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司机将车停在徐家别墅前院,许知菲抱着骨灰坛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以后家里也用不上司机了,这些钱你拿着,再去找个好下家吧。”
司机接过信封,“诶”了声,看着她孤身走进了偌大的别墅里。
别墅里邵阿姨正在收拾东西,这些日子家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许知菲同样给邵阿姨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邵阿姨在徐家做了很多年,撇去雇佣关系,多少也有感情,此刻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局促地擦了擦手说:“太太给的工资高,我可以休息一阵子再去找新主家,反正我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不如我留下来给太太帮忙吧。”
许知菲摇头笑了下:“不用了,我马上也回老家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见她坚持,邵阿姨只能脱下了围裙,拿上自己的东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整个别墅最后只剩下许知菲一个人。
她在沙发上愣愣坐了好一会儿,律师就来了。除了遗产分割的文件,还有公司的股权转让文件,她一份份文件签完,交给律师,最后律师也离开了。
许知菲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抱着骨灰坛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从一楼转到四楼,又转回一楼。最后仿佛终于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将骨灰坛小心地放在了茶几上。
环顾四周,许知菲声音很轻地问:“望川,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许知菲没有放弃,她游魂一样四处游走,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问一句:“望川,你在吗?”
徐望川并没有出现,许知菲站在他曾经的房间门口发呆。
因为要搬家,徐望川房间里的东西也都被邵阿姨收了起来,此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残余的暮色从窗外爬进来,越发显得凄清空荡。
许知菲靠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空荡荡的房间,才又重新开口:“喜神,你在吗?”
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恐惧,她的语速非常慢:“……我想许愿。”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个身影像不太清晰的投影一样,逐渐显现出来。
他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上却穿着南明的校服,校服没有遮挡住的手部皮肤没有丝毫色彩,手指也呈现出与正常人手不同的畸形。
许知菲后退一步,捂住了嘴,眼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原来暮蝉说的是真的。
“望川……真的是你。”
徐望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知菲擦了擦眼泪,主动走向他,伸手想去触碰那透着诡异的红盖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如果当时你被其他人家收养了,或许没有这么富贵,但至少可以平安长大……”
手指攥紧了红色盖头,许知菲轻声问:“揭了盖头,你能变回来吗?”
徐望川如同人偶一样杵在原地没动,但是许知菲耳旁却有幽幽的声音响起:“你有……什么愿望?”
虽然那声音阴森诡异,但许知菲听得出来,那是徐望川的声音。
“妈妈没有其他愿望了。”
因为太过用力,许知菲攥着盖头的手指有些发青,声音哽咽:“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就算要用我这条命换也没关系。”
她含泪说完,猛地将盖头扯了下来。
盖头下赫然是徐望川的脸,他的脸色雪白,瞳孔透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非常微弱,他转动眼珠看了许知菲一眼,就晕了过去。
橡树庄园又一次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徐暮蝉后来才从阎鹤那里听说,徐望川竟然被找回来了。
阎鹤在微信里说起这事时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说徐望川当时直接送去了抢救,直到情况稳定之后才转到了普通病房。许知菲大概是不放心,才找到了阎鹤的联系方式,请他再来看一看。
因为许知菲给钱很大方,阎鹤自己也确实好奇,就跟师兄去了一趟。
刚刚转到普通病房的徐望川看上去还很虚弱,身上阴气浓重,魂魄不稳,但确实是活人没错。为了对得起许知菲给的酬劳,他和师兄在病房待了一天,给徐望川念了一整天的定魂咒。
最后他犹犹豫豫跟徐暮蝉说,这一趟没看出徐望川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许知菲有些异常。
徐望川的命应该是保住了,就是以后身体会虚弱很多,怕是做不了什么重活累活。反而是许知菲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问题很大。
但是徐家接连出事,而许知菲显然没打算找他们求助,阎鹤一向尊重个人因果,在主动询问被拒绝之后,他就和师兄离开了医院。
不过想到许知菲毕竟是徐暮蝉的母亲,所以才找魏峣要了联系方式,提醒徐暮蝉一声。
徐暮蝉道了谢,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管许知菲是怎么将徐望川找回来的,跟他都没有太大关系了。
斜对面的徐家已经空了下来,徐暮蝉左边的座位也一直没有人来,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生活平静但很安宁。
直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徐暮蝉上英语课的时候被班主任万征叫了出去,才再次见到许知菲和徐望川。
徐望川坐着轮椅,许知菲推着他,来学校办休学手续。
许知菲跟班主任去办公室里填表,被叫出来的徐暮蝉和徐望川在走廊上转角的阴凉处等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徐暮蝉不知道许知菲叫自己出来做什么,他也没有跟徐望川说话的意思,背靠着走廊的栏杆在心里背单词。
倒是徐望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然主动开了口:“你回来之间,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我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是被收养的,但是跟亲生的也没有差别,爸爸妈妈很爱我。偶尔妈妈也会和我说起你,我那时候甚至期望要是能把你找回来就好了,这样妈妈也不会偷偷难过,多一个弟弟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会和爸妈一起弥补你。”
“但是等你真的被找到之后,我才发现,收养和亲生其实是有差别的。之前我觉得没有差别,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被找到而已。”
徐望川透着病色的脸抬起来,定定地看着徐暮蝉:“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偶尔能看见喜神,梦里祂总是问我有什么愿望。但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幸福,我没有任何不满足,所以我从来没有许过愿。”
“直到你被找到之后……爸爸让邱泽去云东接你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我跟祂说,要是你不回来就好了。”
“但你还是回来了。”
徐望川牙关咬得很紧:“虽然眼睛瞎了,但是你长得比我好,明明在云东那样落后的地方,成绩竟然也不差。爸爸对你很满意,妈妈更是将目光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想要弥补你。”
“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你如果恨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为什么还要跟我抢?”
徐望川用力抓住了轮椅扶手,身体微微颤抖,想到了自己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要是徐暮蝉消失就好了。
这样一切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上,人不可信,神也不可信,多可笑啊。
喜神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却依旧要收取代价。他终日活在被喜神纠缠的恐惧之中,活在被父母抛弃的恐惧之中。
等他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暮蝉掀起眼皮看他,对他的控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从来没有跟你抢,我回来只是为了治疗眼睛,原本打算等眼睛治好后就离开。”
“你只是不敢怨恨徐庆明,所以选择了怨恨我。”
许是被戳中了心事,徐望川颓然地躺倒在轮椅里,转头看着外面过于炽烈的阳光,没有再说话。
走廊上沉默蔓延,办公室里传出许知菲跟班主任道谢的声音,应该是已经办完了手续。
徐望川转动轮椅往办公室去,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来说:“你和崔僮有过节吧?在鬼域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人通信,似乎是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说完,许知菲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他转动着轮椅迎上去,叫道:“妈妈。”
许知菲摸了摸他的头,朝他笑了下,看向走廊另一头没有过来的徐暮蝉。
徐暮蝉站直了身体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跟暮蝉说几句话。”许知菲对徐望川交代了一声,走向徐暮蝉。
她认认真真地将徐暮蝉打量了一遍,叹息说:“没有我们,你也长得很好。”
徐暮蝉没有接话,他一向不太会接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场面话,只是直直地看回去。可能是因为阎鹤的提醒,徐暮蝉发现许知菲身上确实有不少异常。
现在已经是六月中,虽然还没到江城最热的时候,但大家早就已经换上了夏装。
许知菲却从头到脚都穿着长袖长裤,甚至连手上都戴了手套,只有一张脸露出来,虽然可以用防晒解释,但可能是阎鹤提醒的缘故,徐暮蝉觉得她身上透出浓浓的违和。
许知菲像是陷入了沉思,很久才又再开口:“我会带着望川回老家,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江城了,虽然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未必需要,但我还是想说,要是以后遇到了困难,又或者不开心,妈妈永远欢迎你回家。”
她深深看了徐暮蝉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以及一张卡。
“你爸爸生前已经立好遗嘱,虽然你没成年,但我想你应该能够自己规划好这些钱的用途。徐家所有能变卖的股份和固定资产,我都已经处理变卖了。所有的钱我大致分成了两份,一份我和望川以后用于生活,一份给你,都在这张卡里了。”
不等徐暮蝉拒绝,她又说:“这是你应得的,我和你爸爸这些年没有尽到养育你的责任,你现在也不需要我们了,但是这些钱你拿着,说不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徐暮蝉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
他目光掠过许知菲的手腕时顿了顿——伸手的时候,许知菲手套和衣袖之间被拉出一道间隙,有部分没被遮盖好的皮肤露了出来,皱皱巴巴,犹如树皮。
许知菲自己也发觉了,她连忙将衣袖往下扯了扯,又说:“信封里有老家的地址,还有我新换的手机号,我和望川今天就打算回老家去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徐暮蝉点了下头,看着她转过身推着徐望川一起往电梯走去。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也转身从楼梯下去,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许知菲和徐望川的离开,对徐暮蝉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影响,唯一的区别就是徐家别墅挂牌售卖,没多久就搬来了新的住户。而徐暮蝉左边空着的位置终于来了新人。
——数学课代表换到了徐望川原来的位置上。
数学课代表叫乌东,因为之前数学老师的建议,徐暮蝉和乌东有了交集,时不时会凑在一起讨论一下数学题。现在座位近了,两人讨论起来更加方便,基本上一下课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去,课桌上铺满了各种习题册和试卷。
隔壁的魏峣曾经不信邪地伸头过去看了一眼,眼睛大脑和心灵同时遭受了数学题的猛烈攻击,从此再不敢往乌东座位边上凑。
不过他看着徐暮蝉和乌东凑在一起的脑袋很是不甘心,欠欠地捏了个纸团扔过去,不小心砸到了乌东脑门上,乌东抬起头来,隔着瓶底厚的镜片看着他。
魏峣没什么诚意地说:“啊砸歪了,对不住。”
又对徐暮蝉说:“周末你干嘛去,要不要出去玩?”
徐暮蝉正在跟一道题搏斗,眼睛都没从眼前的草稿纸上挪开就说:“不去,我哥说要带我去买衣服。”
惨遭拒绝的魏峣只能去找备胎求安慰:“周末出去玩啊,等暑假结束就要高三了,高三就没有如此曼妙的周末了。”
备胎温大江让他“滚”:“我的零花钱经不起你这种大少爷造的。”
魏大少爷自从五月月考摘得倒数第一的桂冠之后,零花钱就惨遭克扣,现在一周只有五百块,平时吃喝玩乐全靠温大江豪气接济。
至于为什么最后还是拿了倒数第一,当然是因为何佳麒没参加月考不参与排名,没人给魏大少爷垫底了。
屡遭拒绝的魏峣趴在课桌上叹气:“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徐暮蝉倒是没有忽悠魏峣,周六魏西楼是真要带他去买衣服。
不仅要买衣服,还要剪头发。
看着魏西楼拿着一套专业的理发剪刀过来,徐暮蝉皱着眉想跑:“不然我们还是去理发店吧。”
虽然之前他自己剪头发的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他更不信任魏西楼的技术。
但魏西楼对此兴致勃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要让别人给他剪头发脸色就会变得很阴沉,徐暮蝉本着没必要在小事上跟他对着干的原则,选择了屈服。
魏西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齐了全套工具,像模像样地给他围了块围布,然后就拿起剪刀咔擦咔擦剪了起来。
徐暮蝉面前没有镜子,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
魏西楼蹙着眉表情严肃地围着他转前转后,足足折腾了四十分钟之后,才终于大发慈悲地说:“好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手指穿过徐暮蝉乌黑的头发,夸奖道:“很漂亮。”
徐暮蝉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跟自己之前似乎也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发尾似乎更轻盈了一些,刘海也更整齐了点?
其他的徐暮蝉看不出来,但他还是扬起笑容道谢:“谢谢哥哥,哥哥辛苦了。”
魏西楼果然很高兴的样子,他放下剪刀,往衣帽间走:“我去给你拿衣服。”
徐暮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看见魏西楼将衣帽间的柜门全部打开,一个柜子一个柜子认真地挑选。
徐暮蝉嘴角抽了抽。
衣帽间里几乎全都是他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魏西楼填满的,总之等徐暮蝉发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塞满了。
明明平时在学校只需要穿校服,也就是偶尔周末出门才需要穿常服,但魏西楼依旧很热衷于给他买衣服。
魏西楼挑了一件白衬衣配黑色工装裤递过来:“去换上。”
徐暮蝉乖乖接过就去换了。
等换好出来,就看见魏西楼也换了一身衣服。
同样是白色上衣跟黑色裤子,两人的身影恰好映在大穿衣镜里,徐暮蝉后知后觉发现两人不仅衣服配色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品牌——衬衣上有相同的Logo。
看上去就像是……情侣装一样。
徐暮蝉莫名有些不自在,结果魏西楼站在镜子前欣赏了好一会儿,说:“商场导购说这是同一个系列,可以当亲子装穿。确实不错。”
徐暮蝉:“……”
他无话可说,觉得自己刚才因为有点像情侣装而不自在简直就是脑子里进了水。
司机将两人送到了商场,徐暮蝉提议先吃午饭再去买衣服,他对买衣服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但是魏西楼却乐此不疲。
魏西楼挑了一家餐厅问徐暮蝉:“这家怎么样?”
徐暮蝉随便瞥了一眼就点头:“就这家吧。”
餐厅就在三楼,两人乘电梯上楼,结果却在电梯里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魏峣?温大江?”
这两人刚是从负一楼上来。
魏峣看见徐暮蝉也很吃惊,不过他目光在徐暮蝉和魏西楼身上转了一圈后,“我草”一声,瞪大了眼睛问徐暮蝉:“你怎么和老祖宗穿情侣装?”
徐暮蝉呵呵冷笑:“这是亲子装。”
温大江看了一眼气场逼人的魏家老祖宗,谄媚地说:“你们这也不像父子啊,老祖宗多年轻!”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长相身材气场都是碾压明星的级别;一个青春男高,正是青春水嫩的时候,那张脸长得……啧啧啧。
“徐暮蝉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魏峣盯着徐暮蝉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今天格外好看不仅是因为换下了校服,还因为发型也变了,之前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是那头发一看就是随手剪的,全靠脸硬撑。
他说着就想去抓徐暮蝉的头发:“谁给你剪的?技术不错啊。”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自家老祖宗捏住,然后嫌弃地甩到了一边去。
魏峣嗷嗷叫着捂住被捏痛的手腕,看见对方甚至还掏出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起了手指,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魏峣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用眼神跟死党吐槽。
但温大江根本不搭理他,问徐暮蝉:“你们也去三楼吃饭?我们也打算去吃饭,正好一起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完,电梯里的冷气好像忽然降了几度。
温大江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抱怨道:“这商场的冷气也太足了吧。”
徐暮蝉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某个人,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哥,我们一起吃吧,多两个人还能多点几个菜。”
魏西楼垂眸,对上徐暮蝉亮晶晶的视线,勉勉强强地“嗯”了声。
有老祖宗买单,魏峣和温大江把自己舍不得点的贵菜都点了一遍。
等吃完饭出来,魏峣撑得打了个嗝儿,问徐暮蝉:“你们要去干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古董店,据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我和老温打算去看看,你要来吗?要是能淘点老物件讨我爷爷开心,说不定能哄他多给我发点零花钱。”
徐暮蝉其实对古董店也没有什么很大兴趣,但在买衣服和古董店之间选的话……徐暮蝉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眨了眨眼睛说:“哥哥,我也想去看看。”
魏西楼和他对视,目光从他乖巧可爱的脸上缓缓移到旁边两只讨厌的小老鼠身上。
小老鼠还在那里叽叽喳喳,说新开的古董店如何如何。
魏西楼拧着眉,极力控制住了捏死小老鼠的冲动,收回阴森森的目光,朝徐暮蝉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阿蝉想去,那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