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隋妄教了陈在在一项人生必备技能——虚度光阴。
在他看来,学会轻松享受时光的流逝而不会感到愧疚和焦虑的孩子,这一生都不会过得太难。
所以陈在在出了考场就到机场,当晚就抵达意大利。
他们住在一栋百年公寓里,院子里种着很多柠檬树,每棵树都分配到一只呼呼大睡的猫。
陈在在也像只懒猫,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被投喂大量食物,然后就和哥哥躺在草坪上消磨时光。
他和哥哥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在各种唱片店一坐就是一下午,晚饭就在沿途的小吃摊里解决,吃饱了就随便坐在哪里,静静地让风吹过衣襟和发梢。
每当陈在在问他我们在干什么?
隋妄都说:“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过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陈在在耍赖:“我以后还想过怎么办?”
“那就过,这辈子想怎么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隋妄总是这样。
不管多郑重的承诺,从他口中说出时都是轻飘飘的。
年长者的爱,就该这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它不会压人,不会带着负罪感,不会让年幼的孩子在享受的同时被歉疚所累。
他随口说出我要给你什么就一定能给得出、做得到。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要历经多少磨难,那是他的事,不是小孩子该困扰的。
陈在在长久地凝望着他。
第无数次被哥哥的爱撑到晕碳。
某天清晨,他突发奇想:在城市里坐马车是什么感觉?
晚上就被哥哥带到了罗马。
坐完城市马车,参观了斗兽场遗迹,偶遇一场夜晚的露天party。
陈在在喜迎人生中的第一次宿醉。
乖小孩喝醉后秒变小疯子,撒泼打滚,无恶不作,非要把台上的舞者拽下来自己跳。
隋妄也不拦着,让他疯。
还把他的舞姿拍下来发朋友圈。
配文:我家猪会跳钢管舞。
只是那天晚上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哥哥就要和他分房。
从小到大都睡在哥哥怀里,陈在在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哥:“汪汪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隋妄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腿面,速度越来越快,下颌越绷越紧,终于开口时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腔调:“要跟我睡,可以,手伸出来。”
见哥哥随手拿过床上拍被子的竹拍,陈在在瞪大眼睛:“我干啥了你就要抽我!”
“你说你干什么了?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东西。”
他骂的这句明显压着火气,仿佛陈在在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自知。
但陈在在并不会这么想。
从小他哥就教他,凡事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于是他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汪汪!你瞎闹什么呀你是不是叛逆期了!”
隋妄气个半死,“滚去自己睡!没和你商量。”
“我不要!”
“陈在在?”
“在在不在!”
他带着哭腔吼出这几个字,一屁股坐地上,嘴巴哆哆嗦嗦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眼泪落下前,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气音,无奈至极。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头揉到脚,陈在在抬起脸来,哥哥朝他摊开掌心。
隋妄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是快。
不快也不行,他自己教出来的就得自己受着。
陈在在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脸蛋拱进去,软绵肉感的脸颊摩挲着哥哥掌心的纹。
隋妄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镜子:“乖乖,你自己看看自己多大了。”
镜子中哭得眼泪吧嗒的小孩儿已经长到一七八,蹲在哥哥腿边好大一团。
“谁家这么大的孩子还和哥哥睡?”
“我家的!”
“我家孩子就得和哥睡!”
讲不过就犯赖叽,纯是欠抽。
“你还要和你哥睡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睡一辈子?”
隋妄轻笑一声,手支着下巴看他,“以后你有老婆了怎么办?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陈在在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隋妄扯到腿上,扬起手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再说这种混账话下次就不是用手抽了。”
“啊!”陈在在吃痛地叫唤一声,被抽红的臀尖微微摇颤。
他瞄一眼丢在地上的竹拍,柔韧而耐抽的质地,有点隐秘的期待。
罗马之行结束后,正赶上贝尔蒙特草原迎风节,隋妄又带陈在在去玩了半个月的骑射。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
就这样,陈在在各种意义上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圆满结束。
他回来后狂睡了三天三夜,直到大学开学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每天两手空空去上学,到教室就睡大觉,问他学了什么,他连自己要学几科都不知道。
倒是一门心思地往哥哥房里钻。
三更半夜拿根小铁丝撬开哥哥的房门,抹黑爬上床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睡。
第二天醒来不出所料地吃一顿巴掌,他还翘着尾巴得意洋洋:有本事就揍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隋妄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了混世魔王,但再生气也不能枪毙。
正好有一桩跨国合作案要谈,他连夜出国。
一走半个月,陈在在憋了一肚子火。
“在在,我们先回了!”室友和他打招呼。
他快被晒化了,坐在凳子上蔫蔫地点头。
今天学校百团招新,操场上支满各个社团的棚子。
陈在在也加了个社团,坐在棚子前打盹儿。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点开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
屏幕中央出现一只杜宾。
杜宾本来趴卧着,被他点了一下,就竖着耳朵站起来。
他摸摸狗头,给哥哥发消息。
也没好气,上去就硬邦邦两个字:报备!
不到半分钟,对面甩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手。
冷白修长的大手压在一沓文件上,宝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起,从中爬出几根迫摄的青筋,力道很顶,掌控感十足,即便是这样放松的状态,也让人有种身后发烫的肿胀感。
陈在在悄悄吞咽一下,把那只手放大、截图,保存到名为哥哥(手)的相册里。
手边放着根细长的钢笔,好像刚签完合同。
【在在】:怎么不用我送的钢笔?
【汪汪】:怕丢。
【在在】:丢了再给你买。
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给他骄傲坏了。
隋妄就喜欢看他这幅小猪得志的样子,拍了张新照片发过来。
手还是那只手,合同还是那份合同,只不过钢笔换成了他送的那根。
“我再去要份文件签?”
陈在在瞬间被哄好,用语音发送两声哼哼过去,“那倒不用。”
隋妄说我耳朵里闹猪精了。
猪精喋喋不休:“哥工作完了?”
“差不多。”
“今晚回来吗?”
“再说。”
“别再说啊!你要再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过去的十二年不管哥哥去哪出差都带着他,没让他当过一天的留守儿童,谁成想长大了反倒体会上没爸没妈的苦了。
【汪汪】:sweetie,你明天满课。
文字看不出情绪,陈在在还美滋滋地打算呢:“没事,都是水课,我不去了!”
这句刚发过去,他哥的语音就弹出来:“又想挨打了?”
“!!”陈在在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跟耍杂技似的把飞出去的手机倒腾回来,他蔫头耷脑地给哥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去上课的,别天天威胁孩子!”
隋妄压根没搭理他,也甩过来俩字:报备。
互相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成为他们两个的日常游戏,从小到大都玩不腻。
陈在在拍下自己所在社团的摊位发给哥哥。
大红横幅上写着:枫岛大学射艺协会。
【汪汪】:对,我就愿意看横幅。
陈在在噗地笑出来。
阴阳怪气什么啊……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摆出张酷脸拍过去。
本以为会被哥哥夸好孩子真帅什么的,结果隋妄放大照片360度无死角观看之后,来了句:“今天犯错误没?”
陈在在气死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哪有人天天犯错的啊!我乖得很!”
隋妄居然学他的腔调:“我乖得很。”
“你不许学我讲话!”
“你不许学我讲话。”
“汪汪你好烦!”
“汪汪你好烦。”
“啊啊啊!!!”陈在在气得两只耳朵往外冒烟,梆梆给了屏幕上的杜宾两拳,给完又心疼了,好像真能打到他哥似的,赶紧撅起嘴巴给小狗呼呼。
隋妄逗够了人,拖着长音哄道:“行了,勉强先算你乖,敢撒谎回去就收拾你。”
“你又威胁孩子!”
他气呼呼地掏出自己的玻璃杯,像个胖墩墩的奶茶桶,里面是阿姨早上煮好给他放进去的黑糖啵啵,自己买杯冰块倒进去,喝一口冰凉解渴。
“就是你要参加我们社团是吧?”
射艺协会的棚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学长,壮得跟健身教练似的。
陈在在嘴里嚼着啵啵,撩起眼皮看他。
“小学弟,喝这个!”学长递给他一杯奶茶,“学长请客!”
陈在在敲敲自己的杯子,示意我有。
“哎!我这个不一样!学校奶茶店的新品!好喝!”他说着粗鲁地将陈在在的杯子推到一边,里面的黑糖啵啵洒了出来。
阿姨只给他倒了十七颗啵啵,他哥一次性也只让他吃十七颗,这一下就洒了三颗。
陈在在放下勺子,看了他几秒。
“有事直说。”
学长怔了怔。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学弟长得很好看,笑得也很友好,尤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时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但学长就是能感觉到,他脾气超级烂。
“啊,也没什么事,学弟你射箭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好,我要追你们大一的妹子,她一会儿过来,我们组织了新会员射箭初体验,到时候别太出风头,你懂我意思吧?”
你别出风头,让我来出,让学妹对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陈在在没说懂也没说不懂,自顾自拿起手机玩。
“哎?学长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正要发作,身后有人叫了声大雷。
大雷扭头招手,又转过来半威胁地对陈在在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很快上午的招新结束。
射艺协会的会长组织大家入场。
他们协会有自己的室内场馆,但给新人玩玩的也不讲究那些,就在操场空地上摆开了,两侧拉上黄色警戒线,防止行人误入。
五十米场地,一头是靶,一头是桌,桌上放着弓和箭,新会员十人一组,轮流射着玩。
陈在在拿起桌上那把旧弓。
传统弓,木箭,最便宜也最难用的一种。
就是光秃秃的一根木头两端挂着弦,没有箭台也没有瞄准器,没有任何辅助全靠自己。
他玩野射的时候经常用,能体会古代打仗的感觉。
“箭筒会绑吗?”
旁边指导的学长想来教他。
“不用。”他利落地扯开箭筒腰带勒到腰上,原本宽松的白T立刻显出腰的轮廓。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很多都没摸过箭,不会发力也不会撒放。
有的箭打不到靶上,有的飞到半程就掉下来,有的使那个牛劲拉半天,撒开弦后箭一动不动。
陈在在前面的女生,明显做过功课,会使力也会瞄准,把把都是七环。
就是每次射完回弹的弓弦都会抽她手臂,这么一会儿左边小臂已经被抽红一大片。
她不敢再射了,让陈在在先来。
陈在在歪头看着她的手,“姿势不对,旋一下臂。”
“嗯?怎么……旋?”
“这样。”陈在在拉弓搭箭,给她示范,弓弦向外侧拉出去,随便瞄了一眼靶,瞬间撒放。
嘭!正中靶心。
挂在木桩上的箭靶被射得前后直晃,震下一层尘土。
“我天!你太厉害了!”
女孩儿眼中没有倾慕,全是“我也想这么厉害”的渴望。
陈在在垂着眼笑笑,“再试试。”
“好!”
女孩儿又握着弓试了几次,还是找不好感觉,她也不扭捏,和陈在在说:“你先来,我偷师!”
“那我慢一点。”陈在在开始射自己的。
因为常年练箭,他身上有一层薄肌,侧身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拉开弓,三指勾弦,毫不费力地把箭羽从眼前拉到嘴边,后手臂打平和箭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射箭时的陈在在和平常很不一样。
专注、冷静、生人勿近,还带着股不好惹的杀气。
风吹过他黑亮的发丝,挺拔的身形好似一把瘦弓。
他好看得格外出众。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漂亮。
舒展开的手臂、微微鼓起的胸、从发尾到锁骨一带白嫩到可以窥见青筋的脖颈,还有被箭筒皮带勒着的腰……像是古代打马射箭的少年郎,又像动漫电影里性格懒散但箭术超群的弓道部部长。
刚才那一箭已经很引人注目,此刻高年级的学哥学姐都站在他身后围观。
见风头被夺走,大雷酸溜溜地嗤笑:“架势倒是摆得足,谁知道是不是半瓶水晃荡。”
话音刚落,陈在在转过来瞄准他。
“我操——你干什么!”
大雷吓得直往朋友身后躲,“箭头不能瞄准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我看看哪个狗在叫。”
说着,他转身撒放,箭羽破空。
又一个十环。
大雷愣在那里。
周围全是惊叹声。
五十米射程,80cm全环靶,最中间的黄色区域也就是十环区只有直径8cm,还是在室外有风的情况下,两箭全中靶心,哪怕是他们会长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靠这么牛!”
“太帅了!”
“小学弟练过吧!一看就是高手!”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中,大雷悻悻地嘲讽:“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呗。”
“哈?”陈在在前面那女生翻了个大白眼:“有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运气好过吧!”
“……”
大雷想追的就是她,顿时脸比粪坑还臭。
场上同学簇拥着陈在在,起哄让他再来一个!其他社团的也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陈在在没什么表情,姿势都没动一下,从始至终都很松弛。
每个新人都有十支箭,他前两箭试过风阻后就把剩余的八支箭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连续不停地搭弓、射箭,搭弓、射箭。
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一丝停滞,标准得像粘贴复制,每支箭划过风的轨道都是同一条。
第三箭十环,第四箭十环……
场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大雷的脸开始扭曲。
靶纸上,以最开始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为圆心,后来的箭绕着圆心“嘭嘭嘭嘭”扎了一圈,眼看着黄色十环区快要“站”不下了。
女生激动得蹦起来:“天呐!你不会要收黄吧!”
大雷气得活像生吞了一口苍蝇,脑子一热不受控制地伸手拽他,“哎你——”
陈在在闻声回头,手同时一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箭会射偏到靶外的时候,第十支箭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劈为二,再次正中靶心!
场上安静几秒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在在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看垃圾似的看着大雷:“怎么?”
“你不是说你射得不怎么样吗?!”
“五十米靶确实不怎么样。”他扯开腰上的箭筒扔桌上,“我都是九十米起玩。”
一肚子火撒出去大半,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他放下弓要走。
女生连忙叫住他:“同学!你能不能帮我调一下!”
她还是找不准旋臂的角度。
陈在在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左边一臂的距离,从口袋里掏出张手帕,“抱歉。”
女生一愣,“什么?”
冰凉的触感落到指尖,陈在在隔着手帕握住她的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女生脸颊泛红,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陈在在目视前方:“右手转下弦。”
转弦女生会,只是不懂为什么。
“转完会射得更准吗?”
“会更帅。”陈在在放开她的手,“射!”
箭应声而出,飞向靶面,嘭地一声闷响,九环。
陈在在淡淡地笑了下:“做得很好。”
大雷气个半死,好险没当场过去。
陈在在才不管他,拍拍屁股走人。
他热得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回家睡觉。
往校门口走时路过一条步行街,好多待开业的门店在装修。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你叫陈在在是吧?”
陈在在转过头,看到好几个人。
都是高年级学长,他回忆了下,打头的好像是刚才那个大炮。
“放开。”他盯着大雷抓他的手。
大雷不放,一张脸铁青铁青:“我说哥们儿你故意的吧!就想给我添堵?”
陈在在打小就是老实孩子:“对。”
“……”大雷一下子没词了。
“你找事是吧?”
“是。”
大雷气得挥拳揍他:“我操你——”
“你要打我啊?”陈在在不咸不淡地问。
“傻缺!这不明摆着吗!”
陈在在“哦”一声,扭头朝身后那家装修中的门店喊:“严衡哥,有人要打我!”
没装修好的武术馆里,七八个体格健硕搬着器械的武术教练,齐刷刷转过头。
……
空气凝固了一秒。
大雷挥在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停住。
他撒开陈在在转头就跑。
武馆里飞出来一件器械直冲他后心,大雷当即被砸倒在地。
紧接着那些把陈在在当眼珠子宠着的武术教练就蜂拥而出,将几人统统按倒在地。
陈在在懒懒地骂了一句:“脑残。”
“谁脑残?”
身后有人问。
“他呗……”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陈在在定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滚过耳膜,他浑身过了一道电,僵硬地把自己转过去。
栾树金黄的树荫下,斑驳树影随风游动,隋妄就坐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卡宴后座里。
车门打开,他还穿着工作时笔挺的西装,疲惫地捏着眉心,狭长的眉眼从指尖冷冷地瞥向弟弟,像狙击枪瞄准猎物般精准锁定他,然而开口却带着宠溺的揶揄。
“少爷又耍什么威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