籁俱寂。
海浪猛烈拍打着礁石,风声狂劲,几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食腐海鸟盘旋在他们头顶,睁着无机质的瞳孔打量他们,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而这一切,都被屏蔽在隋妄的感知之外。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面无表情地站在礁石上,掐着高云磊的脖子。
脑海中回荡着这个疯女人的疯话,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高云磊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探究出任何情绪。
信还是不信?
震惊还是愤怒?
统统都看不到。
几秒钟后,隋妄放开手,向后一步,站定,像是下达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般对边嘉河说:“杀了她。”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改变主意了。
他不打算把高云磊交给警方了,那样意味着她会见到梁城,见到严衡,见到陈在在,然后继续胡言乱语地说疯话,他要她现在就永远地闭上嘴。
那些疯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别人未必和他一样相信在在。
即便梁城和严衡听完这些话后稍稍起疑,在和弟弟相处时露出复杂的神色,隋妄都无法接受。
想到弟弟还在等他告白,而自己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那么敏感的孩子不知道心里要多难过,隋妄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或者说,逃离这里。
但高云磊不让,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不信?是不想信还是不敢信!”她撕心裂肺地喊着,边嘉河的刀就抵在她脖子上,下一秒就要割开咽喉,但高云磊到死都不放过他们:“隋妄!你逃什么呢?你也害怕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孩子是害死你父母的杀人凶手吧!”
脚步停住,隋妄站在那里。
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都抡向礁石!
大块礁石震下好多小碎渣,女人胸前涌出大股血。
海鸟激动得俯冲下来,她奄奄一息地盯着隋妄,表情很快意:“原来是不敢信啊……”
“对,我是不敢信。”
隋妄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那条狰狞的疤在跳,眼睛瞪得要渗出血来,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恨成这样。”
“你到死都要拖他下水,为什么?”
“他在你身边七年,这七年你是不是从没正眼看过他一眼?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不知道他有多胆小,不知道他有多可怜,不知道他每天都很难过……即便你把他饿到去吃生肉的地步,他都不敢对你哭闹,你愿意开车送他去医院他对你都是感恩戴德的,怎么可能会因为疼就扑你的方向盘?”
“你以为你说这些鬼话我会信?”
“你只是不甘心你和陈鹏飞要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想借我的手来折磨他。”
“做梦去吧,祝你死不瞑目。”
隋妄说完这些后喘了好几口气,眼尾是红的,眼眶是湿的。
他想起那天问弟弟,那个女人对你好过吗?
陈在在把她对自己的坏全都忘了,只记得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新棉袄,还有开车送他去医院。
他那幼小无助硬着头皮活下去的七年里,唯一记得的“恩惠”,却被当成了陷害他的证据。
隋妄疼得受不了了。
为什么陈在在要遭受这些?
为什么那么好的孩子要摊上一条烂命?
他想把那七年从弟弟的生命中抹掉,把那七年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弟弟的记忆中扣出去,然而除了痛苦他什么都做不到。
隋妄质问她:“你这么恨他,为什么不一出生就掐死他?让他投胎到好人家,投胎到我们家。”
“为什么……恨?”
女人声音虚弱,眼神已经无法聚焦。
她摸着自己的头发,像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我的头发不是天生这样,怀陈在在的时候突然就白了,还只白了一半。”
“当时鹏鹏重病要死了,我为了救他怀了这个药引子,结果怀到一半他爸孕期出轨,我挺着大肚子还要抱鹏鹏去医院打针吃药,他在那头输液我在这头输液,我一个孕妇举着吊瓶楼上楼下地跑就为了给哭闹不止的孩子泡个泡面结果热水全烫我手上了……”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也想问,大慈大悲的隋先生,你那么心善,你倒是回答我,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凭什么啊,我就活该吗?”
隋妄放开她,冷冷地,“那你应该宰了陈建民,而不是虐待陈在在。”
“我宰了啊,比宰了他还好玩。”
高云磊笑得一喘一喘的,说些这些事眼中都有亮光。
“他带着外面的女人回来要和我离婚,在我的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我答应了,我说好,家里这么困难还有两个孩子确实不该拖累你这个青壮年。”
“我不仅答应他离婚还主动提出净身出户,让他用我们的房子和那个女人结婚,然后在他们洞房花烛夜的那天晚上,我拿着电锯把他阉了。”
“真爽啊……哈哈哈……”
“你以为他是因为肺病才从你们家矿上退下来的?不是,男人没了那东西就直不起腰了,什么重活都干不了,我让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还有点技术就在外面给我拈花惹草,现在好了,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给我当太监吧。”
“对了。”说到这她看向隋妄,“切下来的玩意儿我还留着,做成标本了,隋先生看吗?”
“这些和在在有关系吗?”隋妄毫无波澜。
“无关?”女人疑惑地皱眉。
“怎么可能无关?”
“我为了怀他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变成个不人不鬼的妖精,可他生出来的时候居然白白胖胖!长得那么好!一层薄薄的头毛乌黑到发亮啊!”
“你见过哪个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有那么黑的头发?还不是他吸收了我的营养?!把我吸得不人不鬼变成那副样子他还有理了?还不准我看他不顺眼吗!”
她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每个字每句话都充满阴毒的恨。
对陈建民不忠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陈鹏飞这个无用的病儿的恨,甚至对错误地选择投资陈鹏飞而遗弃陈在在的自己的恨,全都在经年累月中转移到了陈在在一个人身上。
那不再是她的孩子,不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出口,一个符号,满腔恨意需要宣泄的渠道。
她让陈鹏飞做诱饵帮她引开边嘉河,她又有多爱陈鹏飞呢?她到死都要拖陈在在下水,她对陈在在的恨比她能拿出的所有爱加一起都强过百倍。
“随便你信不信!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认!”
高云磊开始回光返照,咆哮的嘴巴里鲜血染红牙齿,边说边从身底下掏出手机。
“我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多两条少两条我在乎吗?但你爸妈的死别想甩到我头上,我替陈在在背锅都嫌恶心,我这辈子踏上绝路就是从那一晚开始的,都是他害的!”
“把我交给警察吧,你敢吗?”她举起手机,手在颤,“我到警察那儿也会这么说,我当年留了证据,他们一查就查得到。”说完她一把将手机抛进海里。
“怎么乱扔垃圾。”边嘉河长臂一伸就接住了。
点了下屏幕,有指纹锁。
他掰着高云磊的手指头解开,看到一个醒目的视频文件。
高云磊破口大骂,威胁他敢删就等死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边嘉河无所谓,“那你先问问我弟,他也有这个打算。”
视频没锁,一点就播放。
但是没声音,只有画面在动。
边嘉河看了半分钟,抬起脸,和隋妄对视一眼。
隋妄这辈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复杂到无法描述。
“是什么?”隋妄的声音很轻很轻。
边嘉河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就去扣内存卡!
“给我!”隋妄从他手中夺过手机,页面上弹出是否删除视频的选项。
隋妄点了否,视频再次播放。
画面很暗,灰扑扑的。
灰扑扑的影像映在他黑漆漆的眼中。
海风吹动他滴血的额发,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摇摇欲坠的身影。
周遭一切都被消音。
海风静止,海浪无声,只有那几只海鸟依旧睁着贪婪的眼睛盘旋在半空。
镜头摇向靛蓝色的夜幕时,一只长着黑白羽毛的海鸟从礁石上坠落,撞礁而亡,尸体滚进大海。
梁城带警方赶到时,礁石上只有隋妄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静静地望着海面。
“小妄!高云磊呢?”梁城抓着他,“高云磊哪去了?”
隋妄侧着身,始终望着海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哑很哑,“畏罪自杀了,在海里。”
“畏罪……她跳海了?”
梁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先是不敢置信,再是不甘,但很快,一丝疑惑爬上心头。
他低声问隋妄:“是不是你把她……”话没说完他注意到身边的同事,立刻住嘴。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妄下定论,给隋妄找麻烦。
梁城定下心神,先叫人去海里捞尸体,再把隋妄拽到一边,注意到他不太对劲儿,“你怎么了?她临死前说了什么?”
“她认罪了,我爸妈就是她撞死的。”隋妄漠然地说着。
“那好,那好吧……”
梁城似乎是认了,这桩追查十几年的案子就以这样憋屈的结局告终。
他把隋妄扳过来检查他身上没有伤,说:“她死的时候只有你一个目击者,你得和我去警察局做笔录。”说着突然“啊”一声,“几点了?”
抬起手腕一看,八点半,梁城心里就是一疼,“在在还等你呢!”
听到那个名字,隋妄迟缓地有了反应。
他转过脸来,像个旁观者一样听梁城絮叨:“你已经晚了一小时了,那小王八蛋心里指不定怎么难过,这样吧,你先去海洋馆,让他告完白,好好哄哄人,晚点再去警局做笔录。”
“啧,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不能这样去见在在啊,衣服脱了穿我的,告白仪式可是要录像的,明天给我看看我的宝贝疙瘩是怎么告白的。”
录像本来是他的活儿,现在他不能去了,梁城话里话外都是可惜,看不到大儿子和小儿子修成正果。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正经也算身居高位,可提起陈在在来连话尾音都带着柔软。
隋妄本来也是这样,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却只有麻木。
麻木地听着梁城说话,麻木地由着梁城给他穿衣服,麻木地被梁城推上车,让他快去找在在吧。
隋妄握着方向盘,觉得方向盘像一块冰。
车子发动前他叫了一声干爹。
梁城:“怎么了?”
隋妄看着他,眼睛很红,里面满是愧疚,说干爹对不起。
梁城还以为他在愧疚没把高云磊抓住的事。
“害,谁能预料到她会自杀呢,明明伤成那样还在逃命,行了你赶紧走吧。”
车子扬长而去,像只孤雁般奔向黑夜。
在离开码头的第一个拐角后陡然开始加速,街道上炸开刺耳的声浪,车身快得飞出残影。
风将隋妄的头发往后吹,他苍白的脸上滑下泪。
放在副驾的手机一直在响,不是手机铃声,而是小猪app的来信提示音。
他特意设置过,是陈在在小时候的声音,黏糊糊地喊他:“汪汪!汪汪!汪汪我想你啦~”
手机另一头,陈在在坐在岸边,鱼尾泡在水里,握着手机一刻不停地发消息。
-哥,还在堵车吗?
-哥,快到了吗?
-哥,理理我呀,是堵在隧道了没信号吗?
-照片
-哥,给你剧透下我今天穿的鱼尾,很漂亮,快点来好不好?
-还是不要快了,刚下过雨路上很滑,哥慢慢开。
这串消息后过了很久。
-隋妄,八点半了。
-你就算不来也回我句消息吧,我担心你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求求你,给我句话。
-哥,你还来吗?
-不是才做过吗?你反悔了吗?不想要了吗?
-因为那天晚上我喊了哥哥是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我不会再喊停了,我会乖,我会听话,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配合,求求你,别这么对我,求求你,来一下吧。
-汪汪,你过期了吗?
一条一条消息弹出小猪app,一句一句汪汪砍进隋妄心里。
明明是同样的语调,可传进隋妄耳朵里,却好像陈在在在哭。
陈在在也确实在哭。
小猪app里的小猪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摆出哭哭的表情,头顶那株青绿的小草都萎蔫地耷拉了下来,可饶是这样,小猪头顶还是在不停地发射出粉色爱心,边哭边祈求他的回应。
车速飙到一百八,隋妄撞烂了那座废弃大桥的护栏。
三分之一的车身卡在桥外,他向后靠着椅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半晌,车内溢出痛苦的哭声。
高云磊死了,但电锯的嗡鸣仍没有消散。
那段视频变成了新的电锯,兵不血刃地切割着隋妄的身体。
那是一段十年前的行车记录仪监控画面。
监控时间显示就是他父母遇害当天。
画面正对着驾驶位的高云磊,左侧露出1/2的副驾,副驾上坐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穿着隋妄无比熟悉的奥特曼棉服,疼得在座位上扭动身体,高云磊刚将方向盘向右偏移了一些角度,松开手想去拿东西,那只裹着奥特曼棉服的小手就扑过来推了一把方向盘。
扑到方向盘上的孩子整张脸都出现在画面中,就是年幼的陈在在。
他不是故意去扑方向盘。
隋妄看到他张开两只小手,是疼得受不了了想和高云磊讨要一个拥抱,但就是阴差阳错。
接着画面剧烈摇晃,撞车了。
晚上9:00,陈在在等来了隋妄的电话。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全身都很凉,呆呆地靠着墙壁,任由安小满用毯子围着他。
电话响起时,他愣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道铃声仿佛是什么凝香仙露,立刻将他从一株枯萎的植物变得生机盎然。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有些语无伦次:“喂?哥?是哥吗?”
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陈在在。”
心一下子就裂了,泪水跟着流出来,陈在在整个人都被不好的预感包裹。
他颤抖地答:“在……”
“你身边有人吗?”隋妄问。
“有……有小满哥和严衡哥……”
“关掉免提。”
“好……好的!”
陈在在关掉免提,又听哥哥的话跳进水里游远一些,在严衡和安小满焦急的目光中捂住嘴,不让他们听到谈话内容。
“好了哥哥,你说吧。”
“那件奥特曼棉服,是给你买的吗?只有你穿过吗?”
陈在在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问你,是不是只有你穿过。”
他声音沉得厉害,是陈在在从没听过的狠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是只有我穿过……”
“怎么证明?”
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证明,陈在在只能拼命在脑内搜刮。
“对了,我想起来,棉服给我时装在袋子里,就是商场的那种袋子,然后还有吊牌,是新的。”
听筒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静了好久,才再次听到隋妄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陈在在心里好疼,问他怎么了?
隋妄没答,只是问:“你好好回忆,肠胃炎去医院的那天晚上,车上都有谁。”
“只有我和她……”陈在在记得很清楚。
“陈鹏飞呢?是不是陈鹏飞也在,但是你忘了。”
隋妄趴在方向盘上,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尖掐进肉里,几乎在祈求陈在在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陈在在告诉他:“不是。”
“那年冬天,陈鹏飞身体不好进了医院。”
“他一直都在医院,家里没人做饭,更没人包饺子,我连饺子皮和白菜都吃不到,才会去吃院子里冻着的生肉,求你了哥,别再让我回忆这些……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堪……”
陈在在哭了起来,哽咽着叫哥哥:“你怎么了啊?汪汪宝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来吗?”
电话挂断了。
冷漠的嘟嘟声传进耳朵,陈在在傻掉似的愣在那里。
几分钟后,安小满接了个电话。
接完表情就不对了。
陈在在连忙游过去:“是我哥吗?是我哥对不对?他说什么?”
“他说……”安小满低下头。
“他说别等了,让我们送你回家。”
-
隋妄卸载了小猪app。
原本放app的界面空了一大块。
他把车一点点倒退回桥上,开出桥,转向,开往南山他爸妈的墓地。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到墓地后他也什么都没想。
他第一次背对着墓碑坐下,不敢看他爸妈。
手里握着为他死掉的司机的烟,血浸透一半烟盒。
隋妄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点燃。
辛辣的呛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向喉咙,涌进肺里,整个肺都被烧穿似的难受。
他颓然地躺下,躺在刚下过雨的地面,躺在爸妈的墓前,心脏紧贴着泥土跳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和死去的父母连接,就能向他们求助:我该怎么办?
烟含在嘴里,唇缝间吐出白雾,他半阖着眼,泪水静静地流。
抽完一根他立刻点起第二根。
他需要更多的岩浆灌进来,需要更激烈的疼痛去惩罚他的肉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那些烟把他烧死,销毁,把他从这样痛苦的境地中抽离出去。
那一晚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隋妄从始至终没敢看他爸妈一眼。
黎明将至时,他起身捡了块石头,跪在爸妈墓前,伸出左手按在石阶上——陈在在就是用这只手推了方向盘害死他爸妈。
隋妄拿石头砸烂了自己的手。
砸了很多下,用了很大力,直至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他倒在墓地前,倒在那些血里,望着墓碑上他爸妈的照片,像个小孩子般祈求。
“他是我养大的,子债父偿,他造的孽我替他还。”
“我不孝,我有罪,我不配做你们的孩子,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他吃了很多很多苦才有今天,算我求你们了,原谅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