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站在徐暮蝉身后的人面面相觑,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垂在肩上的短发忽然如野草一般疯长,不过片刻之间就垂落在地面上,如同蛇群一般四处游走。
但更让人惊骇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之前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黑色血管已经让他看起来足够邪异,眼下如玉石质感的皮肤更是完全显露了非人感。
众人只是看见他的背影,便清晰地感受到了物种之间的差距。
这种非我族类的差距感,让现场许多人隐隐提起了心。
徐暮蝉却并未在意身后隐隐约约的抽气声,他率先踏入河水中,身后垂落的长发发尾也随之浸入水里,将倒映在河面上的白色月亮搅碎。
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那些细碎的光芒闪烁着,色泽越来越深,涟漪也越来越多,四周隐隐约约响起一种仿佛不属于这里的波涛声。
徐暮蝉这时才回头催促:“跟在我身后。”
转过来的面孔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五官比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更为精致,可在场众人却无暇欣赏这样的美丽,他们都被那一双诡异的黑红眼瞳摄住。
漆黑的眼眶中,猩红的瞳仁不曾眨动,菌丝一样的网状物从眼眶中流淌出来,覆盖了半张脸。
妖异,美丽,以及令人畏惧的强大。
即便早知徐暮蝉鬼王的身份,但是大约是他人类的模样看上去实在太过无害,许多人并未真正意识到“鬼王”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力量。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动弹,反倒是徐暮蝉已经走到了河流中间,迟迟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才再次疑惑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水流从他身侧流过,垂在身后的长发如瀑散开,纤细的身形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之前要高大许多,站在岸边的所有人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对于精心挑选出来的玄门精锐来说,再熟悉不过。
只有极为强大的神明或者邪祟,才会有这样恐怖的压迫力。
让人畏惧忌惮的同时,也令人心安。这样强大的人,幸好选择站在了的人类一方。
在徐暮蝉第二次出声催促之前,回过神来的玄门精锐不再迟疑地踏入了河水中,步行至徐暮蝉身后。
见人都齐了,徐暮蝉叮嘱了一句“跟紧,不要掉队”,就继续往前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精锐们淌过黏稠的水流,偶然回头看去,却见原本站在河岸边送行的人群已经变得极为模糊,明明按照距离估算,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岸边众人的身影却变得非常扭曲,像一道道模糊不清的影子在河岸另一头摇曳着。
看得久了,那黑影甚至会变成某种怪异的东西。
意识到了危险,回头看的人立刻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四处乱看,只专心盯着徐暮蝉的背影。
原本长度有限的人工景观河似乎没了边际,细长的河流看不到尽头,两岸更是一片平坦开阔,原本的现代建筑早就不见了踪影。
只有头顶的月亮始终跟着他们。
在月亮的照引下,细长的河流变得越来越浅,刚开始到他们腰部的水位,渐渐地降到了脚踝之下,最后只剩下浅浅一汪水洼,反倒是周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里浮动,连月亮也变得朦胧而不真切。
众人心中疑惑重重,但徐暮蝉没有开口,谁也没敢贸然出声。
直到走在最前面的徐暮蝉停了下来:“到了。”
少年细长的手指指向前方。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原本一片平坦的前方,忽然出现了巍峨的群山。
那群山连绵起伏,比世界屋脊更为壮观,不知名的巨树在山顶上张开枝桠,白色的月亮悬挂在枝头。
前方浮动的雾气被风吹散,在群山脚下,无数看不清面容的扭曲身影匍匐着,挣扎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汹涌的波涛声。
那是黑河的声音。
察觉有人想要扭头去看黑河,徐暮蝉警告道:“波涛声的方向就是黑河,但是尽量不要直视它,看久了,它会蛊惑你的心智。”
已经转头想要看过去的人立刻偏过了头。
徐暮蝉看着那些扭曲的黑影说:“祂们被黑河困住了,你们小心一点,只要不惊动祂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尽快找出你们供奉过的神明,找到后可以把带来的香插在祂们前方,能加强联系。”
其他人齐齐点头,表示明白。
徐暮蝉见状便道:“那就各自分头行动吧,要是遇见危险,叫我的名字就行,我可以听见。”
做完最后的叮嘱,他便率先进入了雾气之中,身影很快和那些扭曲的黑影融为一体。
阎鹤拉着裴容原本想跟上去,但是只跟了几步之后就失去了徐暮蝉的身影。
站在原地眺望片刻,阎鹤蹙眉嘀咕道:“徐暮蝉去哪儿了?”
裴容拿出香点燃,道:“别想了,先做正事要紧。”
这一批挑选出来的玄门弟子来自不同门派,请神的方法自然也各不相同。有一些拿出了法器在原地跳起了舞,有一些则点了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阎鹤张望一圈,也不再耽误时间,同样点燃了三炷香,在东南西北方向各作一揖后,就点燃了早就备好的黄符。
黄符迅速燃烧,灰白的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一条引路的灰线。
“走吧,先去找崔判官。”
*
徐暮蝉带着一百玄门精锐离开之后,留下来的人也没有闲着。
按照徐暮蝉要求设置的道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大多是各地知名的道观或者寺庙出面,以祈福消灾的名义开设。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网上不乏有人觉得这些道观寺庙趁机大搞封建迷信,出言谴责。
但有人不信,自然也有人信,或是因为受到了黑河影响真真切切地看见过鬼祟,或许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总之在短短时间里,便有大量的普通人涌向了当地开设道场的道观寺庙。
而这次祈福消灾也和以往不同,不仅有大量的武警维持秩序,也并没有什么宣讲和法事,所有人只是排着长长的队伍,领上三炷香,虔诚地许下愿望,然后将香插入中央广场上巨大的铜炉之中。
铜炉里的香烧了一茬又一茬,香灰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
为求心安的普通人来来去去,只有香炉里的香火不曾断过。
而在铜炉之后,普通人看不见的院子里,是数不清的神像。
祂们安静地矗立着,四周是缭绕的香火气。
江城也开设了道场,魏峣听说了消息之后,立刻拉上了全家打算去上香。临出门前,魏老爷子特意让人将金花娘娘的神像也小心地装车带上。
魏峣莫名:“怎么把干妈也请出来了?干妈就不用跟我们一起去拜了吧?”
魏老爷子看了一眼屁都不知道的孙子,摇摇头叮嘱道:“等会拜的时候诚心一点,多想想你干妈的好,以后还要指着她保佑你,明不明白?”
魏家到底也是江城的地头蛇,虽然消息不如首都灵通,但多多少少也得了一些消息。魏老爷子听说了之后,就想着将自家的金花娘娘也送去沾沾香火气。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小辈们说太细了。
魏峣小声嘀咕:“这还用说,我对干妈可是很尊敬的。”’
一家人乘车赶往寺庙,还没到地方,就看见了排得老长的几条队伍。魏峣和父母下了车,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伍后面。
魏老爷子则带着金花娘娘的神像从另一条路走。
队伍虽长,但是移动得很快。可能是最近接连出事的缘故,队伍气氛也格外低迷沉默。
魏峣一边跟着队伍前行,一边百无聊赖地水班级群,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跟着家人一起来上香祈福。不过队伍实在太长,即便知道都在一个地方,也根本找不到彼此的身影。
“也不知道徐暮蝉干什么去了。”魏峣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句,忽然听见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
他惊讶地抬头四顾,却看见前方的寺庙上方一道道的烟柱盘旋着直冲云霄,若不是现场并没有感受到一丝风,几乎要以为那是龙卷风的风柱。
“那是什么?!”
无数龙卷风一样的风柱从天空延伸下来,原本正在无数黑影之中忙碌穿梭的玄门精锐们停下来,仰头看向上方。
只见那些风柱像倒扣的漏斗,上粗下细,盘旋着从天际降下,原本雾气浮动的黑河河岸,竟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雨了?”
“这里怎么会下雨?”
有人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接住了雨水,看着透明的水液在掌心积聚,不可置信地喃喃:“真的是雨水……”
数不清的相似感叹响起,那些静默匍匐的黑色身影似乎受到了影响,高大的身影竟然缓缓动了起来。
阎鹤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崔判官,忽然指着祂身体一处惊讶地叫裴容去看:“你看那里,雨水好像把黑色冲掉了……”
崔判官面前插着三炷已经烧了半截的香,这些香在雨水的冲刷下奇异地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快,逸散的烟雾像是有意识地环绕着神明巨大的身体。
而崔判官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之下,竟然逐渐露出了原本的色彩,就像一尊被淤泥包裹的神像,在雨水不懈地冲洗之下,逐渐露出了泥巴下的原貌。
阎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大步朝着左边跑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所有面前插了香的模糊黑影,在雨水的冲刷下,都逐渐展露了原貌。
祂们巨大而畸形的身体看上去狰狞又可怖,若不是那一柱柱插在面前的香,以及缭绕在祂们四周的烟雾,那可怖的形貌几乎不会让人把祂们和神明联系在一起。
去另一边查看过的裴容追上来,语气轻松了许多:“徐暮蝉的办法真的有用。”
阎鹤仰望着无数露出原貌的神明,喃喃道:“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总将神鬼放在一起说。”
至少在黑河河岸,祂们看上去并无不同。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在持续,没有停止的趋势。
透明的雨水混合着黏稠的黑色液体,蜿蜒着流入黑河。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岸边的变化,黑河明显变得动荡起来,波动的河水不断拍打着河岸,卷起的浪花足足有人高。
安静站在群山脚下的徐暮蝉感知到了黑河的疑惑。
自从吸收了那一滴黑河本源之后,他明显感觉自己跟黑河的联系加强了许多,黑河对他的压迫感越降低了许多。他偶尔会有一种自己是黑河一部分的错觉。
站在群山脚下时,他不仅感知到了群山深处的心跳,也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波涛拍岸声中,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汇聚成同一道声音,不断地问着“为什么”。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单纯的疑惑。
像是在询问徐暮蝉为什么不愿意加入,为什么要阻止终末潮汛的到来。
徐暮蝉没有回答。
无数声音没有经过耳膜,直接在大脑中响起,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强烈的眩晕和痛楚之中,他看见不远处的群山动了起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群山之中升起,没有情绪的猩红竖瞳居高临下地俯瞰过来。
是熟悉的身影,却是陌生的气息。
不是哥哥。
徐暮蝉有一瞬间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危机感。
他的身形瞬间后撤,同时大声通知其他人:“撤退!”
年轻鬼王威严的声音在黑河上空荡开,听到了指令的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事,迅速完成集合。
徐暮蝉在最前方带路,一边走一边叮嘱:“如果不想死,绝对不要回头看。”
跟在他身后的人用力吞咽唾沫,艰难地克制住回头的冲动。他们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有东西正注视着他们,那种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蛊惑力。
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头匍匐叩拜。
但好在徐暮蝉一次次提醒的声音像暴风雨中的锚点,总能及时帮他们找回清醒。
一群人拼命咬着牙、梗着脖子跟在徐暮蝉身后。
走出去不知多远后,徐暮蝉才停了下来,轻声说:“到了。”
他停了下来,示意后方的人继续往前走。
得到了指示的人群继续往前,明明看不出任何差别的路,但当他们在跨过了某个界限之后,身影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后方的人群目睹这一幕,不觉发出惊呼。
不断的惊呼声中,清晰的人群逐渐化作模糊的黑影,最后只剩下特意落在最后的阎鹤与裴容。
经过徐暮蝉时,阎鹤停下脚步,迟疑地问:“我们阻止潮汛了吗?”
徐暮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
又催促道:“走吧。”
阎鹤点点头,跟裴容一起往前走去,但是眼看着快要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徐暮蝉没有跟上来。
后方并没有丝毫响动,徐暮蝉还停留在原地。
后背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强烈,阎鹤不敢回头,只能扬声叫道:“徐暮蝉?你怎么不跟上来?”
徐暮蝉看着他的身影,笑了下,说:“我还有点私事要解决。”
阎鹤不明白他有什么私事,也不便细问,只能说:“危险吗?”
徐暮蝉想了想,摇头:“不确定,不过一切顺利的话,终末潮汛的威胁应该会彻底解除。”
接着又“啊”了一声:“刚才忘了说,如果之后学校复课了,麻烦你帮我请个长假。我去首都的时候正好学校停课,我都忘了请假。”
请假意味着总会有销假的时候,这句话多少让阎鹤感到了些许安心,他朝后方挥了挥手,说:“好,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我的行李寄存在金晴晴那里,也拜托她帮我保管,要是我一直没来取,就让她有空的时候帮我送回橡树庄园吧。”
阎鹤依旧应下,直到确认徐暮蝉再没有其他交代后,他才抿紧唇跨过了那条无形的界限。
最后两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徐暮蝉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已经近在咫尺的巨大神明。
神明巨大的身躯两侧伸展出无数的手臂,它们撑在湿润的土地上,手臂的间隙间,是无数被雨水冲刷后挣脱了桎梏的神鬼,祂们尖啸着挣脱、拼命想要逃离。
黑河的浪潮不断拍打着沿岸,汹涌浪潮声仿佛一声声的质问。
在这样的动乱中,徐暮蝉一步步走到了巨大的神明面前。
上方的神明同样弯曲手臂、俯下身体注视着他,猩红的竖瞳里,黑色的眼珠拥挤着,同样盛满了疑惑。
徐暮蝉垂落在身后的黑发游走着,试探着缠绕着最近的一条手臂,那手臂下意识往后挪动躲避,但后来又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停了下来,任由蛇群一样的黑发缠绕住自己向上攀爬。
疯长的黑发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手臂,当它们终于开始往巨大的身躯上攀爬时,悬于上方的神明似乎后知后觉想要挣扎。
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庞上露出类似烦恼的人性化神色,祂为难地看着缠绕在手臂上的黑色发丝——这些发丝似乎比祂想象中要坚韧得多,也麻烦得多。
被缠绕禁锢的手臂失去了灵活性,难以移动。
如果想要重获自由,必然要将这些缠绕的黑发挣断。
但挣断的念头生出来之前,祂却先犹豫了。
发现上方的神明迟迟没有动作,徐暮蝉仰起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轻抚最近的手臂,轻声问:“哥哥,你相信我吗?”
上方注视着他的神明并没有回答,猩红的竖瞳依旧为难地盯着身上越爬越多的黑色发丝。
过于旺盛的黑发几乎织成了一张巨网,快要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可即便这样,祂依旧没有下决心挣脱。
黑发托着徐暮蝉上升,几乎到了和对方平时的高度。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触碰到对方的脸颊。
手指轻轻触碰没有温度的皮肤,徐暮蝉注视着那只几乎能引发巨物恐惧症的猩红竖瞳,再次轻声说:“你必须相信我,不要反抗,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巨大的竖瞳转了转,黑色的眼珠争先恐后地滑向徐暮蝉的方向。
在视线的尽头,是汹涌泛滥的黑河水,四处尖啸奔逃的神鬼,以及朝他扑来的少年——
铺天盖地的黑发席卷而来,将一往无前的少年与无可比拟的巨大神明束缚在同一张网中。
蛰伏的黑发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齐齐扎入了神明坚硬的皮肤之中,它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群,不管不顾、用尽一切力量往里钻……
巨大的神明发出痛苦的吼叫声,本能挥动着四肢挣扎。
徐暮蝉扑过去抱住祂,声音轻柔地安抚,眼中的黑色菌丝却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
黑色的发丝不断蠕动着,从神明的庞大身躯之中汲取力量,之后又化作浓稠的黑色液体,从少年的眼眶中倾泻而出,源源不断地黑色液体在发丝编织的茧中积蓄,逐渐淹没了巨大的神明,与拼命抱住祂的少年。
巨大的黑茧悬于黑河上方,如心脏一般不断收缩着,越来越小。
群山不住震颤,下方的黑河似有感应,汹涌的河水一漲再涨,逐渐漫过河岸两侧,似有泛滥之态。暴涨的黑色的洪流不断冲击着无形的屏障,一开始气势汹汹,有毁天灭地之势,但渐渐地,却仿佛后劲不足一般变得和缓。
涨起的潮水逐渐退去,群山依旧屹立,黑河渐渐恢复了平静。
始终悬于上方的黑茧只剩下一辆汽车那么大,外围包裹着的密密麻麻的发丝不断蠕动着,最终难堪重负一般向下坠落,沉入了黑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