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罗浮太平乐(七):坏了,染上应援团了
黑塔女士用最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得了的提议,全桌人本来或是走神、或者发呆、或是专注吃喝的视线一下子聚集到了83席的身上,多多少少都透露着一丝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罗浮龙尊的筷子不小心摔到桌上,应星也被呛了个好的,偏过头咳嗽不止。
片刻的安静过后,丹枫才颤着音出声道:“黑塔女士,您……此话当真?”
“喂喂喂,我可是黑塔,天才俱乐部83席,我还能骗你们不成?今天是你们仙舟人的春节,又不是假面愚者专属的愚人节。”
应星连忙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是在场众人里最了解黑塔三分钟热度的本质的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委婉地提个醒:
“黑塔,事关持明族的第二个新生儿……这种课题可不是能随便玩玩的小项目,你如果仅仅想找点儿打发时间的乐子,要不还是算了?”
如果说在应星开口之前,黑塔本人的意愿大概有个七成,经过他这么一劝阻,一身反骨的魔女的意愿直接攀升到了九成。
“什么算了?”
黑塔站起身,迈着自信的步子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同事兼好友。
一只芊芊素手转而搭上了应星的左肩,看上去亲和友善,实际上却将后者差点儿压成了高低肩。
她发出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应星,我知道你想说表达什么——不就是认为我不如阮·梅靠谱呗。”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应星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当然了,光是说还不够,还需要用行动来证明,他于是伸出右手旋转桌子,在下位的景元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注视下,拿起了最后一根琼实鸟串。
倒在胜利前夜的景小饕:“……嘤。”
两颗红艳艳的果子串在竹签上,外头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在灯光下亮得晃眼,仿佛涂了一层金色的琥珀。
琼实鸟串在成年女性的眼前一晃而过,色香味极其诱人,引得黑塔瞬间回味起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咳咳,应星,算你有眼力劲儿。”
稍显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应星这才成功从黑塔的手里解放了自己的左肩。
黑塔咬了大大的一口,宣誓了最后一根琼实鸟串的主权,不忘得意洋洋向景元展示。
景元幽怨道:“黑塔女士……”
她看着护食大王景小饕难得吃瘪的脸色,心情转阴为晴,说:
“首先,我也不是对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狗尾续貂、半途而废不是我的研究风格。其次,有那小不点的成功案例在先,阮·梅和你们持明族内部应该还保留有相关资料。”
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对她而言,很多都是兴致所至,想做就做了,从来无需瞻前顾后。
她开了个玩笑:“难不成——你们害怕黑塔女士实验失败、创造一个不可名状的灭世怪物出来?”
丹枫立即说:“当然不会,黑塔女士在科学上的造诣冠绝星海,我们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让他犹豫踟蹰的是另一件事:“可是,您与持明族无亲无故,我们能为您做的寥寥无几,若是事成,我等怕是无以为报。”
说人话,就是人情欠大了,不好还,容易搭进去。
在外人眼中,他首先是罗浮持明族的族长,五大龙尊之一的苍龙饮月君,其次才是他丹枫自己。
因此,在关于全族的未来一事上,丹枫纵然再心累,也不得不深思熟虑、面面俱到。
阮·梅当初的情形略有不同,她是为偿还应星救下她父亲的人情,才出手帮助持明族度过繁衍的第一道难关,三年后有了丹恒的出生。
而现如今,83席黑塔莅临罗浮,也是看在应星的面子上。他们接受一些小恩小惠也就罢了,但是,黑塔女士艺高人胆大,开局就扔了一对王炸,炸得丹枫直到现在都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大年初一就白送一只幼崽作为新年礼物,你们天才的行事作风,都是这么彪悍的吗?
……罢了,一想到上天下海、无所不能的应星,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丹枫如今像是被架在火上烧,不知该如何恰当回复,只好看向正在揉肩的银发青年。
“丹枫,看我做甚?黑塔这人随心所欲习惯了,你也看到了,她想要做的事儿,十个帝弓司命都拉不住——她既然已经放了话,持明族就先收着呗。”
应星深知持明族的繁衍难题一直是压在龙尊大人心头的一块巨石,黑压压的,难以挪动。而丹恒的出生则是成了翘起这颗巨石的支点之一,但是还远远不够。如果黑塔诚心诚意愿意加入进来,又将是一大可靠的助力。
所以,他还是十分支持的。
黑塔善解人意地开口道:“至于报酬嘛,届时成功了,我要你们给黑塔女士在你们的圣地中间,立下一块最大的石碑,要远远高出应星和阮·梅的那两块,越高大越好,明白了吗?”
就只有这些?
丹枫心想,这哪里算是等价交换,完全就是友情赠送。
如果不是因为仙舟的正庙正神是帝弓司命,对寿瘟祸祖药师没什么好脸色,众人多少得夸黑塔女士是个药师心肠。
“那么,就拜托您了。”
本以为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团圆饭,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收获了个大的,丹枫此时顾不上其他,将丹小恒托付给了友人,便去急匆匆联系其他四位龙尊了。
这事儿事关仙舟联盟三大根基之一的持明族,自然马虎不得,镜流也站起身告辞,给景元使了个眼神。
在恩师的威压之下,景元将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三两下把碗里的饭囫囵扒拉完了,闷了一大口苏打豆汁儿,跟着师父火急火燎地前往将军府汇报了。
于是,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室内,只剩下桌上的残羹冷饭,以及零星几个人头。
白珩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故作老成:
“唉,都忙,忙点好啊。”
应星刚想接话,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丹枫忙着预备第2只龙崽子的出生了,我的公文谁来帮我批?黑塔!你是不是故意的?!”
黑塔背对着他迈出大门,捂住两只耳朵,表示应星念经、不听不听:
“第四面镜,联系阮·梅,让她把那批实验数据发给我。再复制一只一模一样的小不点儿,那也没意思,既然由我来全权主导,不如整点儿新花样出来……”
她扭头喊道:“应小星,你也过来,我带你熟悉熟悉工作流程!”
“是!”
应小星乖乖答了一声,将正在打哈欠的丹恒塞进应刃的怀里,朝大号的自己挤了挤眼睛:
“应大星,加油吧!老爹要是看见你独立批改公文的模样,大概会欣慰得偷偷抹眼泪吧?”
“没良心的臭小子。”
应星将他不客气地撵了出去,瞥向了正在哄小孩儿睡觉的应刃,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阿刃,我现在只有你了。”
一无所知的应刃:“……?”
大概是天才共有的良好品行,黑塔和应星一样,也是个行动力极强之人。她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然要好好把握住每一分每一秒蹦涌出来的千万个灵感。
——阮·梅和应星当初是通过什么方法实现持明族原生人口的增加的?这一方法真的可行吗?可以复制吗?可以修改吗?可以完善吗?可以创新吗?可以另辟蹊径吗?
毕竟,科学没有界限,天才更没有。
“宇宙还处于一片混沌时期,不朽的龙便游走于混沌之中,留下了数量众多的子嗣龙裔。那时的龙裔,具备强大的繁衍生息能力。”
“但在龙祖陨落之后,它们的这一能力就被永久剥夺了。持明一族从此无法繁衍,唯有蜕生化卵,轮回自生。”
“应星,你当初找到了上古龙裔的遗骸,在与复活后的它厮杀的过程中夺下了宝贵的原料,阮·梅加以研究改造。最终,你们绕过持明卵,改用龙蛋,培育出了一个后代,也就是那个小不点儿。”
“显然,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持明族的问题,阮·梅和你都很清楚,在持明族生育困境的背后,还有命途因素的扰动。”
83席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叙述了一段儿前因后果,而后重重敲了一下掌心:
“有意思,我的眼光果然很不错,本来只是想捏出个小崽子玩一玩,没想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还不少嘛。”
会议室内,一块蓝色的全系投屏上,81席身穿旗袍的窈窕身影依稀可见,淡淡道:
“大致就是这么一个经过。应星,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78席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两手一摊:“没了。”
黑塔又说:“所以,那小不点儿的诞生,本就是忤逆规律得来的生命。”
丹枫尚且还能沉得住气,问道:“这样会不会带来一些隐患?”
而在他的面前,四块全息屏上,分别来自四大仙舟的四位持明龙尊——冱渊君,天风君,炎庭君,昆冈君——紧张地倾听着三位天才之间的对话。
放在平时,几位龙尊身负守望重任,看护各自族群,几百年都难以碰头一回。
但此时此刻,却聚在一间小小的会议室内,屏息以待,足以可见持明族内部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81席下了结论:“有,也有可能没有。”
“丹恒由丹枫先生一人的基因所化而成,自然也包含持明族轮回的种族特性,以及,持明龙尊的独特能力和遭遇。”
苍龙擅长行云布雨,丹枫手中掌握的洪流足以震天撼地,而丹恒尚且年幼,就已经能自发凝聚水流,治愈伤口,足可见传承之力的强大。
同样,历代龙尊均会在继任后的大梦中重历龙祖的往事,与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接近不朽的奥秘,丹枫当年经历过,丹恒在未来很可能还会再经历一次。
“但问题在于,我当年让丹恒假借龙蛋出生,也就意味着他与寻常的持明族又有不同。”
就比如他的长势,比寻常持明族快上许多,哪怕有天灵地宝的浇灌,也未免太惊人了。
“而且,待他寿数将近,恐怕……难以凝结为卵。但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完成转生,还需进一步的跟踪观察。”
阮·梅三言两语做了结尾,素来不喜在人多的场合进行一些冗杂的话语交流,若不是黑塔极力邀请拉她入群,81席早已在趁着夜晚的凉风,静静品尝外婆做的青团子了。
“总而言之,静观其变,不失为一良法。”
黑塔打岔道:“偏偏我不喜欢,应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遇到难题就要主动出击,求解答案。”
“嗯,你是为了求解答案,而我和持明有不少交集,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持明一族谨记三位天才的恩德,令我族血脉得以延续。他日若有驱使,持明上下定当竭力相报。”
一场秘密会议很快宣告结束,三扇投影屏迅速熄灭,只余下一位龙尊还未下线。
应星掀开眼皮,忍不住勾起嘴角,叫出了那人的尊号:
“炎庭君?”
他走上前去,不像是与对方足足三年未见,反而态度熟谙亲切,和这位曾对他多有照顾的朱明龙尊叙起旧来。
“老爷子最近身体如何?”
“大师兄娶了媳妇?你帮我选个礼送过去吧,我有公务在身,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朱明……”
“对了,炎庭君,我还有一件事忘记问你。”
应星微笑着问:“实话告诉我——你也在应援团里吗?”
只听咔嚓一声,投影屏熄灭了,像是某人做贼心虚溜走了。
“……”
另一边,黑塔有所启发,低声碎碎道:“如果仅靠一条持明内部传承的基因,不足以让幼崽摆脱轮回自足的封闭特性,那么……”
过了几天,还没等白珩在过年的长乐天玩个尽兴,就被应小星稀里糊涂地叫进了黑塔的实验室,出来时,一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黑塔女士这是要干嘛?”
新建好的工坊内,白珩摸不着头脑,拍了一下正在专注于拼胶的应星,决定向熟人问个明白。
应星抽空回复道:“黑塔最近在测试各大基因的稳定性和融合性,仙舟天人、青丘狐人——都是她的素材之一。不只是你,景元和镜流也被叫过去了。”
结果黑塔嫌弃景元年纪太小,镜流年纪太大,通通pass掉了。
白珩的这具身躯同样由阮·梅亲手捏造,稳定系数和契合度很高,黑塔不可能不选她,正因如此,应星大概能猜到新生持明族幼崽的发色和名字了。
唉,世界线又收束了。
应星对此经历多了,已经有些麻木了。
白珩不解:“她怎么没找上你?”
应星很清楚自己出生时是个普普通通的短生种,但现在他不确定了,准确的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个什么东西。
死不掉,巨能吃,还偏偏有智慧生物的思维能力。
黑塔虽然也很想研究应星的身体构造,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毕竟他俩在螺丝星上就有过约定,等到应星哪一天不小心死了,那时,遗体就交给黑塔来处理。
白珩一寻思,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应星,你现在不应该忙着批改公文吗?怎么搁这儿拼起胶来了?”
应星瞥了她一眼,得意地哼哼道:“你猜?”
“你扔给丹枫了?”
“他最近没空。”
“你奴隶了景小元?”
“他都快变成腾骁的奴隶了。”
“那……你摆烂了?”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人?”
应星实话实说了:“我找阿刃帮了忙。”
白珩也说出了大实话:“你那是帮忙吗?你那不就是压榨吗?”
应星嘴硬:“……你情我愿的事儿,怎么能叫压榨呢?”
公用预兆里有燧皇当年处理的成堆公文材料,全部可以作为数据投喂进去,这样一来,应星只需负责最后的审核,一步步纠错,将应刃调整至最佳状态。
于是,阿刃也过上了白天练剑、夜晚批公文的充实生活。
当然,坑害无知无觉的善良人偶给他打工,应星心有亏欠,大手一挥,给了他全工造司最好的待遇,还给人偶打造了好几把趁手的神兵利器。
让应星稍感意外的是,应刃收了没用,他每天怀里抱着的,还是那一把与烨火同炉伴生的断水剑,也是应星当年用的比较多的那一把。
应星更愧疚了,一边感慨着无事一身轻就是爽啊,一边在各种事情上疯狂补偿人偶。
此时此刻,工坊外漆黑如墨,在应星和白珩所处房间的隔壁,应刃准时打开了公用玉兆。
他正要点开工造司事务办的软件,不甚灵敏的手指一歪,点进了旁边一个隐蔽的小软件。
下一秒,玉兆画面进入了一个匿名论坛之中,人偶疑惑歪头,点开个人信息一栏,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账号所属人的id:
“应援团团长……?”