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骗局崩塌
出发去内蒙的那天早晨,赵屿回家收拾东西。等他们一上飞机,陈莉就会给陈希同转院。但赵屿心里非常不安,他再次检查了一遍陈希同的身份证,放进钱包里。
周岚发来消息:手续已经办好了,马上就能转院,一切顺利,安心去玩。
赵屿稍稍放下心来,看着行李箱里的衣服,却无心享受这趟旅程。他要格外小心才能不再引起顾寒声的注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论做什么都得慎之又慎。这两天顾寒声都不在家,也就没有继续那天的话题,但他知道那些问题躲不过。
他和周岚复盘过那天的对话,也讨论了正确的应对方法,无论顾寒声是否追问他的双胞胎兄弟,在接下来的旅游途中他都要主动提起,把那天留下的破绽一一圆上,他为此想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说辞。
说谎不难,难的是面对顾寒声的心理压力。顾寒声有时会表现得喜怒不形于色,赵屿很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自己说的话是否让他满意。赵屿深吸一口气,默念“保持平常心”。
顾寒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手里转着手机,表情晦暗难测。
调查一个人其实不难,出生年月、住址、电话、亲属关系,甚至就诊记录。将表皮一层层剥开,这个人就犹如赤身裸体般暴露在他人眼前,很多隐私不再是隐私。
手机亮了,一条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照片、图片、文字、数字……以顾寒声的脑力只看一眼就能提取重点信息,但他一条一条仔细地、反复地看了一个小时之久,直到抵达陈希同家楼下。
听见门铃声,赵屿立刻调整心态,扬起笑容打开门:“哥,你怎么这么早来?我还没收好行李,你进来坐。”
顾寒声喜欢陈希同,最喜欢的就是那开朗的性格,每次见到,心情都如拨云见日。赵屿练得最久,学的最像的就是陈希同的开朗笑容,所以他每次露出破绽都能蒙混过关。顾寒声喜欢就会包容,几乎甘愿被他蒙蔽。
顾寒声走进屋内,看着他整理箱子,忽然说:“不去内蒙了。”
赵屿一愣,抬头道:“不去了吗?”
顾寒声踱步到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掀开防尘布和琴盖,手指随意地按下一个键,发出突兀的音调,在偌大的客厅中回响。
他不紧不慢道:“希同,你还欠我一首钢琴曲,今天弹给我听吧。”
赵屿压着行李箱边缘的手指逐渐收紧,看着顾寒声的背影,没有动。
顾寒声回头看向他,又说:“就弹第一次见面时你在演奏会上的第一首。”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演奏会上,陈希同弹的那首曲子是门德尔松的《E大调回旋随想曲》,赵屿试着练过,但以这首曲子的难度根本无法速成。
“这首不是你最拿手的吗?就算这几天没练应该也不会忘。”顾寒声说。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弹不了?”
赵屿看着顾寒声,对上目光时心里一颤。他见过顾寒声这样的眼神,往往是对准别人的居高临下,充斥着审视与冰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僵硬地起身走到钢琴前,看着黑白的琴键,心情就像上了断头台。
《E大调回旋随想曲》轻快、明媚、充满朝气,正如陈希同的性格一般,这是他进入音乐学院的敲门砖,任何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擅长这首,别说几天没练,就算几个月不练,他照样信手拈来。
赵屿抬起手,在琴键上悬了许久,最终缓慢垂下。
他知道,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了,不给他哪怕一分钟的心理准备。
“怎么不弹?”顾寒声问:“不想还是……不会?”
赵屿不敢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密集排列的琴键让他眩晕。
“希同。”顾寒声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眸光一寸寸划过他的眉眼,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既熟悉又陌生,而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赵屿。”
赵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顾寒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逐渐用力,留下一道又深又重的红痕。
顾寒声忽然笑了,带着凉意和嘲讽,然后松开手,毫无留恋地转身向外走去。
赵屿想喊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谎言已经被拆穿了,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尽管他还能强行辩解,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个荒唐的骗局怎么可能安然落幕?
赵屿一直都预感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在同顾寒声越来越亲密无间的相处中麻痹了,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还很安全。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连顾寒声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开始恐惧顾寒声会对他失望,甚至恨他。而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恐惧的实感。
医院里,病房中尚且一片祥和,医生给陈希同做完检查后离开,几分钟后门又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走进病房中,在阳光里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尽管从调查报告里已经得知了陈希同在哪,但当顾寒声亲眼看见病房里无声躺着的那个人,一种荒诞感还是油然而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巧言令色地扎在他身边,另一个一言不发地昏睡在这里。
他顾寒声见过无数诡诈奸猾的商人,却不曾想还有这样低级下流的诡计。明明无数次发现可疑之处,他却一次都没有验证,就为了守护那所谓纯洁无瑕的感情不被玷污,他被操纵、玩弄,被当做傻子戏耍。
陈莉推开门,见到顾寒声时脸色骤变。
“顾总……?!”
“说来听听,这又是你的哪个儿子?”顾寒声阴鸷的目光刺向她的脸。
陈莉逼迫自己冷静,说:“顾总能查到医院里来,应当也知道了真实情况。我如果说这是赵屿,你会信吗?”
顾寒声冷笑:“你觉得呢?”
陈莉走到病床边,悄悄将陈希同纳入保护范围,犹如伸出羽翼保护雏鸟。她不知道顾寒声会不会因为愤怒而做出偏激的举动,所以很紧张。
“顾总,不管我跟小屿做了什么,希同都是不知道的,他已经昏迷很久了,医生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这就是你们骗我的理由?”
“……我觉得不算骗。他们是亲兄弟,小屿这些年过得不好,我让他用希同的身份是希望他能重新开始生活,而且我也受不了希同昏迷的打击,需要小屿留在身边。至于身份中遗留的关系,他处理得不好,误伤了顾总,实在抱歉。一开始并不存在欺骗的意图,都是误会。”
顾寒声嗤笑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怕我撤资?”
提到资金的事,陈莉才终于被掐中要害,说:“顾总,拓图已经入场了,撤资不是儿戏。那么多合作商看着,您说走就走岂不伤害拓图的信誉?”
“拓图的信誉经得起折腾,违约金,我也给得起。”说完,顾寒声就要走。
“顾总!”陈莉急忙喊住他:“我知道你生气,但我求你不要迁怒希同,你不是喜欢他吗?他没有骗你,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哪怕看在希同的面子上,求你不要冲动行事,项目动起来很快就能给你和拓图赚钱!”
然而顾寒声没有理会她,头都没回就径直离开。
陈莉的胸口起伏着,心慌得厉害。她以为顾寒声无论如何都会怜惜陈希同,可是一直到他离开,正眼看陈希同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高估了陈希同的作用,也低估了顾寒声的怒火。
周岚在病房门外听完了对话全程,等顾寒声离开才进去:“陈总,顾总他……”
陈莉扶额坐在床边,脑中一团乱麻,“希同先不转院了,你去问问小屿那边怎么回事,我回公司尽量控制住事态,希望顾寒声只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明确利弊,也许……不会撤资。”
周岚问:“如果赵屿要走怎么办?”
“他还没拿到钱,应该不会走。总之你先稳住他,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岚欲言又止,顾寒声都知道真相了,哪里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驱车赶往公寓,急匆匆地上楼,屋内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担心极了,正准备出去找人,正遇上赵屿从安全通道走上来。
“你没事吧?!”周岚急切地冲过去。
“没事。”赵屿手里拎着一碗面,有气无力地往屋里走,“看来顾寒声去找过你们了,陈莉怎么说?”
赵屿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面碗放在茶几上,开了一罐可乐。
周岚看他还有心情吃饭,心也渐渐放下来,问:“顾总跟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
“我也不知道,他前天就有点不对劲,可能是我什么时候犯错被他注意到,他去查了我。”赵屿吃了口面:“事情败露了,陈莉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陈总说事情还不到最坏的结果,让你稳住,别急也别怕。”周岚忍不住撒了个善意的谎。
“她让我‘别怕’?”赵屿没吃他这套,自嘲地笑了一下,“周助,你别安慰我了,我应该对她没用了吧?还结不结尾款?”
“陈总说让你先别走,应该还是会结的。”
“你说的这是最好的结果,对吧?”
“嗯。”
赵屿埋头吃完了这碗面,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饿了一整天也有了点吃饭的胃口。
他不需要继续背负对顾寒声的负罪感欺骗他,也不用应对一次又一次的暴露危机,因为他跟顾寒声的关系彻底完了。
完了吗?
赵屿扒拉着汤里的配菜,总觉得醋放多了,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