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阎鹤喃喃道。
“这么多尸体,难怪怨气这么大。”裴容环视四周,见周围的普通人都只顾着有序撤离,并没有看见这棵诡异的挂满了尸体的巨树,就道:“鬼域和现实世界融合了,必须尽快布阵,不然万一有普通人看见了,都不用等明天,今晚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的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在场几人除了蒋方和彭烨是完全的普通人,并未修习过任何术法,余下阎鹤四人都十分擅长大型的障眼法。
几人当即便从车上拿出了大量的符纸开始现场画符,测定布阵方位。
蒋方和彭烨不会布阵,就帮着工作人员去疏离居民,确保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没有人管的徐暮蝉站在原地,遥遥望着那棵逐渐被黑河水淹没的巨树。
被他重新挂在腰间的狗脸面具小幅度地震颤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非常激动。
徐暮蝉摸了摸它,低声问道:“哥哥还在里面吗?”
狗脸面具无法回答,只是不住地撞击他的掌心。
徐暮蝉将它从挂绳上解下来,回头对其他人说:“我进去一趟。”
正在画符的阎鹤手一抖,毛笔溅出几点朱砂:“鬼域要崩溃了,现在进去太危险。”
但徐暮蝉只是通知他们一声而已,并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的意思,说完之后他戴上了狗脸面具,再次进入了鬼域之中,只剩下刚说的话飘散在风里:“不要跟进来。”
彭烨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扭头对蒋方感叹:“我徐哥还是这么敢说敢做。”
蒋方皱眉看他:“徐暮蝉比你还要小几岁。你们在鬼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潮汛来得突然,两人出来之后,其他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询问鬼域里的情况。
“你懂什么?哥就是哥,看的是实力不是年龄。”
彭烨翻了个白眼,回忆起鬼域里发生的事情,摇头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要不是徐暮蝉,我这条小命估计早就已经交代在里面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徐暮蝉已经走到了巨树之下。
巨树树根的地方已经被从树洞里涌出来的黑河水淹没,那些挂在树枝上的尸体“扑通扑通”地往下落,数不清的红色丝带在黑色的黑水里漂浮着,起起伏伏,有一种视觉上强烈反差,乍一眼看去,有种令人不适的惊悚。
而那些尸体一开始还能在黑色的河水中挣扎,发出不甘嚎叫,但渐渐地,它们的皮肉骨头化开,跟黑河水融为一体。
只剩下水面上回荡不休的哀号声。
浅浅的水面还在不断往外蔓延,水面也在逐渐涨高,徐暮蝉一直牢记着哥哥的警告,没有贸然踏入水中,而是选择了从上方的枝桠上攀爬。
巨树的枝桠茂密,倒是很方便攀爬,徐暮蝉抿着唇躲开那些充满恶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靠近中间的主干。
主干分叉中心的树洞上正源源不断地冒出黑色的河水,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在树洞的出口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起一伏。
徐暮蝉挑了一根位置较高的树枝,趴在上面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那是一只手臂。
手臂似乎是被什么利器从大臂中部斩断,苍白畸形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猴子脑袋。
徐暮蝉认得它,那是五猖神的其中一个头,哥哥取代了五猖神之后,那猴头连带着其他的头颅便被斩下,成为了哥哥的战利品。
那是哥哥的手臂。
神灵的躯体无坚不摧,但祂的断臂此刻却在树洞之中沉浮。
徐暮蝉抬手摸了下脸上的面具,轻声说:“哥哥受伤了吗?”
狗脸面具无法回答他,但它传达出来的情绪却非常激动,显然它也认出了这只手臂。
徐暮蝉敛眸沉思片刻,就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主干中心的树洞。此刻那树洞犹如一口泉眼,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的河水。位于树洞附近的尸体早就已经清空,所以徐暮蝉可以不受干扰地靠近。
但是怎么将树洞里的手臂拿出来却是个问题。
他尝试着用长长的头发去将手臂捞出来,可犹如活物的头发刚一靠进黑河水就失去了控制,绵软无力地沉入了黑河之中。
徐暮蝉将失去控制的头发捞上来,嘴唇抿了抿,索性利用长发将身体固定住,整个人从树枝上倒吊下去,最后看准手臂浮起来的时机,将手臂伸入了树洞里,快准狠地抓住了那截断臂——
但就在他将要抓着断臂离开树洞时,思绪却在一时间清空停滞。
许多怪异的声音环绕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紧紧握在手中的断臂也动了起来,五指张开插入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之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拉着徐暮蝉向下……
徐暮蝉目光变得恍惚,仿佛看见了手臂的主人正隔着水面望着他。
他喃喃叫道:“哥哥,你去哪里了?”
死死缠绕在树枝上的长发渐渐松开,徐暮蝉悬空的身体往下掉了一大截,不仅手臂没入了黑河水中,脸颊也险险悬在了水面上。
泉眼一般涌动的黑河水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再涌得高一些,就能触碰到徐暮蝉的脸。
徐暮蝉瞳孔放大,双目无神地往下沉。
但就在他的脸将要没入水中的时候,徐暮蝉仿佛听见哥哥在耳边叫了他一声。
他失神的眼眸重新聚焦,无力悬吊着的另一只手忽然探入水中,然后两只手死死抓住了沉在水中的断臂,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往上一拔——
身体在半空中一滞,徐暮蝉狼狈万分地掉在了树枝上。
而与此同时,忽然高高喷涌的黑河水落了空,黏稠的黑色河水落入了树洞中。
四周传来的呓语声变大了,似乎是黑河水不甘的声音。
徐暮蝉看向手中死死抓着的断臂,确实是哥哥的手臂没错。
伤口断面平整,甚至还是新鲜的,仿佛刚刚被斩落不久。
徐暮蝉尝试着去取猴头,畸形的手指原本紧紧攥着猴头,但徐暮蝉拿出来却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他只是轻轻触碰到,紧攥的手指就松开了。
徐暮蝉将猴头拿到手中的同时,那截断臂就化作了灰烬散开。
而被他握在掌心的猴头,明明散发着温热的温度,质感却变得犹如玉石,体积只剩下拳头大小,已经丝毫看不出这曾经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徐暮蝉将猴头收进了口袋里,站在树枝上张望四周,依旧没有哥哥的行迹。
反而是他将断臂拿出来之后,树洞处的黑河水涌出更急,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下方的水面又涨了不少。
徐暮蝉心知不能再停留,只能咬咬牙离开了鬼域。
从鬼域出来的时候,阎鹤等人刚刚将符纸按照方位埋下,布好了大型的障眼阵法。这种阵法难度不大,对修行之人没有太大的效果,但是实用性却很强。
比如现在这种时候,布上一个阵法,就不用担心普通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成了。”阎鹤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头就看见徐暮蝉从鬼域里出来,他看上去比之前狼狈许多,脸上还戴着个奇怪的狗脸面具。
阎鹤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鬼域有什么发现吗?”
猴头是哥哥的东西,徐暮蝉并不打算告知其他人,他摘下面具收起来,摇了摇头说:“黑河水涌出变快了,人都撤走了吗?”
蒋方说:“撤离得差不多了,但有些人不太配合,加上工作人员陆续撤出,估计还得有一个小时收尾。”
徐暮蝉说:“差不多,我们也赶紧走吧,潮汛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几人当即通知了现场的工作人员一声,匆匆开着车也撤出了老城区。
这一夜,所有人都没有睡。
黑河研究所又来了好些人,徐暮蝉不认识,只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在酒店顶楼安装了许多设备。之后一群人便一直守在了顶楼。
大概是凌晨五点多的时候,鬼域终于彻底崩溃,黑色的洪流汹涌地扑向了现实世界。
巨大的祈愿树已经有一半都泡在了河水里,枝干已经被黑河水浸透,从暗红色变成了纯然的黑色,没有树叶的狰狞枝桠伸展开来,黏稠的水流从枝干上漫过,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楼顶的人观测到这一幕,谁也没有说话。
虽然他们一直试图了解黑河,弄清楚潮汛的起源成因,阻止潮汛制造出更多的灾难地,但其实这么久以来,谁也没有亲眼见过黑河,更别提潮汛了。
这是迄今以来,黑河研究所第一次直面潮汛。
黑色的河水铺天盖地地涌来,转瞬之间就吞没了老城区的建筑,有人盯着那涌动的洪流,眼睛发直,放下了手中操纵的仪器,不自觉地迈步往前走去。
“你干什么?”旁边的徐暮蝉及时发现了异常,将人拦住。
那人眼睛直勾勾地,也不说话,只挣扎着要往前走去,要不是徐暮蝉将他拉住,他已经从五十多层的高楼上跳了下去。
眼看着又有一个人眼睛发直地要跳楼,阎鹤终于意识到问题:“让他们别看了!潮汛有蛊惑性!”
还有理智的人也不敢再去看远处的景象,急急忙忙将不清醒的同事按住。
楼顶的兵荒马乱持续了许久,等那些被蛊惑的人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徐暮蝉望着老城区的方向说:“潮汛退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这一次潮汛只影响了老城区。
虽然老城区的建筑遭受了不小的破坏,但至少及时将里面的居民撤了出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就是他们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办法防住网上的舆论。如今网上有不少人对这次水南老城区大撤离事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彭烨一夜没睡,还在楼顶跟同事进行了一番搏斗,现在瘫在沙发上根本动弹不得,他拿手机刷了下各个社交平台的话题,将手机往旁边一扔,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公关部那群人可不能再找我们麻烦了吧。”
阎鹤瘫在他旁边,说:“反正不关我们的事了。”
蒋方看向徐暮蝉,询问道:“贺姐给我们放了两天假,你跟我们一起回江城吗?水南的危机虽然解除了,不过后续还需要写份报告跟上面汇报具体情况,鬼域里的事情我们不太了解,可能需要你来写。”
徐暮蝉想到酒店房间里还没有醒过来的人,摇了摇头说:“我自己订了机票,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众人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原因。
徐暮蝉之前是独自来江城,但和彭烨一起从鬼域出来时,却还带了个男人。据彭烨说,那是徐暮蝉的哥哥。
蒋方多少从贺云意那儿知道一些消息,略微犹豫,还是关心道:“你哥哥醒了吗?如果没醒,或许可以带他去研究所看看……”
“不用,他应该很快就会醒的。”徐暮蝉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看了看时间说:“我是中午的机票,差不多要走了,江城再见。”
*
说是这么说,但是徐暮蝉带着人回了橡树庄园之后,魏西楼却迟迟没有醒过来。
徐暮蝉甚至托了魏峣的关系,请了医生到家里来检查了一次,结果医生什么问题都没有看出来,甚至怀疑魏西楼成了植物人,委婉地建议徐暮蝉不要讳疾忌医,还是把人送去医院比较好。
徐暮蝉客客气气地将医生送了出去,转头回了房间对魏西楼抱怨:“看来医生也没有用,他们根本看不出来问题。”
他趴在床边,歪着头看着男人优越的侧脸,喃喃说:“哥哥,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睡着的人也没有回答他,徐暮蝉在床边趴了一会儿,就起身下楼去做饭。
请的保姆被他放了长假,徐暮蝉白天要上学,现在哥哥这个情况,他也不放心让哥哥和外人单独待在家里,所以干脆不让任何人进家门。
白天他可以通过安保系统随时查看家里的情况,等放了学,他自己也可以照顾哥哥。
徐暮蝉随便给自己泡了个泡面当作晚饭,又把课堂布置的作业都做完之后,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抱着枕头爬到了魏西楼的床上。
他盯着旁边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灯,轻声说:“哥哥晚安。”
这几天徐暮蝉都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之间,他被黑河的波涛声惊醒,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果然又看见了黑河。
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着,和老城区时的暴烈截然不同。
循着黑河的来处望去,能隐约看见起伏的群山,以及群山顶上的无比茂密的巨树。
硕大的银白色月亮挂在树梢间,同样静谧无声。
徐暮蝉漫无目的地在河岸边游走,走着走着,脚步就停了下来,他望着前方的人影,惊喜与警惕交织:“哥哥?”
前面站着的人竟然是魏西楼。
他的脸被月光照得雪白,眉眼深黑,看上去如同黑河一般静默,身上老式的长袍折射着月光,整个人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实。
他没有回答徐暮蝉,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徐暮蝉不由往前走了一步:“哥哥?”
魏西楼这一次张了张嘴,声音却非常小,徐暮蝉努力想要听清楚的时候,四周却忽然响起了非常嘈杂的窃窃声,一下子就盖过了魏西楼的声音。
魏西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深深看了徐暮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徐暮蝉有些着急地追上去:“哥哥,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魏西楼的脚步越来越快,徐暮蝉也追得越来越急,眼看着快要追上时,他忽然急急停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河。
黑河无声地流淌着,魏西楼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看着面前的黑河,用力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忽然明白哥哥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阿蝉,不要跟过来。”
徐暮蝉从梦中惊醒,他摸索着打开灯,眼睛被强烈的灯光刺激得眯了一下。他习惯性伸手去摸摸旁边的人,手却摸了个空。
他顿时一惊:“哥哥?”
魏西楼并不在床上。
徐暮蝉急急忙忙穿了鞋去找人,却见魏西楼正站在黑漆漆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徐暮蝉小心翼翼地靠近:“哥哥,你醒了?”
魏西楼没有回答。
徐暮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后,却发现他的手依旧是冰凉的,没有人类的体温。他刚有些失望,却发现手掌被攥住了,面朝落地窗的人转过身来,眯着眼睛打量他许久,仿佛终于认出了他一样,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
“阿蝉……”
徐暮蝉的脸埋在他颈窝,小动物一样蹭了蹭,不太确定地问:“哥哥,你没事了吗?”
抱着他的人又不回答了。
而是像抱小孩一样,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然后往徐暮蝉的卧室走去。
这个姿势实在有些古怪,徐暮蝉有些慌乱,却不知道魏西楼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敢胡乱挣扎,只能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任由他将自己抱回了卧室。
回江城的这几天,徐暮蝉都在魏西楼的房间睡,自己的房间反而空置了,从水南带回来的行李箱和书包随意摊开放在地上,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徐暮蝉看见乱糟糟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不然去你房间睡吧……”
魏西楼依旧不说话,将徐暮蝉放在床上,压了上来。
徐暮蝉僵住了身体不敢动,平静的心跳也开始失序,就在他不知所措时,抱住他的人却将脑袋往他的颈窝一埋,大半身体都压在他身上,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哥哥醒了,但却变得不太对劲。
徐暮蝉很难形容现在的情况,哥哥仿佛又回到了还在山神洞的时候,神出鬼没,难以沟通。
高三课程紧张,徐暮蝉白天要上学,所以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花上好一番工夫说服魏西楼放开自己,独自乖乖在家里待着。
担心魏西楼乱跑,他甚至还特意将大门反锁了。
刚开始几天还算是风平浪静,但渐渐地,徐暮蝉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在上课时,偶尔不经意转头,余光总能瞥到窗户外面有一道熟悉的影子,可他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当他从厕所出来,发现镜子里也出现了魏西楼的身影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他打开家里的监控,寻找魏西楼的身影。
餐厅没有,客厅没有,书房也没有。
徐暮蝉皱着眉头切到了自己卧室的监控,就看见衣柜里的衣物全都被拉了出来,而魏西楼正躺在那些衣服上闭目沉睡。
哥哥好好地在家里,那他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
徐暮蝉关闭监控,余光掠过旁边的窗户玻璃,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当他转过脸去看时,那影子又消失了。
次数多了,徐暮蝉已经不会被吓到,只是有些奇怪。
思来想去,多半还是哥哥在作怪。
周五放学,徐暮蝉拒绝了魏峣和温大江的玩耍邀请,决定回家跟哥哥好好谈一谈。
刚进家门,身后的大门就被猛地关上,徐暮蝉也被一股大力按在了墙上。他这才发现家里的窗帘全都拉上了,灯也没有开,目之所及昏暗一片。
将他按在墙上的人幽幽看着他,高挺鼻梁凑近,在他身上缓缓嗅闻着,然后不出意外地将他身上穿的衣服扒掉,又亲手给他换上了新的衣服,才满意地凑在徐暮蝉颈边嗅了嗅,喃喃说:“阿蝉好香。”
徐暮蝉木着脸没有什么表情,这几天几乎每天回家都要上演这样一幕,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根据他的观察总结,哥哥应该是觉得他身上有其他人的气味不好闻,所以才非要给他换衣服。
徐暮蝉将人推开一些,打开了客厅的大灯,看着面前的人说:“哥哥,我们得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