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让你跑
隋妄在家里给奶奶布置了一个简易灵堂,还特地问了陈在在奶奶的名字。
没有遗照,就把陈在在画的那幅画里的奶奶单独剪出来,放在“高慧霞”的牌位旁。
供品除了瓜果点心外,还有一碗黑糖啵啵。
陈在在没要人帮助,自己一点点烧完了所有纸钱。
最后一沓黄纸变成灰烬时,他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小小一坨跟不倒翁似的东摇西晃。
隋妄走过去拿膝盖顶顶他后脑勺,他立刻转过身迷迷糊糊地朝隋妄张开手要抱。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也许是他在自己腿上蹭脑袋的样子太依恋,隋妄真的俯身抱起了他。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空,栾树孤单地在风中摇晃。
隋妄侧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伸出去的左臂,承托着陈在在的美梦。
他睡在哥哥的臂弯里,睡在温柔的月光下,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隋妄骨节分明的大手,均匀起伏的肩背,被隋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
床头亮着小夜灯,暖橘色的光晕照出小孩儿脸上细小的茸毛,胖乎乎的脸蛋像一颗熟透的毛桃。
隋妄凝视他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麻得冒雪花了,才低头用鼻尖在孩子脸上蹭了蹭。
“Have a good night,sweetie.”
枫岛又下雪了。
冷空气在夜晚悄悄入境,变成窗外的霜花和栾树上的雾凇。
银月湾披上一层雪白,小楼漂亮得像水晶球里的城堡。
隋妄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坠海了。
海水从下往上淹没过他的身体。
大腿、小腹、胸口。
那海水很热,黏在身上很潮,海里还冒出一只大八爪鱼缠住他手脚。
窒息而死的前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自己卧室的吊灯,胸口趴着的脑袋毛茸茸,陈在在半边身子都搁在他身上,被窝里湿的像发大水了一样。
他掀开被子一看,倒霉孩子尿炕了。
“滚起来!”
他气得一巴掌抽向陈在在的屁股蛋,陈在在一个机灵坐起来,流着哈喇子懵懵地看向他,“嘿嘿,哥哥早上好。”
哥哥早上不好,哥哥早上很坏。
哥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他我是厕所吗往我身上尿?
本来就火冒三丈还有那添乱的。
梁城一大早就来敲他房门:“起床了,回访!”
隋妄烦死了:“不给访!”
“凭什么不给访!当初说好了我想什么时候访就什么时候访,隋妄你是不是虐待孩子了!”
“我虐待他?他虐待我还差不多。”
隋妄三下五除二扒掉自己的上衣丢下床,床单被子也丢下床,最后提起陈在在狂奔向浴室。
昨晚为了让孩子睡得舒服点,就只给他穿了背心裤衩,裤衩刚才就扒掉了,陈在在被隋妄揪着背心领口提起来,小短腿在空中乱晃,双手无助地捂着小鸡。
浴室开着轰隆隆的暖风,大灯明亮刺眼。
陈在在脱得光溜溜的站在花洒下,挺着个胖肚子,撅着屁股蛋,前凸后翘面壁思过。
隋妄拿花洒冲他,他还特别不好意思,红着脸往角落躲。
“别跑了,尿一身还不冲干净。”
陈在在屈辱但听话地走过来给哥哥冲,冲完正面冲背面,冲完整体冲局部。
全冲完隋妄的气也消了。
他蹲在那里,眼神懒懒地举着花洒,洗猪的手法活像洗车。
“七岁了睡觉还尿炕,真有本事。”
陈在在百口莫辩,但还是想辩上一辩:“不是故意的,睡太舒服了才这样……”
隋妄让他坐到小凳子上冲冲脚丫,“第一次被人抱着睡啊?”
“嗯的。”
“奶奶也没抱过?”
“奶奶的床小,放不下我。”
隋妄心尖发软,又有点为这个第一骄傲。
但他嘴上还是凶凶地说:“明天再尿床就拿喇叭去你们村广播。”
陈在在吓死了:“不要不要!”
洗完澡,裹上浴巾,隋妄让他回自己房间找衣服穿。
陈在在穿好衣服打开窗,几片冰冰凉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鼻尖。
“哇,下雪啦。”
他想到什么,噔噔噔跑出小楼,看都没看在客厅等了他半小时的梁城一眼。
隋妄洗漱完下楼没看到他,就问严衡:“臭在在呢?”
“不是臭在在,是香在在!我都洗过澡啦!”
楼外传来小孩子的抗议,隋妄看出去,就见陈在在踩着小板凳,拿自己的小被子把多多裹了起来,还在多多的“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
小草help小草。
“你来干什么?”
隋妄给自己倒了杯苦艾酒,边喝边问梁城。
“大早上就喝酒?”梁城看向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又疼了?”
隋妄没答,“你不单是来回访的吧。”
还下着雪呢就着急上山。
梁城审视地盯着他:“你真不知道我来干嘛的?你小叔贪污公款畏罪潜逃了,是你干的吧?”
“是吗?”
隋妄倚着岛台,懒散地稍稍向后仰,食指指尖碾磨着杯沿,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抓捕过程中他如果拘捕,是不是能枪毙?”
梁城真服了他:“你就记住枪毙了!”
隋妄耸肩,喝了一口酒。
“他贪的金额也够枪毙了吧,行刑的时候我可以代劳。”
梁城没搭理他,“这几天你们先别下山了,要不然搬到市区住两天吧,我怕他来找你。”
“行,下午就走。”
梁城:“?”
“这么好说话,你让人附体了?”
隋妄白他一眼。
“哥哥!哥哥!”陈在在叽叽喳喳地跑进来。
马上要到隋妄面前时,被他一把捞起来,放到岛台上坐好。
小孩儿玩了半天雪,小手冻通红,还在那美滋滋地晃荡腿呢。
隋妄一边说着“玩雪再不戴手套我就把你吊起来”,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马油给他抹。
陈在在半点不害怕,还探头去瞧他杯里的酒。
蓝绿色的酒液,闻起来苦苦的还有点呛。
“这是什么呀?”
“饮料。”
“我能喝吗?”
“喝了就死。”
“!!!”陈在在吓得捂住嘴巴往后躲,被他拽回来抹另一只手。
梁城看得连连咂舌,莫名觉得隋妄身上有种母爱的光辉。
“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没那么难听了。”
几人吃完早饭就去收拾行李。
梁城没走,准备护送他们下山。
下山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大型商超,隋妄又给陈在在发了五百块钱,说是昨天的工资。
问他想买什么?
傻孩子还是那两个字:“纸钱!”
“我想给奶奶买一辆车,有了车就不怕腿疼不能走道了。”
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隋妄打了个响指。
陈在在屁颠颠跑过去。
他现在已经能明白隋妄大部分的小动作所代表的指令。
打响指是:过来,停,站住。
吹口哨是:坐好,站好,看着我,听我说。
眯眼的含义就要复杂很多。
有时候代表你做得很好,有时候代表你死定了。
陈在在像个兵似的站在他面前,仰头听训。
隋妄说:“车不着急买,先让奶奶在底下考个驾照吧。”
陈在在想了想,“那就给哥哥买糖瓜!”
“不用,上次的还没吃完。”
“那给严衡哥哥买——”
“在在。”隋妄打断他,“这五百块只能给你自己花。”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仔细想想要给自己买点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不缺啊。”
隋妄眉梢挑起来,深潭般的眼底,映出陈在在圆滚滚又懵懂的小脸。
他屈指在小孩儿额头敲了一记。
“你缺的,你只是忘了。”
只吃到一个角的糖瓜,合身的棉衣,一两样喜欢的玩具,普通小孩儿从小到大应该有的一切。
你哪样不缺?你哪样有过?
但他没有把这话问出来,只是告诉陈在在:“如果没人在乎你,你就自己在乎自己,没人记得你,你更要自己记得自己。”
“不要总把自己放在太后面,放着放着,就会把自己忘了。”
“连你自己都把自己忘了,谁还会记得你?”
陈在在听不懂,但是心尖尖被揪起来。
“可是哥哥不是记得我吗?”
哥哥会记得他手上有冻疮,会记得他没有衣服穿,会记得帮他办灵堂祭奠奶奶。
外面风雪停了,太阳渐渐冒出头来。
浅金色的阳光像精灵一样在隋妄脸上跳跃,从眼睑跳进瞳孔,像星光落进深海。
他忽然弯腰,撞了下陈在在的额头。
“我记得你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但你这辈子碰到的不会都是好人。”
又一记清脆的响指后,他开口道:“约法三章第二条。”
陈在在竖起耳朵等着听。
“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记住了……”陈在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会记得自己,也会记得哥哥。”
“谢谢。”隋妄轻声道谢。
陈在在嘿嘿笑起来。
“没礼貌,说不客气。”
憨笑戛然而止:“不客气!!!”
“走了!”严衡收拾完行李,来叫他们上车。
虽然只是去市区暂住几天,但行李很多。
大部分都是隋妄的复建器材,一小半是陈在在的被子枕头,怕他认床。
此外还拉上了多多。
陈在在担心它一棵花球自己在家会偷偷死掉。
梁城开车载着严衡、隋妄和陈在在,前面还有一辆车是随行的保镖。
一路上几人都很沉默,隋妄始终安静地望着窗外。
从银月湾去市区只有一条路,一年前他和爸妈出事的那条路。
当时撞坏的护栏早已修好,新刷上去的绿油漆要比旁边鲜艳很多,山崖下一层又一层的大雪足够掩埋所有痕迹,没人知道那里曾躺着一家三口的鲜血和两具烧焦的尸体。
梁城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隋妄的动向,严衡也神情紧张。
陈在在不知道怎么了。
他只能感觉到哥哥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有些疼时,他想叫哥哥松手,却看到隋妄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发抖。
冷汗浸透少年人的后背,车窗玻璃映出他湿红的眼眸,窗外飞速闪过的结满雾凇的枝杈、被白雪装点的房屋,仿佛流动的画,落在他哀伤的眉眼间,凝结成一幕悲剧电影的镜头。
“哥哥……”
陈在在出于本能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隋妄阖上眼,握住了他的手。
砰——
车胎不知碾过什么,猛地向上一晃。
梁城紧急刹车,尖锐的刺响擦过耳膜,车头在距离护栏只有半公分的位置堪堪停下。
隋妄在那一刻还以为时光回溯了。
“怎么了?”他声音发颤。
“没事,抛锚了。”梁城打开车门,“你别害怕,我下去看看。”
引擎盖往外呼呼冒黑烟,烟里有股烧焦的味道。
梁城打开车盖,看一眼就知道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他们停下的地方是拐角,前车的视野盲区,保镖们已经往前开出十几米了。
严衡也下来查看情况,“能修好吗?”
梁城说要一会儿,他走到后座,敲开车窗,对隋妄说:“给你们家保镖打电话,让他们回来拉上你俩,大冷天的别在这冻着。”
隋妄“嗯”一声,掏出手机边打电话边叫陈在在下来。
小孩有点晕车,看着像要吐。
打电话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面包车从保镖们驶离的方向开过来,从他们的车旁经过,往后开去。
梁城闷在引擎盖里修车,严衡蹲下查看车胎,隋妄牵着陈在在站在路边。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直到“呲啦”一声刺耳的急刹,它停在了拐角后面。
三人齐齐扭头往后看。
老警察的直觉,让梁城第一个察觉到危险。
“不对劲儿!都上车!快上车!”
他就像要保护小鸡的鸡妈妈,毫不犹豫冲向隋妄,严衡也立刻去后座抄家伙,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拐角后少说七八道急促的脚步声如雨点般响起。
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朝他们冲过来,全都举着枪,为首的就是他小叔。
隋妄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灾难发生时,从来没有预兆。
先是严衡被当胸一枪击中,高大的身体触电似的颤抖几下,然后直直栽倒。
再是梁城,中弹后倒在车前。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轰鸣,就像被罩进口大钟里猛地一敲!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勾出身体,漂浮在半空,以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听筒里传来保镖嘈杂的叫喊,问他发生了什么。
隋妄淡淡地说:“死人了,快过来。”
前方歹徒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他转身最后一次摸了摸陈在在的眼睛:“往前跑,去找保镖。”
陈在在傻掉了,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眼泪砸到他脸上,隋妄推开他时双眼暴凸,瞪出殷红的血光:“我让你跑!听到没有!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